《窒夏》大象野游

9、过招

　　徐建林原本是借酒装疯，冷不丁被人叫破名字，装出的酒意就醒了大半，清清嗓子疑惑道：“咳，你，你是谁?”
　　“徐叔叔可能不记得了，我叫叶雨州，我爸爸是蒋海平，从前他还带我跟您一起吃过饭。”
　　“哟呵，蒋海平啊。”徐建林拉长声调，本想阴阳怪气两句，问问蒋海平最近在里面过的好不好什么的。对上叶雨州有礼有疏离的目光，突然怪话就说不出口。脑子里一转，想起蒋海平虽然不中用了，但是他前岳父听说曾经是P大土木系的教授，得意弟子无数，据说早年蒋海平在外面接工程接的让人眼红，就是因为有这层裙带荫蔽，搭上了叶老的一位颇有能量的高足。
　　这下徐建林的酒是彻底醒了，他整整衣领，换了副和蔼长辈的面孔跟叶雨州寒暄：“哎呀，老蒋的儿子，看我，年纪大了不中用，这记性也越来越差。小叶，一转眼这么大了啊，好好好，这一站出来比你爸爸还有派头。哈哈哈。家里最近怎么样，改日有空我一定要上门拜访拜访，怎么说我和老蒋也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来加叶雨州的好友，叶雨州也不推拒，礼貌地加了，一边抬头装作不经意地跟周白说：“稍微等我一下。”仿佛两人提前就约好了的样子。
　　徐建林这下是真的吃惊了：“你，你们俩，认识？”
　　叶雨州也不多做解释，只是笑笑：“嗯，我们俩约好了。”也不说两人的关系，反而倒问他一句：”徐叔叔也认识小白？“
　　周白无语地看他一眼，小白？然而念在叶雨州是在给自己解围，没有去拆他的台，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一唱一搭。
　　徐建林这下倒有些吃不准了。他本来是临时起意的想着能不能借叶雨州攀攀叶老那边的关系，这也不怪他误解，蒋海平从前应酬也挺喜欢带着儿子，外头并不知道叶雨州的外公见他如见仇人，门都不肯让他踏进一步。看他们父子和乐，总当跟前岳家关系还不错。蒋海平为人又爱惜羽毛，如果不是徐建林偶然撞见这厮搂着小男孩去酒店开房，还真当他是多么表里如一，光明磊落。
　　他狐疑地打量了周白一眼，心想，这小男孩看来也蛮有心计，莫不是老子的不行了，又攀上了儿子？也不知道蒋海平这个儿子清不清楚自己搭上了个什么东西。看着周白嫩生生的小脸儿，又觉得可惜，想想还是来日方长。
　　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反而不去点破，含糊道：“嗨呀，年纪大了眼力不行，大概是认错了，我还以为是我们家小蕊的同学呢，哈哈，哈哈哈。”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哎呦，都这个点了，我后头还有个局，先走了。”完了不忘抬抬手机跟叶雨州示意：“改日登门拜访，替我向叶老问好。”
　　两人就看着他脚下生风，一副急着赶场的样子走了，余下空气突然静默。
　　周白抢先一步开口，还是老问题：“你们认识？”
　　“我父亲以前生意上的朋友。”叶雨州把手机放回兜里，回头定定地望住他。
　　他的眉骨比常人要高一些，高鼻深目，显得不大好接近的样子，但是目光对视的时候，会很认真地把对方印在自己的眼瞳里，给人一种并不难相处的反差感。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配上长长的睫毛，又显得很温柔。
　　大概就是那种所谓的“一张从小到大没有受过欺负的脸”，周白心想。他等着叶雨州再问他关于蒋海平的事，心里预设了若干种回答他的方式，反而没有了一开始的烦躁和不安，有种剑客过招，提前预判了对方下一招走向的笃定感。
　　孰料叶雨州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问：“你吃晚饭了吗。”
　　“还没。”周白看他笑了又莫名不爽：“笑什么。”
　　叶雨州心里想，好像还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看他，嘴上却说：“没什么，要不找个地方先吃饭吧，我也没吃。”
　　“哈？”周白有种提前建好防御工事，然而对面兵临城下，朝他放了一枚带彩色飘带的礼炮的落空感，满脸“我们熟吗”地看着他。
　　“走吧。小白——”他拖长了声音，在周白不满的眼神里慢悠悠加上两个字：“学长。“
　　理智告诉周白最好不要跟这个人有过多接触，但是面对叶雨州言行中自然流露出来的亲近和熟稔，他又下意识地去回避那个理智的声音。
　　他就站着没有说话，叶雨州低头拿出手机，自动自发地找好了附近比较受好评的饭店，叫好了车。
　　网约车在大楼外停下，叶雨州看了眼车牌号说：“是这辆。”率先下了台阶往前走去。
　　周白在原地停顿了一小会儿，也跟着他的步伐上了车。

　　叶雨州找的地方是附近一家评分毕竟高的粥店。
　　周白走进店里，闻到食物的香味，空了许久的五脏庙后知后觉地开始造反。
　　他对着菜单上的红豆牛奶粥和美龄粥犹豫不决，叶雨州低头跟他一起看着菜单，问：“美龄粥是什么。”
　　“就是豆浆煮的粥。”
　　“好奇怪的搭配，我想试一下这个。”
　　周白动动笔，在美龄粥后面打下一个勾。
　　“要再点一个咸的粥吗，艇仔粥你喝不喝。”叶雨州问。
　　“那个是什么。”
　　“大概类似海鲜粥。”
　　“也行。”
　　叶雨州很自然的从他手里拿过笔，勾上“艇仔粥“，又问过周白的口味之后点了一些其他的点心小菜。
　　下完单，两个人又是一阵沉默。
　　叶雨州十指交叉靠在下巴上，专注地看着他。
　　周白装作翻了一会儿手机，实在翻无可翻，忍不住抬头露出一个假笑迎击他的目光。
　　“在看什么。”
　　叶雨州笑着看了一眼旁边，用一种确保隔壁桌听不到的音量小声说。
　　“在看我的初吻对象。”
　　“轰”的一声，周白感觉血都往脸上涌，耳朵红得像是要爆炸。

　　好在这家粥铺上菜的速度不慢，服务员端着食物上来，适时挽救了他的尴尬。
　　叶雨州脱口而出那句话之后也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他感觉自己整个状态变得都有点不像自己。但是，道歉的话，好像会显得更加奇怪。
　　于是两个人各自沉默地低头喝粥。
　　叶雨州没有再盯住他不放，让周白稍微松了一口气，然而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又走向了另一种极端，他们开始同时回避对方的眼神。
　　有时候明明想去夹同一道小菜，余光看到对方也凑过来，两双筷子尖又同时转开去夹别的。
　　喝粥也养不了胃，简直胃疼，周白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