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夏》大象野游

6、不堪

　　叶雨州感到脖子一阵酸疼，抬起头，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桌上摊着没写上几行的乐队训练计划。
　　他捏捏后颈，感到一阵久违的烦躁。
　　他做事向来目标明晰，很少有这种受情绪驱使却又无力施为的感觉。上一次情绪低落还是得知蒋海平被抓的时候，但也没有因此困扰太久，他果断地放弃了出国念书的计划，开始准备高考。
　　如果复习时间更充足，他还可以去到更好的学校。但是现在的学校也不错，排名相对靠前，而且在本市，外公年纪大了，离他近一些，他也能放心。
　　他放任思绪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一会儿，随手拿起架子上的吉他，拨出一串音符，琴声流水一般从指尖泠泠淌出，稍稍抚平了内心的躁动。
　　从周白在食堂视而不见的经过他身边，到，在酒吧里看见他和另一个男人接吻的时候，开始涌起的，愈演愈烈的躁动。
　　他拿起笔把刚才手中无意识弹拨出来的那一串音符记录下来，慢慢有了比赛备选曲目的思路。
　　就像他一直以来践行的那样，不会放任自己在虚无的情绪里沉浸太久。
　　想不明白的事情就暂且搁置，答案总有一天会自己水落石出。

　　周白预想中和林淼的再次碰面，应该会有一些不可避免的尴尬。
　　按照林淼体贴细致的个性，在他主动联系林淼之前，林淼绝不会再给他发消息。是否继续做朋友，或者不相往来，他把选择权交给周白。
　　除了林森之外，他很少有能够这样轻松相处的朋友了。而且林淼和林森不同，他是同类。
　　仅仅是考虑到中间还他们中间还夹了个林森，他也不愿意把和林淼的关系搞得太僵。
　　周白主动约林淼喝咖啡，以补习的名义。
　　林淼走进星巴克的时候，就看到小孩找了张大桌，煞有介事的摊开了一桌的课本。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周白抬头看见他想打招呼，结果看到他笑得很夸张，不知怎么回事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好像是有点欲盖弥彰。
　　林淼身上一如既往的带着那种令人安心的气场。
　　他推开椅子在对面坐下：“唉，一杯星巴克，就想换一个全美top5的PhD当补习老师，我好亏。”
　　“那怎么办，肉偿给你要不要。”周白撅起嘴做出一个mua的形状。
　　林淼理亏词穷，行吧，那天在酒吧毕竟是他，咳，失礼在先。想了想又有点不公平，他失恋情伤，想找人转移注意力，是他不好，但是周白那个样子，明明心里也有别的狗，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要心怀愧疚。
　　忍不住拿笔敲敲桌子。周白从题里抬起头，眼睛里写了“干嘛“。
　　“少年人，有心事就要说出来。”好哥哥的人设立太久，不能直白八卦，只好旁敲侧击。
　　“没心事啊。”周白茫然。
　　“那看来不是失恋。”林淼冷静推理，“难道是暗恋？”
　　“咳，咳咳咳咳。”周白一口水呛住，咳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不是吧，真的暗恋。太浪费你妈给你生的这张脸了吧。”林淼无语地看着他。
　　“淼哥，你乱说什么啊。”周白无力吐槽。
　　“你谈过几个。”
　　“……一个。”
　　“那怪不得了。”林淼又笑，“你真是，有点自知之明行不行。”
　　“我知道。我只是……不喜欢。”不喜欢那些仅凭外貌而就不及待地向他表达好感的人，也抗拒和别人产生亲密关系。
　　林淼看着他，摇摇头，做出两字评价：“难搞。”
　　补完课，两个人又吃了顿饭，林淼开车送他去打工的地方。
　　然而，因为成功挽救翻船边缘的友谊而带来的好心情没能持续太久。

　　刚好送走一桌客人，前台语音向导有两位新客，轮到周白上前接待。
　　“您好，请问有预约座位吗。”
　　来客是一对父女模样的人，那个商务打扮的中年男子举着手机讲个不停，他身边的少女一脸不高兴的撅着嘴回答：“没定，随便找个座吧。”
　　“好的，请来这边。”周白引他们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中年男子终于打完电话，一抬眼看到周白，露出略带疑惑的眼神，很快转为惊讶：“是你呀，小周，是叫小周是吗。”
　　少女疑惑的看他：“谁呀，你认识。”
　　中年人看着周白，慢慢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含糊的回答：“朋友家的小孩。”一双眼睛又黏在周白身上，“小周，你不记得了，我是徐叔叔呀。以前跟你蒋叔叔，”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神从上到下从周白的脸、肩膀到腰，来回打量，“我们一起吃过饭的呀。”
　　周白猛然捏紧了手里的点单夹和笔。
　　他想起来了。
　　这个人，是蒋海平以前生意上的朋友。
　　“徐叔叔好。”他努力维持住了脸上的表情，“这是菜单，请两位看一下，需要用些什么。”
　　点完单，回到后厨，他发现自己的手心一片粘腻的湿汗。
　　他站在洗手池边，挤了一大泵洗手液，几乎有些凶狠的来回搓洗自己的十指。
　　呼叫器显示有客人按铃，他匆匆擦干手，回到前厅。
　　按铃的就是徐老板那桌。那个少女大概是上洗手间去了，只有徐老板一个人坐在那里，笑眯眯想来抓他的手：“好久不见了呀小周，长这么高了，还是这么漂亮。你蒋叔叔出事之后，你还好吧。”
　　周白拿起桌上的杯子假装续水躲过了：“谢谢您，我很好。”
　　徐老板揩油不成，掏出手包开始翻名片，发现名片用完了，索性拿起桌上的纸巾，用签字笔在上面写自己的手机号码。
　　“有事情，记得打你徐叔叔电话呀。千万不要客气，你蒋叔叔在里面，我帮他照顾照顾你，就是抬抬手的事情。”
　　他拍拍周白的腰，还想说些什么，看见他女儿快回来了，顺手把写了联系方式的纸巾塞进了周白的裤子后兜。
　　少女回桌坐下，徐老板又摆出那副长辈的样子，朝他点了点头。
　　周白替他们两人续上柠檬水，欠身离开。
　　少女有似乎约了同学要出去玩，他们很快匆匆结账离开，徐老板走之前，不忘冲他点点自己的手机。
　　周白以一种超乎寻常的冷静完成了当日的工作。
　　他把毛衣直接套在制服衬衫外面，拿出背包，把置物柜里的私人用品匆匆扫进去，出门去赶回学校的末班地铁。
　　地铁车厢里空空荡荡，列车穿行在漆黑的隧道里，偶尔闪过一两个光鲜亮丽的广告牌。
　　他掏出手机，删删改改地开始写给发哥的辞职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