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夏》大象野游

2、平行线

　　周白是山里长大的孩子。他奶奶是城里来的知青，知书达理又白净漂亮，一次上山挖野菜的时候摔坏了腿，被当地人救了回来，却因为医疗条件不好落下病根，走快了就微微有些瘸。后来也没有回城，跟救了他的小伙子结婚，留在了山里。
　　她的丈夫原本是山里的猎户，后来出了政策要禁猎，保护野生动物，那男人没了事干，也不乐意出去找个工作，就开始整日的游手好闲，喝酒赌钱。一天晚上喝完酒走回家摔沟里，人就这么没了。
　　周白奶奶一个人拉扯着儿子长大，上大学，娶了媳妇生了孩子，还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儿子媳妇回乡过年，在路上出了车祸，白发人送黑发人。还在襁褓中的小周白被父母的臂弯牢牢护住，分毫未伤。
　　他的母亲当年执意要给嫁山里出生的穷小子，为此跟家里断了联系，所以周白从小也没有外婆家。
　　周白属于那种天生知道人情冷暖的小孩，从小长得漂亮，又懂事听话，成绩也好。他小时候跳级过一年，就是想着给家里省点学费，后来被周奶奶知道了，不肯再让他跳级，怕班里的孩子比他大太多会欺负他。
　　奶奶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周白小时候漂亮得个像女孩，从小就有隔壁的野小子朝他家院子扔石头，欺负他，想让他给自己“做媳妇”。
　　到他大一些，奶奶甚至不敢放他一个人去别人家玩儿。山里有些娶不上媳妇的单身汉，从前就发生过一些丧天良的事，那些受害人家顾忌女孩名声，也不敢宣扬出去，但小地方难免风言风语。
　　周白从小就知道，长得好看可能会引来善意，也会招致伤害的。
　　高一暑假的时候，一场急病带走了他唯一的亲人。
　　奶奶离去得很突然，留下的钱只够他念完高中。
　　高二开学没多久，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让他填一张表格，说城里有企业家愿意资助贫困学子，把他报了上去。
　　蒋海平就是这样出现在了他的人生里。
　　他们一开始只是出钱和被助的关系，高二结束的时候，班主任鼓励他和另一个收到资助的同学给热心人写信，并且在信里附上了一张他们在灰突突的校门口拍的合影。
　　照片上，周白那张小脸就跟泥地里开出的小白花似的。

　　高二暑假，城里来了一辆车，接山里的孩子去大城市游学，发起人就是热心乡村助学的企业家。周白第一次见到了蒋海平。

　　跟他预想中的那种大腹便便的商人不同，蒋海平是个俊朗翩翩的中年人，其言谈举止，说是大学教授怕是也有人信。
　　然而从他打量自己的眼神，到日益频繁的肢体接触，从他微笑着把一套公寓的钥匙往自己面前一推，周白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骗自己说，他对自己的种种关照和周到，只是出于对社会公益事业的热情和善心罢了。
　　他是一个，花一点钱就想买一个跟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少年的青春的恶棍。而他，人小力微，无力抗衡，便以自己的弱小为借口，用自己的贪婪和他的丑恶互相交易，换取一笔足以安身立命的钱。
　　他伸出手接下了那串钥匙。
　　灯光下，钥匙在他手心里崭新光亮，让他想起那天在校门口，叶雨州被阳光照的发白的衬衣领子。

　　从迎新晚会那天看到叶雨州开始，周白又找了没课的时候跟了他好几次。
　　他按捺不住对于叶雨州的近乎变态的好奇心，索性放飞自我，就当替牢里的蒋海平关心关心他的大好儿子。
　　大概是老天有眼，蒋海平在他高三那年，因经济犯罪被检举揭发锒铛入狱，目前正在城郊监狱服刑。
　　这大概也是他会在这所大学看到叶雨州的原因之一，按照蒋海平的安排，他本来应该高中毕业就出国读书的。
　　周白最恶心蒋海平的一点在于，他从来不在自己面前掩饰对于儿子的骄傲，像个慈爱的正常父亲那样，连儿子钢琴比赛在国际上拿了奖都要拿出来跟他分享。
　　拜他所赐，叶雨州对他来说就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放任好奇心和恶意一起在内心蓬勃生长，常常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默默观察他。
　　只要没课，他就去叶雨州上课的教室旁听。大一都是大教室一百来号人的通识课，他带着口罩坐在角落里，并不起眼。
　　下了课就混在人流中跟着他去食堂吃饭，然后是图书馆，宿舍，还有校外他爱去的书店和咖啡馆。
　　就这样快过了一个学期。
　　时间长了，叶雨州不可能一无所觉。有一次在食堂，他突然回头，差点就捕捉到了周白窥探的视线。要不是林森突然从背后冒出来和他打招呼，他顺势转身跟他交谈，这才化解了尴尬。
　　叶雨州端着餐盘一走开，林森就趁机挂到了他背上：“看上那个了？”
　　令人无语的是，林森作为一个直男，gay达却准得惊人。按他的说法，这都是从他大哥那里总结出来的真知灼见。林森有个大他5岁的哥，已经跟家里出了柜，目前长期在澳洲工作，单身无固定伴侣。
　　这个坑货还曾经企图把自己哥哥介绍给他。
　　周白当作玩笑处理了，没有正经回应，内心深处，他觉得自己不配。
　　在蒋海平之前，他从来没有考虑过性向这个问题。读书的时候，虽然他比班上的同学都小，但是因为长得好看，经常有男同学跟他说着话就开始脸红结巴，他也没有关系好的女生朋友，她们跟他说话的时候总是避开眼神。
　　可以说是蒋海平把他引到这条道上的。
　　他曾经想过，如果没有他，自己会不会如奶奶期盼的那样，喜欢上一个女孩儿，和她组建家庭，生儿育女共度一生。
　　这个问题也不再有意义，他永远也不会走上那条路了。
　　所以跟林森熟悉之后，当他试探着询问自己的性向，周白顺水推舟地承认了。

　　叶雨州坐在自习室里，书摊开了很久，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点开手机相册，翻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深蓝家居服盘腿坐在沙发上看书的男孩，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段白生生的胳膊，长而细的手指扣住书的封皮，书挡住了他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副灵秀的眉眼。
　　父亲出事之后，警察带走了他书房里的所有电子产品和文档资料。然而还遗漏了一只备用机在外套的口袋里。充上电之后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相册里留下了这张照片。
　　他回想起方才在食堂，差点撞到自己身上的那个男孩的眉眼，把他和照片上的人慢慢重合到了一起。
　　一旦你察觉到了某个人，就会发现他无时无刻的出现在你的周围。而这个频率假如超过了某种偶然概率，就只能说明，那是人为制造的巧合。
　　他到底是谁，又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父亲的手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