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夏》大象野游

18、探究

　　好像有一根无形的针突然将所有零碎的画面串联起来，儿时母亲一手抓着大哭的他一手提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曾经的家，父亲来学校探望他的时候小心翼翼又讨好的笑，外公提起父亲时脸上的厌恶与憎恨，还有……父亲遗留下的手机里那张少年的照片，徐建林今天在楼下问起周白时的那个奇怪的微笑。
　　最后停留在脑海中的画面，是第一次在酒吧里见到周白，他给了他一个便利店饭团，他坐在吧台边小口小口啮咬的样子。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外公家的，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学校，站在宿舍楼门口。
　　回寝室的时候室友都还没睡，看到他还奇怪地问了一句：“你不是回家了吗。”
　　“有个东西忘带了，回来找一下。”
　　“那你等会儿还出去吗。”
　　叶雨州脑海里犹豫了片刻要不要回湖景花园那套房子，嘴里已经下意识地回答：“不出去了，我晚上睡这。”
　　说完忍不住舒了一口气，大概潜意识就是不想今晚一人待在公寓里，虽然他原本是一个极为擅长，也享受独处的人。
　　“行，那我锁门了昂。”
　　“好。”

　　他躺在床上，听到下铺传来室友走动、上厕所，或者是打游戏时发出的键盘敲击声，感觉那部分游荡的神魂慢慢回归身体。
　　他点开手机相册，翻出了那张从父亲遗留的手机里仅存的照片。照片上的周白看起来比现在的眉眼更稚气，穿着家居服盘腿坐在沙发上看书，不管是衣着还是拍摄视角，都显示出拍摄这张照片的人和他之间存在着某种亲密关系。
　　而他居然还曾经怀疑过他是父亲的私生子。

　　叶雨州点开手机浏览器输入关键字开始检索，他试了很多关键字，最后终于在他父亲以前的公司网页找到了一条企业新闻。蒋海平出事之后，公司变更了实际控制人，但还是存续了下了，公司网站也得留存。
　　新闻是两年多之前发的，标题是常见的宣传通稿格式，写着“xx企业传递希望火炬，助力良洲学子圆梦未来”。良洲，正是周白的身份证上的户籍所在地。
　　黑体加粗的新闻打标题上，是一张众人在公司门口的合照，照片第一排的中心，他父亲蒋海平的手搭着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的肩膀。照片上所有人都在笑，只有那个少年，他望向镜头的漂亮面孔上空洞洞的，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视线仿佛穿越时空，隔着屏幕与叶雨州直直地对上了。
　　他猛地把手机屏幕倒扣过去，竟无法直视那双眼睛。

　　“身份证户口本，还有亲属关系证明这些带了吗。”
　　叶雨州打开背包，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材料。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亲属关系。”
　　“父子。”
　　对方低头重新核对了一遍材料，对他点点头说：“去那边等候室坐着吧，到时间了会来叫你，探视时间30分钟。”
　　“好的，谢谢。”
　　等候室里除了他，还有一个中年女人，她抬头盯着叶雨州看了很久，眼睛里带着对这个样貌出众的少年的探究和好奇，他心事重重地没有理会，脑子里因为疑问太多，反而变得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门口来了一个狱警。
　　“蒋海平家属在吗。”
　　“在。”
　　他站了起来，突然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紧张。

　　蒋海他平看到他很高兴。
　　他瘦了一些，两鬓的头发没有条件像以前一样定时补染，且剃得很短，那些白发顿时无所遁形，曾经那副成功人士的精英派头一下子消散无踪，变得像个普通的中年人。
　　他们的谈话节奏和过去蒋海平来学校看他的时候并无太大不同，蒋海平事无巨细地过问他的学习和生活，叶雨州简短地回答。他不停地感叹叶雨州不应该放弃国外那所大学的offer，甚至再三叮嘱叶雨州不要告诉同学自己的父亲在服刑，怕因为自己影响旁人对他的看法。
　　叶雨州看着眼前这个日益显出老态的男人，他以前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这个男人的五官。他的长相其实随母亲多一些，母亲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人，她的面部骨骼对于女性来说显得过于分明，而失之柔美，那副轮廓几乎是原封复刻给了他。蒋海平年轻时候无疑也是个美男子，不然也不会为他的母亲所青睐。他属于清俊柔和的那类长相，很容易引人好感，尤其是那双顾盼多情的凤眼，叶雨州的眼睛是随的他。
　　作为一个父亲，除了没有亲手养育他，他其实是对自己尽了全副心力的。
　　听筒的电话绳被他一圈一圈地绕在指尾，又一圈一圈地解开。
　　还剩五分钟的时候，狱警又提醒了一次。
　　叶雨州松开那根电话绳，坐直了身体，像是要望进玻璃对面的那个男人的眼底，猝不及防地对他发问：“你，还记得周白吗。”
　　他紧紧盯着那个男人，不肯错过他脸上哪怕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他对这个名字有一瞬间的茫然，像是时隔太久突然没想起来，然后恍然，继而流露出一瞬间的慌乱，很快就镇定了下来，用一副轻描淡写的口吻回答他：“他是以前接受过公司慈善捐助的一个孩子，怎么，你认识他？”
　　“是，我跟他很熟。我们现在一个大学。”叶雨州直视着他回答。
　　“是吗。”蒋海平皱了皱眉，“他跟你提起过接受捐助的事情？”
　　“没有。”
　　蒋海平像是松了一口气，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还剩四分钟，他脸上露出一些疲惫的神色：“周白，我记得他是个读书很用功的孩子，但是呢，像他这样家庭出身不太好的孩子，心思也深，你还是不要跟他走得太近。”
　　叶雨州的手在桌下微微握紧了。他像一个普通的，对家长的劝诫露出不耐烦神色的少年一样，回敬道：“我觉得他人挺好的，没什么问题。”
　　蒋海平看了他一眼，这个回答像是令他稍微感觉放松了一些，他笑着，像是苦恼于如何措辞既能表达自己的态度，又能不伤害孩子感情的开明的家长，慢慢开口道：“那个时候，在资助周白之前，我们提前做过一些背景调查，发现这个孩子在道德方面，可能存在一些问题……但是他的老师极力向我们推荐了他，因为他的成绩实在是非常出色。你也知道，在那些经济不发达地区，他们的教育是唯分数论的，其他问题反而是次要。”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接着说：“爸爸还是希望你交朋友的时候能擦亮眼睛。”
　　探视时间接近尾声，叶雨州终于下定决心，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跟妈妈，那个时候，分开的原因是什么。”

　　从盘山监狱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叶雨州慢慢走下那段为了仿佛是为了昭示某种森严和庄重，故意建得又宽又长的大理石台阶，把长柄伞收了起来。他仔细地捋平伞面的每一道褶皱，捏拢伞骨，把伞页一丝不苟地卷起，扣上金属扣。
　　然后像是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握着伞站在那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吉吉打来的语音。
　　“朋友，怎么回事，不是说要排练的吗，人呢，等你老半天，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吧。”
　　叶雨州拿伞尖杵了杵地面，糟糕，他竟然把排练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抱歉，我马上过来。”
　　他扬手叫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一头钻进车里，驶离了这个荒凉冷寂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