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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方游(三) “我想向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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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神其实是很富有的。
就拿修真之人梦寐以求的“沁珠”来说,这东西在苍山不仅随处可见,还时常被小九拿着弹弓逗鸟,一抓一个准;长明灯、流光盏被恶作剧般套上一层层厚实麻布,一打眼望去和普通瓷器没什么差别,遑论埋在苍山底下那些隶属于桐光上神与星何上神的、数不清的宝物。
但这些都在苍山。
此刻搜遍宁止的每个口袋,别说钱布袋子里有无一枚铜钱了,连个钱布袋子都没有。
一大一小同时转头,沉默对视。
被那双无辜大眼睛扑闪扑闪地望着,曾经风光无比富可敌国的“上任神祇”也只得甘愿为五文钱折腰,半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
宁止向支着糖葫芦杆的摊主大娘温和一笑:“婶婶等我一刻钟可好?”
摊主大娘哪见过这么俊俏的后生,哪怕是个兜比脸还干净的穷光蛋,她也笑得合不拢嘴。
“公子尽可忙你的,我定看好小女娃。”
宁止感激一笑,又转身低头嘱咐:“在这等我,不许乱跑。”
小姑娘点头点得很用力,乖乖站到糖葫芦杆下。
宁止心下轻叹。既然如此,那就不好再走正门了,否则在人家府邸被好生招待了三日,刚被客客气气地请出门,如今却打算坦荡荡上门伸手张嘴要钱,活了千百年也没这么厚的脸皮。
大庭广众之下不好动用灵力,宁止沿着正门边的小巷绕到了延府的侧门。
眼前便是朱红高门,上有两个鎏金门环,门旁石狮威武伫立,如此富贵典雅之家,竟无人看守。
他在这里晃了如此之久,也没有一人出来喝止这如宵小般的可疑行径,想来这里只是“延家”的府邸,而非“仙门五大世家之一延家”的府邸。
回想起苍山脚下世家众人的落魄模样,宁止恍然大悟,世家低调不少啊。
破风声突起,一个身影晃晃悠悠地立在墙头,摇摆了好几下才站稳。
宁止顺着声响抬眼望去。
“你你你你……”墙上那人被他吓到,抬手指着他支支吾吾。
宁止慢悠悠地穿过墙,无色涟漪泛起,又立刻归于无形。他站在墙内施施然抬眼,那人又保持着这个姿势晃晃悠悠转过身。
“……你你你你……”
宁止被他这抖得似筛糠的模样逗笑。
“延公子,幸会。”
幸会个屁啊!延子修在心中无声怒吼。这诈尸的上神怎么会来他家啊!
不对!禁制为何没起作用?
宁止从他僵直的眼神中看出了疑惑,好心解答。
“禁制是我设的。”
延子修又被惊了一惊,但猛地咽了咽口水,胆大包天突发奇想,“那是不是只要跟着您,就能去到家中任何一个地方?”
宁止不置可否。
延子修眼瞳骤亮,飞速从墙上跳下来,神情凄怆,踉踉跄跄地跪在他面前,磕了个震天动地的头。
“上神!求求您,救救我阿姐!”
“怎么?”
“大哥不许阿姐去见许家那病秧子,她现在被关在院子里出不来,决意轻生跳湖!”延子修语速飞快,“求您带我进到院子里劝劝她,我大哥那狗脾气,保不准会气死她的!”
宁止不明所以:“你阿姐为何要去见许家那病秧子?”
延子修急得跳脚,但也只得按耐着情绪简单解释一通,无非是话本里常言的病弱千金与落魄书生的相恋戏码。
“若如你所言,你阿姐对那书生情真意切,又怎会轻言寻死?”
“这世间情爱谁说的清楚!”姐姐性命要紧,延子修这几天方寸大乱,无暇顾及面前是哪位尊贵的神了,只得病急乱投医,“上神,您救救我阿姐!求求您了!从今以后,您让我做牛做马,就是性命我都……”
“慎言。”宁止轻声喝止,打断了他的誓言。
“走吧。”
延子修感恩戴德,迅速从地上爬起来,拉着他奔向府邸深处。
“上神快随我来!”
——
府邸深处自是一派世家大族的大方典雅,延寒之绕过偏院的角门,正巧遇上管家捏着一沓信急匆匆寻来。
“公子,四家接连发了密信询问当日之事”,他的脸上有些不安,“若再不回复,恐生事端。”
“无需理会。”延寒之径直向前走着,步履不停。若没有动静,才是确有变故。
“子修在何处?”
管家稍稍放下心来,恭敬答道:“五公子一刻钟前曾出府,忽又折返,应当是为三小姐。”
“阿笯任性,他亦如此。”延寒之无奈轻叹,“解了阿笯的禁足罢。”
管家在他身后应声,又谨慎问了一句,“那位许公子……该当如何处置?”
他渐渐冷了脸色,“扔去阿笯看不见的地方。”
自然也是延家看不见的地方。
管家垂眼应是,“谨遵家主令。”
主仆二人路过园中一团开得艳丽的荧巧花,延寒之忽地顿了顿,脚步一转。
“去看看阿笯。”
——
庭院内香气袅袅,一名清丽的女子正在挽手沏茶,笑着打趣。
“小姐下次可不许如此胡闹了,否则家主定不会轻饶您的。”
“阿兄才舍不得惩罚我。”
百花簇拥的美人靠上,一袭红衣、容色倾城的千金小姐托腮轻笑,话语里全是被纵容的骄矜,丝毫不见延子修口中“以泪洗面、寻死轻生”的样子。
“是呢,可五公子这几日来回为小姐奔波……”,雪荷作为三小姐身边最亲近的侍女,向来是比较胆大的,“若五公子知晓您故意欺哄他,指不定不愿再搭理您了。”
延笯接过她手中的茶,扪心自问了一番,实在没找出自己哪里不对:“我喜爱许生是真,被阿兄拆散也是真,悲切之下欲与许生殉情也是真,之后再被阿兄禁足,有哪处欺哄了他?”
雪荷暗自叹息,确实都属实,但三小姐只当许生是个无聊日子里的消遣也是真。不过这许生既不是第一个,也不是特殊的那个,于是她便不再多言,免得惹小姐气恼。
主仆二人正清净品茶,忽听小院外有渐近的脚步声,设好的禁制也在无声消弭。
延笯心下一喜。
“阿兄来解我禁足了!”
她勉强压下喜悦,努力绷着一张俏脸,打算好好以此为由声讨一下狠心的哥哥,于是仍装作百无聊赖的样子品茶。余光却偷偷瞟向了门扉转角处的人影,对上视线的那一刻,惊得差点没拿稳指尖价值千金的玉瓷杯。
“子修?!你如何进来的?”
家主下的禁制,自然也只能由家主解开。
延子修直直站在门口呆愣地看着他神色红润的三姐,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下意识答话,“跟着上神进来的。”
延笯本想拖延时间,想想如何哄这傻弟弟,闻言皱眉反问,“上神?如今哪有什么上神?”
延子修被她成功带偏,侧身转头想为宁止介绍。
“上神,这是我阿姐……”
身边空无一人,他蓦地惊醒过来。
“上神呢?!”
——
宁止正走在府内深处的□□小道上,只是没走几步,便迎面遇上了延寒之。
他停住脚步,歉意一笑。
“无意闯入,望家主见谅。”
延寒之看见他时的确惊了一瞬,下意识向他行礼。之后很快便恢复如常,没有丝毫被冒犯领地的愤怒,甚至不问宁止来此的用意。
“上神言重。”他含着温和笑意,“普天之下,绝无上神不可踏足之地。”
宁止对这句恭维敬谢不敏,无奈解释。
“我见此处禁制似乎有缺。”
“是,上神慧眼。”延寒之丝毫不意外他能发现,解释道,“此处乃千灵谷边缘,前些年不知为何灵气缺失,致使禁制也无法发挥效用,因此家父便请求灵绘上仙修补一二。但,灵力毕竟有限,数十年来逐渐消耗殆尽,因此这缺失仍存。”
千灵谷位于延家府邸深处,延家这座凡世府邸便是围绕千灵谷而建,向来是严加看守的禁地。灵气缺失绝不是小事,但灵力运转也并非易事,遑论修补,求助他人合乎情理。
宁止点点头,听到有些熟悉的名字,多问了一句。
“灵绘如今归属延家?”
一处灵力缺失之地,若需补齐,还需额外多灌注一倍灵力,才能维持住此处的平衡,其中耗费灵力之巨,并非常人可以做到。
“上神说笑。家父只是曾完成灵绘上仙之托,上仙心慈,便出手相助罢了。”
延寒之拿不准这位上神是否有言外之意,便多言了几句。
“灵绘上仙行踪如今扑朔成迷、无人知晓,留给家父的联络灵器也已失效,若上神有吩咐,延家必尽全力。”
“不必。”宁止截住他的话头,不过既然延寒之提及相助之事——
“家主可否借我些银钱?”宁止想起正事,无奈扶额,“躺了百年记性不大好,又出来得急……”光顾着人出来了。
延寒之心中失笑,面对这位此刻有些窘迫的神祇,短短几日相处下来,逐渐领会到父亲对他的评价——“上神虽尊贵为天地之主,却并非冷心之人,仍如稚子般纯粹直率。”
于是他面上也带了些许笑意。
“是。延某即刻吩咐下人备好银钱,上神稍等片刻。”
“多谢家主。”
静默之中,延寒之见气氛沉下来,隐约感觉到什么,于是接着问:“不知上神还有何吩咐?延家自当有令必行。”
到底年纪轻轻便能接任家族之位。宁止暗自慨叹一句,顺便得寸进尺。
“确另有一事相求,自然,如若不愿,家主亦可驳回我的请求。”
“我想向家主讨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