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四方游（四） “你怕我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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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延府正厅侧旁百步远的月亮门后，延子修抱膝蹲着，如遭晴天霹雳，不可置信地反问，“怎么是我啊？！”
他对神祇的印象，还停留在志怪话本中动动手毁天灭地、蔑视众生的形象。延子修仔细回想了一下，虽然那位不像是画本里那般，但那也是神啊！还是诈尸之后的！
他宁愿跟在四叔后头连踩七七四十九个泥坑。
见他这副胆小又任性的样子，延寒之眉头微皱，不轻不重地训斥，“你难道不知，有多少人争相愿意替你？”
“可是我修为不够，只会逃命！”在兄长逐渐冷酷的眼神下，延子修的声量渐渐弱了下去，“上神虽然说着是去游历，谁知道他究竟要去干嘛……”
上次他几乎是拉着四叔在幽暗的山内小道跑了几个时辰才出来，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他再也不想经历费尽全力奔波逃命的时刻了。
“而且这么危险，父亲和母亲也不会愿意我去的……”说到后面，他渐渐有些底气不足。
“三叔三婶那里，我自会去知会。”
延寒之听他说这些气人的话就头疼，不由分说地将一道灵力打在他身上。延子修被强悍不容抗拒的灵力裹挟，极不情愿，晃晃悠悠站起，听到兄长毫不留情下了最后通牒。
“随我去见上神。”
……
厅内，侍女们上过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下，此刻堂内只有宁止和小九二人。小九抓着糖葫芦杆正吃得津津有味，很有兴趣地看着被抓进来的人。
跟在兄长身后的延子修不情不愿地跨过门槛，和小姑娘对上视线。
看见一张沾满红色糖水的大大笑脸。
延子修被惊得僵硬偏头，颤颤巍巍地看向始作俑者——
宁止对上他的视线，微笑道：“延公子，幸会。”
第二次听到这句话的延子修：……
延寒之与宁止又寒暄了几句。
几句客套话说完，宁止懒得再和他云来云去，“子弟在外，亲族难免担忧。我记得延家有块双界灵镜。”
这块灵镜是百年前随小九一并带来的，小姑娘拿着这块镜子换来了在千灵谷独处修养百年的时光，足见珍贵。当然，这仅仅只是延家照拂小九的报酬之一。
延寒之吩咐管家取出来，宁止朝其中打入三道灵力，光滑的镜面上灵力流转、光纹涌动，瞬时显出堂内众人景象。
“此物或可聊解亲族相思之苦。”
延寒之受宠若惊，连忙拱手行礼，“多谢上神。”
一旁默然无声如鹌鹑一般的延子修无计可施、无话可说、无能狂怒。
宁止觉得他实在有趣，温声安慰他：“延公子放心，我既将你带出延家，自会将你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带回完整的尸体也是“完完整整”！他听得懂这句话里的未尽之语！他不是傻子！
已经接受自己多舛命运的延子修绝望地想，有气无力地回话。
“多谢上神。”
——
若说陈家占据中部，徐、金、南宫、延四家则分别位南、东、北、西方，且延家占据着西部第一大城——凛州城。
此时正是春日纷飞的难得好时节，凡间百姓并不关心那日听到的奇怪声响，生活照旧。城内街道熙熙攘攘、城外游人如织，穿行在官道上的这架通体朴素的马车根本无人在意。
延家备的马车乃灵力驱动，车轼上坐着一位带着草帽蒙着面巾的男人—一个逼真的偶人，乃延家家主亲自炼制，若只匆匆一眼，绝对没人能发觉任何异常。
马车平稳行驶着，四下无人，从府里憋了一路的话终于能问出口，延子修深吸一口气。
“上神，您游历世间，为何要带上我？”
宁止本在闭眼小憩，随后慢慢睁开眼，对上他真诚又害怕的眼神，语气有些戏谑：“我还以为你不会问。”
战战兢兢当了一路哑巴鹌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的延子修：……
“还有，您要去哪儿啊非得带上我？”
“你怕我吗？”宁止突然问。
“当然啊！”延子修毫不犹豫一点头，斩钉截铁地回答。
话语落下的那刻，四下更加安静，小九酣睡的轻微呼吸声也逐渐清晰。面对对方笑意渐深的眼眸，延子修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好像是不怕眼前这位上神的。尽管对方是天地之主神力无边，以前只存在于话本里，还在山底被他“诈尸”吓了一大跳，但他面对对方的确没有多少害怕和恐惧。宁止给他的感觉，更像是萍水相逢的、一位温和风趣的故友。
可能是带着孩子的缘故，有点像一个含辛茹苦带娃的孱弱父亲。
延子修被自己这个直觉和想象惊到了。
宁止看着他呆愣在原地，转而问：“此去路途遥远，百年间必定发生了不少事，我初来乍到，不如你同我说说，如今世家有什么轶闻？”
延子修从呆愣中惊醒，也顾不上纠结了，立刻嘿嘿一笑，有点被看穿的尴尬。
毕竟他修行是不努力的、学问是不上心的、打架是不擅长的，日常就爱看看话本听听八卦，对世家大族的纠葛和八卦可以说是如数家珍。他大哥意识到这件事时，扶额沉默了半晌。想来为了让上神带着他，也特意吹了吹他这唯一的长处。
“上神不嫌弃的话，我就给您讲讲。我也不知道您想听什么，我就先从您湮灭……不是，百年前说起吧，但这些我也是听说的，大哥也一直不肯告诉我细节，也许不一定是真的……”
他絮絮叨叨，说到哪里便是哪里，完全不管旁人是否知晓前情，但宁止一下便听懂了。
百年前，神祇凌驾众生，修行者与凡人、妖族与人间之间的界限尚且安稳。直到神祇意外陨落，修真世家与人间王朝持续多年斗争的序幕就此掀开。
世家为求修行，大肆搜寻灵气充沛之地。彼时人间王朝动荡不安，各方势力为求修行者庇护，便将治下各处灵地拱手相让，百姓被迫迁居，家中房屋、土地全数被弃，无数人家产中落、流离失所，沦为下等流民。
直到二十年前，大兴一统天下。世家退让一步，与大兴约定势力范围与管辖边界——
世家只取深山中灵地，划定灵界，内部分化为专注隐世修行的灵支，和打理人间俗务的凡支，皆与大兴井水不犯河水。双方请八位上仙作为见证与裁决者，防止修仙者利用灵力干预人间。
事出突然，不知是这两方是何时形成的默契，也许是因为妖族逐渐壮大，又或许是因为世家觉得人间俗务影响修行速度，于是就这么顺利成章地握手言和了。
八位上仙修行已久，以灵力深厚排名，依次为灵绘、结玉、幻织、蓑衣客、青蚨、封萃、松梧、雾明。其中，雾明之前的四位上仙本就是世家出身，分别隶属南宫、金、陈、徐。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在世家还未崛起时，于修仙一途已有大成，只是俗世亲缘在世家中，才会被划分进去。实际上，上仙各自修行，向来极少插手人间事，且行踪飘忽，甚至连本家之人也无法轻易得知。
因此，五大世家所谓的倚仗，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牢靠，且由于上仙行踪不定，世家和大兴之间若有纷争，也不能及时处理，于是——
延子修撇嘴抱怨，“如今大兴朝上赶着与世家凡支联姻，他们也来者不拒，本来说好的不插手人间事，只专心修炼以求飞升，都是屁话。”
他身为世家子弟，话里话外却表露出对此事的嗤之以鼻，宁止有些惊讶：“大兴会寻求世家的庇护再正常不过，世家既然分出仙凡两支，就需遵守人间处世之道，你为何如此反对？”
延子修闷闷回答：“大哥说，大兴的二皇子想求娶三姐。”
“你不允？”
“也谈不上什么允或不允。”延子修说起这个就很烦躁，“大哥是家主，谁都要听他的。三姐也是。”
延寒之是分出来的凡支一脉，能年纪轻轻担任家主之位，在心智手段上必有过人之处。如今大兴已经一统天下，已展现出繁荣昌盛之象，世家和皇族打好关系是不失为明智之举。
宁止关注的是另一件事，诚心发问：“大兴二皇子是谁？”
马车在宽敞的官道上疾驰，有些不稳，延子修的声音也被颠得有点抖：“好像叫成什么来着，成景昭？我是偶然偷听大哥说的。现在……我也不想听了。”
像个小孩子。宁止不动声色地在心里评价了一句。叹了叹气，他摸摸小九细软的黑发，问：“大兴的都城在何处？”
延子修吸吸鼻子，乖巧答道：“上京。”
“上京在哪儿？”
延子修懵了一懵，对上对方确实疑惑的眼神才恍然道：“啊忘了您才出来…上京城在中间…额…就是陈家在的地方。”
宁止似笑非笑地瞧了他一眼，直看得他缩脑袋:“那我们就去上京，让你三姐和成景昭成不了亲。”
“啊？”还能这样？
“正好”，宁止甚至有点满意，“我不知该先去哪儿，恰好你又有所求，就当……这一路雇你给我说书的聘金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四方游（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