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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大殿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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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里灯火通明,通往大殿的那条路却没人掌灯。那里好像一处海市蜃楼,美轮美奂,完全融不进那片如墨的夜色中。
“无疾,近来身子可好。”严无疾殿前行礼,眼角扫过之处,竟是百官俱在,心里不由得跳得快了起来,埋下去的脸上,一双明亮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地面:“禀尊上,承蒙尊上赠送的名贵药材,臣恢复的很好。”
“今日召你来,本是有事相询......你身子尚未养好,本该我去你殿中,只是兹事体大,这件事你还需在百官面前言明。”百景阴恻恻的目光扫了过来,“可否告知,三个月前悼雪山事发前夜,严将军上山做了些什么。”
耳间有一瞬轻鸣,严无疾胸口有些沉闷,他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有点......反胃。
“禀尊上,臣那夜的确去过悼雪山。只是入山去寻一样东西。”
“哦?”百景站了起来,缓缓从高台上走下来,走到严无疾面前,“敢问,将军是去寻了什么。不知有没有看到其他甚么贼,触碰了封印啊。”
严无疾本被养得红润的面色转为苍白,淡如一层薄纸。他缓缓直起腰杆,直视着他:“尊上,若您怀疑臣破坏了封印,那臣便直说,臣不过上山寻一件私物,于这大堂上,着实不必言明。”
身边窸窸窣窣有仙官站不住了。
“尊上,臣也觉得不是严将军......”
“尊上,严将军此战是大功,没了他,我们何止只损失两万怀中将士......”
“尊上,严将军可是散了修为才重新封上了悼雪山啊......”
四周的嘈杂都慢慢化成了一条紧绷的线。严无疾静静地看着自己侍奉了十年的君主,等待着什么。
很快,有人从门外跑了进来,洪亮的声音穿过整个大殿,一下挑断了那条紧绷的线:“报!城中的马厩里,有半数马匹消失不见,我们赶到时,守马厩的士兵都被绑在一处,没了意识!”
百景嘴角勾上一个轻笑,善心大发地顺手拍掉了严无疾入殿前盖在肩上的雪。
“我还听闻,怀中军想起乱不止一日了。”
严无疾眼神中藏了锋芒,五指紧握在垂下的衣袖里:“尊上怎如此果断,此事于怀中军有关......”
“报!报!有人在藏书阁放火,火势蔓延的极快,那些重要经卷恐怕都要......”
“报!五里之外有帝城卫军不知原因聚集列队!正在向大殿方向行军!”
百景大步走回台上,从容座下,眯眼瞧着严无疾立在大殿中央已然僵直的身躯,语气琢磨:“那......这群乌合之众带头的将领是谁啊。”
“禀上......”那冲进来的最后一个侍从慌张地瞥了一眼严无疾:“是严仙师的徒弟,怀中军军副将,纪而终。”
几声低笑,百景君好像很开心,众仙官却都被此情此景惊得噤声,齐齐把目光投向了严无疾单薄的影子。
“严仙师,教的一手好徒弟。”他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呵......尊上需要我做什么,直说就好。”严无疾眼角是寒若冰霜的冷意,讽道:“如果是尊上想要我们的命,我们能不给吗。”
百景欣赏了会儿他那张白玉般沉郁的脸,却挑不出一点哪怕是痛苦,愤怒的瑕疵,觉得无趣。他从身后取了一个用布条包裹了的物件,丢到了严无疾面前。
严无疾后退一步,捡起地上的包裹。除了外面的布条,露出一段凌然正直的剑锋,从四周凝聚了一道白光,照得严无疾的前额雪亮。
他轻轻抚摸着锻造得光滑的剑身,莫名地平静了下来。
“严将军,拿着你的剑,你从我的自卫军中带人,只要你可以——平定这场因你管教不严而导致的叛乱,把那个人的首级,送到我这儿来。”
一道极其森冷的剑光扫了过来,割断了百景君脚下踩着的一席毯子。他微微一愣,挥退了身边要冲上来的侍卫,而后以更放松的姿态坐在椅子上。
“严无疾,我们共事多少年了。”
严无疾握紧了剑柄,好像什么都没听到,嘴角的讥讽越发浓厚:“是,臣听命。”
他转头就走。那一挥剑,把他和这个帝城,这个君王的最后一点联系切断。
此生入了帝王家,便只是帝王的一把刀。刀无生死,亦不自由。
同泽站在外面,身上挂满了雪,略显滑稽。但是他站了很久了,久到双腿冻的发麻,站在那里望着严无疾走出来,走到他面前。
“将军。”
严无疾把手搭上他的肩膀,压下了心底莫名的难过,深深吸了好几口气,帮他整理了身上还穿着的外甲。
“同泽。带兄弟们回家吧,回凡间去。”
同泽鼻尖湿红,闻言,那眼角凉了一夜的晶莹被冲的温热,汹涌地流下来。
“将军,兄弟们都回不去了......百景君扣下了所有将士递上的辞帖,没有一个人能活着从这里离开......”
篝火旁的笑谈,跑马草场上的比试,每一句慰问,每一口热酒,每一盏清茶,每一年,每一天......
“将军,将士们的家,都在你这儿了啊......”
严无疾像是被记忆里那团被将士们传递的火焰烫了手指,他匆忙收了回来,转身踏进雪地里。
他磕磕碰碰留下的深浅不一的脚印。每一缕他不想言说的心思落在雪地上时,那温热就会融去一片雪花。
严无疾没有带走一个百景君的自卫军兵士,身边只有一个一直监视着他的武官。
“他们现下离帝城有几里远。”严无疾嘴边呼出冷气。这才发现那件大氅不知何时落在了何处。拢了拢自己单薄的衣裳。
“五公里。”武官见他这般,指尖打了个火焰诀,捂在严无疾身边。
“为何他们一个时辰却未移动分毫。”严无疾觉得奇怪。
但是他很快心里有了一个隐约模糊的答案。
“严将......”
“你不用跟过来了。”严无疾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略带警告地瞧着他,“剩下的,我知道怎么做。”
那武官高大的身躯徒然矮了几寸,竟是向他深深鞠了躬。
“大帅,保重。”
严无疾再也没有办法,逃也似的没入了没有灯火的寒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