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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一块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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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布满了脚印的土地上直插着一支卸了旗面的怀中军军旗。日头稍偏,灰扑扑的影子也走到了最低点。
忽然,那影子被几记重踏踩碎了,紧接着是哼哧哼哧的一片凌乱的鼻息声,那旗子被撞倒在地,砸起一圈弥散的烟尘。
养了把月的膘肥体壮的马匹被不断从马厩里牵出来,每个修士都全副武装,此刻低着头,整齐有序地列队前行。
落在地上的军旗被一人一骑轮番踩过,皱的像一张烂纸。
有个修士从别处跑了来,趴在领头那人的耳边说了什么,然后匆匆跑开。
领头人收紧扶在剑柄上的手,缓缓转过身去。他卸下繁琐的外袍,露出和众人一般的干爽的劲装。
所有人齐刷刷停下脚步,抬头看他。
他年轻沉俊的脸上有一道孤狼似的剑意,声音不大,却穿透过了每个人的耳膜。
“我们该回家了。”
他是那把高悬在帝城半空的剑刃。
明堂之上,百景君摆弄着手边的卷轴,有一搭没一搭地听文官念着群官新上的奏折。他明艳的眉目掩在一片灯烛的阴影中,却写满了玩世不恭的意思。
“有臣子检举,曾目睹良玉殿侍从将供桶放置在膳房边上,严重影响了各位修士的进食。”
“有臣子检举,群秀殿下昨日出没在凡间的红香坊附近,有辱仙风。”
“有臣子提出,例会应更改为三日一回......”
群官在下首站着,昏昏欲睡。百景君伸手挥了挥,嗤笑道:“还有么。”
“有修士提出应尽快彻查月余前悼雪山一战中,解除瘴气禁制的凶手。”
念完最后一折,文官退回列队中,嘘了一口气,抬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面上纠结,不停揉着太阳穴的百景君。
“诸位,关于悼雪山一战的真凶,可有头绪?”
一段静默。
“禀尊上,臣的确有事请奏。”仙班各列里,忽然有一个不太起眼的老头儿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说罢。”
老神仙蓄了一把垂到底面上的白须,眼窝深深凹陷进去,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什么决心:“臣本是悼雪山门前的土地神。”
“那日是难得的休息日,臣和附近的各位神官约好去湖边钓鱼,神庙便暂放由犬子看守。原这日临走前,我还盘查过山上的封印,尚且完好,因而才放了心,让犬子一旦出了事就遁到湖边寻我。”老神仙说及此,面露难色,“可是犬子事后告诉臣,在封印被解除的最后那段期间......只有......一人进过那座山。”
大殿陷入死一样的寂静。百景扶着座椅的把手缓缓把身子撑了起来:“你缘何拖到今时今日才要讲。”
“这,这是因为......此人......”老神仙抬头时语气激动,但很快顿了顿,只是使劲地摇了摇头,又矮下身子。
“前辈,您便说吧。您放心,这大殿的中央就是用来论公正的地方。您只管先说,不用担心。是非对错,都会公诸于此。”百景身边侍奉着的小仙官适时道,一边诸位也附和起来。
老神仙那把白须微抖,把手高举在头顶,做了个满揖:“可此人,便是严仙师啊!”
天气入冬,夜里寒气深重。严无疾这么几个月被纪而终泡在蜜罐里养着,可依旧时常会觉得胸口闷疼。纪而终在时,他便会不听劝地像一汪永不枯竭的灵泉一般给严无疾输法力来舒缓疼痛。但像今夜,纪而终不在,他就只好捧着一个暖手的炭炉煲着胸口,给他留着灯和门,等着他回来。
他今夜没有如往常一般早睡。而是坐在一豆昏黄的烛光里,就着纸笔勾画着什么,脸颊酡红。
当同泽从敞开的窗户看过去时,便是看到那一方小窗中,貌若神祗的仙人抬手抚琴,尽管只是琴弦震动时很低的声响,他还是那样不明所以地轻笑着。然后盯着手中那页纸,双眼望得出了神。
他心口被烫的疼起来,连体内的筋脉仿佛也遭了堵塞。原来大帅释去盔甲,竟还能将最朴素的白衣穿成这般翩然的模样。
而后他转念一想,自个儿笑了起来,敲了敲脑袋,心里温言道:他是这世上最应该穿白衣裳的人。
有一丝冰凉落到他的发顶,他伸手一探,是冬至的第一场雪。他放慢了脚步靠近那间屋子,若非有事传达,他实在不想打扰这座偏殿里仿佛隔离在帝城外的一切。
仿佛放眼整个人间,再也没有一场雪能落得这般温柔明净。
轻轻的敲门声。
严无疾的长睫本在灯下拉了一段优美的影子。听到这声,他猛地眨了眨眼睛,手忙脚乱地把琴挪到桌子底下,一不小心打翻了砚台,墨水扑上他干净的衣角,覆上了一大片惨不忍睹的痕迹。他愣了愣,没料到纪而终会这么早回来,眼角浮上潮红,只好懊恼地锤了锤膝盖。
“门还留着。你......自己进来吧。”他有些赌气的声音从门里飘出来。同泽顿时有些尴尬......这语气,绝对不是冲他去的......
“严将军,是我,同泽。”他轻轻推开了门,脸上挂不住,赶紧埋头行礼。
严无疾双眸睁大,幽幽的哀怨登时散了,继而不太自在地咳了两声,挂上笑容。
“同泽,来的好巧。我方才温了一盏好茶,你可得给点面子,来尝尝。”
同泽摇摇头,正色推辞:“尊上请你入殿一叙。”
“啪”的一声,门口的压着新雪的旧枝不堪重负,折断在暗夜里。
严无疾身形一僵,提起的茶壶慢慢放下。他回头沉默地垂眸瞧了一眼凌乱的桌台。
把沾了墨的外袍卸下,他随意取了一件纪而终搭在扶手上的大氅换上。眸光闪动间便捏好了一个字诀,附在那张放在案上的纸上。
“走吧,这趟多谢你了啊。”他做完这些事,拍了拍同泽的肩膀。这座偏宅里连一个侍卫都没有,他走出去时却没有熄灯,也没有给门上闸。
身边有两道探究的目光射来,他不在意地笑笑,顺脚踢开路上的碎石:“晚上黑,怕他看不清回家前的这段路。你瞧......的确不太好走。”
同泽挠挠头。大家都是神仙,捏个火焰诀照个亮还不会么!难道大帅家里是养了个小孩儿?
他的视线缓缓落在那件明显不属于严无疾风格的玄色大氅上,比划了一下大小,心里琢磨着就把这个想法打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