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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空旷处 ...

  •   空旷处,有几帐简陋的营帐搭在潮湿的草地里。翻飞的帐面像一阵风就能吹走,在寒风里发出破败不堪的喘息声。
      主帐里燃着临时点的火把,光线很暗。同裳端着一盆换下来的脏水,将占满血污的帕子丢了进去。营帐里弥漫着一股深厚的血气,兵士间死气沉沉,谁也不敢说话。
      随行的药修把手搭在纪而终微弱的脉象上,低落的神色展示在众人面前。
      “你们说,纪副将怎么突然灵力衰竭?这个关头,这可是相当不妙。”两个兵士寻了个草丛,扶着把尿。
      “方才我站在一边,听修药宗的仙长说,纪副将的容器本就上乘,只恐怕是在一段很长的时间里大量输出灵力,容器受不住,是要反噬的样子。”
      二人遛完了鸟,刚要拉起裤子,就看见面前站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二位,纪副将的营帐在哪里。”严无疾问。
      二人险些双膝跪地,不知大帅从何时站在此处。反应过来后脸上露出了错愕的神情:“大帅?”
      严无疾走进帐中时帐中的人全都退下了。只有纪而终披着一件外袍,坐在灯下,往帐门这边痴痴地看着,好像断了线的木偶,全然没了魂。
      直到看到他进来,他才动了动干燥得起了死皮的唇,微笑道:“你还是来了啊。这是百景的一步好棋。”
      严无疾双目失神,走了过来,伸手挡住从纪而终鼻尖流出的新血。
      “哈......师尊。”他胡乱握住严无疾的小臂,把侧脸贴了上去。
      良久,他才开口轻声说:“我很后悔。很后悔当时封印悼雪山时我不在你的身边。我若是在,便能和你共修双生之境,你不至一人承受所有的戾气。我很后悔。”
      手中的手臂挣了挣,他抬头,破碎的双目还残存着一点光亮:“师尊,我想带你走,带怀中军士走,我们回人间,或者逼宫,不管怎么样,我不想你再漂泊,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只要你肯留在这,我有把握可以彻底结束百景的年号......咳咳咳,哈......师尊......你真的会愿意侍奉在这种君主座前吗。”
      痛苦如万蚁蚕食般碾过他的双眼,一滴血终于从眼白下沁出,啪的一下,落在严无疾干净的袖上。
      “凭什么!”
      严无疾哆嗦着不知哪来的力气甩开了他的手,握紧了手臂上沾了血的地方,心里仿佛被尖刀捅穿,漏风的窟窿血淋淋地大张着。
      “纪而终,我是朝臣。一日是,一辈子是,我认了!你为什么要逼我来抉择......我只能是一柄供他驱策的刀,我的刀柄可能不是向着他,可我的刀尖只能向着对他有威胁的人,你是在逼着我把刀尖指向你。”
      火焰跃动着吞噬了两人投在帐上的影子。
      “倘若你打了此战,你胜算有多少。这些军士呢,会损伤多少?就算你有胜算,刚从生灵涂炭中恢复不久的人间,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如果天界的战火落到了人间,怎么办!”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话,眼眶突然赤红,语气不稳,带上了不易查明的哭腔:“纪而终!我也想......我也想啊,我也想跟你走,去随便哪个地方。可这不是我能抉择的命运,你不能逼我......”
      他的吼声嘶哑了,声音弱下,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独自呢喃:“我本继承父命,他要我一生守在帝城。这种梦魇一样的命运注定要纠缠我一生,你救不了我,也没有人能救我......”
      帝城外的这片天很干净。因为此处已是天上,仙人总能看见比人间更干净的天空。可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个命去格其物致其知,多愁善感地嘘长叹短。有人这一辈子,都被困在这片天下。
      当初细雨骑驴入剑门时,怎会想到自己连半片识魂也解脱不得。
      营帐的大门被轰地打开,同裳从外面冲了进来,先是看到帐内的两人愣了半晌,随后道:“副将!帝城的自卫军往这边赶来了。”
      严无疾摇摇头,一甩身后的剑,扔在桌上,目光冷道:“百景要你的首级,自个儿了结了吧。”
      纪而终终于愣住了。拾起那把剑时,他的指尖满是斑驳的血迹,没有抚上剑身。
      “这是你的......上邪剑......”他双唇紧抿,凄然地咧开一个笑容:“你当时,十七岁......向我展示的第一套剑法,用的就是这把剑。我从那么......那么小开始,其实目光就没有离开过你......”
      “哈......我对不住你,师尊。他们那样对你,我却最终也没办法给你自由......”他缓缓倒转了剑身,半分没有犹豫往脖颈抹去,“我以为,这是你我能要的起的。”
      而后手腕震痛,把柄剑被打落在一旁,发出“哐”的碰撞声。他猛地睁开眼,严无疾慌张又急切的吻毫无章法地撞了上来。
      “你......是不是傻......”
      从缝隙里挤出两个字后,他的唇就再也没给纪而终留下说话的空间,严丝合缝地堵了上去。那个绵长的吻到后来越来越湿润,也不知是谁吞了谁的眼泪,最后来不及滑进口中的都煲烫地锁在紧贴的唇上。他们迫不及待地索取,给予,共享最后一口热气,在一片摇摇欲坠的混沌里紧靠。
      战地的孤号撕裂了黑暗,严无疾迅速地抓起一边用来缠伤的绷带,牢牢地把纪而终压在身下,从后捆住了他的双手。纪而终的嘴唇被堵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哭喊,挣扎不得,只能用急切的目光瞧着严无疾的动作,浑身上下却使不出半点力气。
      两人之间那最后一口热气也终于散在冰天雪地里。严无疾扛着纪而终,吃力地挪到了一边的马匹上。他的手颤抖着,把一个小小的引路的术法施了好几次,最后一次才借着纪而终残存的法力画了出来。
      “严无疾!我不要......严无疾,你放我下来......”他惊恐地扭动着身躯,却很快被定住,动弹不得。
      “弗错。”严无疾冰凉的手指放在他的脸上,“最后听我一次。”
      “马儿往南走,你要是敢回头,我打断你的腿。”
      “还有,”他眼底换上清浅的笑意,“你若是有路过家里,顺便进去看一眼。我在家给你准备了惊喜。”
      身下的马往前走了几步,他无法回头,就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纪而终被颠簸得反胃,他恶狠狠地扭头啃了一口落在肩上的雪,集中精力冲破被控的穴位。他体内灵流乱窜,竟然误打误撞窜出了容器,让他得了一时的气力。可是心底一寒,已经顾不得那么多,随着一口黑血冲破喉头,他结了那法术,马也终于肯听他的话,往回疾赶。
      耳边忽然响起很远处的声响,滔天的火光卷起,就像那一夜的悼雪山,血光冲天。士卒的喊杀声此起彼伏,忽然有凄厉的哭喊穿透了帝城的冰天雪地,横在旷野的上空,降下新的暴雪。
      “大帅!!”
      纪而终从马上重重地摔在地上,五脏六腑撞得移了位,压制了许久,七窍的血也终于迸了出来。
      他把脸埋在雪里,风声很快湮没了天地间所有的哀嚎。
      那段顶风作案的爱意,本也有两人想求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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