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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严无疾 ...

  •   严无疾觉得自己刚被从几丈高的地方丢下来。先是无法形容的疼痛席卷了他的身躯,然后是修为被掏空后的四肢疲软。
      他几乎不敢动。每当他转一个身,就能听到胸腔中岌岌可危的容器发出的警告声。
      缓过一阵头晕目眩,他睁开了眼睛,看到了守在病床边的只有一个面目俊秀的年轻人。年轻人从战场上带下来的护腕还没摘去,正趴在床边沉沉睡着。
      这个人......真是拿他没办法。
      他瞧了好一会儿,拨开少年额前一缕碎发。心跳忽然吵闹起来,他猛地抬手捂住了口中喷溅出来的温热,但还是眼睁睁看着狰狞的血迹从掌心溢了出来。
      “师尊......?师尊!”纪而终听到他的咳嗽声立马清醒了过来,他青黑的眼圈围着泛红的眼眶,匆忙抓过严无疾的手,骨节泛白。
      “咳......咳......”等严无疾睁开眼时,一床干净的棉被上占满了粘稠的血。他心里一惊,匆忙抹了抹自己的唇,指上除了血迹,还寄着点点荧光。 他探向自己的心口,本就裂开的容器随着这么几咳碎的很彻底。
      尽管......当时决定用这个方法的时候觉得不过从头再来而已,他才二十五岁。可现在......容器彻底碎裂,他连重来的机会也失去了。
      随着指尖的荧光化为灰烬,他二十五年的修为也终于成了一场大梦。
      但他还是很庆幸,梦醒的时候没感觉多痛。
      他看纪而终着急地伸手去抓那些飞散的灵力,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把手搭了上去,摇了摇头。
      纪而终嘴唇翕动,神色怔怔,欲言又止。像一尊精美的雕塑,浑身上下只剩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你想问我疼不疼?”严师扯动嘴角时,觉到割裂般的痛楚。他咽了一口血沫,胡乱地抹了把纪而终满脸的涕泪:“几岁了啊,我说了,我一点都不......”
      下一秒,他被紧紧拥进一个温暖的怀里。细细的颤抖从对方身上传过来,被无限地放大。
      这个人在害怕。
      他心中好像有一根弦啪地断开,被封锁的的五感恢复,开始变本加厉地把方才因为疼到麻木而没感受到的痛苦还了回来。
      那燃烧五脏六腑的剧痛烧的他浑身的亵衣都被冷汗浸湿了,他以为自己会怅然很长一段时间来适应空有躯壳的身体,但在那一刻根本无暇思考。比起回到修行前那模样,有更瘆人的痛苦更直接地侵袭着他的神经。
      他当这帝城的大帅近五载,却从来没有一刻像这样觉得自己的战线全盘崩溃,冰凉的眼泪横七竖八濡湿了他沾了血的脸颊。
      清明开始变得断断续续,他眼前模糊,好像在未知深度的海域里溺了水,有什么抓着他的脚踝往下拽着,只记得自己不停在失态地重复喊着什么,一遍又一遍。到后来喊的哑了嗓音,最后一点气力也被剥离。
      纪而终因恐惧而始终变了声调的安抚扫在他心上:“对不起,师尊,不痛了,不会痛了,不痛,不痛......对不起,师尊......我保证,不会痛了......你信我,不会痛了......”
      有一阵灵力渡了过来。纪而终输着灵力的手贴在他胸口,摸索着他的心跳。
      他想嘲笑他弱冠未至,连字都还没有,怎么保证。可是力不从心,觉得自己毕竟比他虚大了六岁,这一遭着实也说不上比他光彩多少,只好先合上了眼睛。
      他这一躺,就是一个月。
      战后的帝城尸横遍地。那些神官的尸身无人收敛,还有无数道修的尸身认不出来处,这些一并被丢进了业火里,明艳艳的火光吞噬了噩梦一般的光景,帝城好似又恢复了原先风平浪静的模样。
      劫后余生的在四处开起了宴席,百景君也在帝城最大的殿宇上摆了宴,宴请百官,美曰其名“犒赏五军”。
      众人一场酒喝的心不在焉,因为身为百官之首的严将军没有来。
      这场大战也在军中和民间掀起了轩然大波。众人皆知扶大厦之将倾的是严将军和怀中全军两万多条命。他们信仰的百景君在大战中却从没有出面,哪怕只是鼓舞士气。
      传到百景耳中时,已经愈演愈烈到军民联合策反拥立新帝君的地步。
      一时朝中仙官人人自危。只有百景不慌不忙,行动间与平时别无二致。
      而处在风波中央的严将军,已经消失了近两个月。有人推测他此番凶险,恐怕命不久矣,也有人猜测他暂避风头,是个明智人。
      其实,此时的严将军正在厨房里给纪而终下面条。
      要说日前他常因琐事忙的脚不沾地,卸去这身甲后反倒浑身自在。严无疾自诩此生只有五音不全一个没法儿改的缺陷,他虽从未下庖厨,却对此颇有自信。不知哪里找来一本封面崭新的《百景年间食谱大全》,倚在灶台边,细细读着。
      “嘎吱”一声,门被那个身量高大精瘦的人推开来。严无疾放弃了和略焦了的煎蛋大眼瞪小眼,端了热腾腾面走到了里屋。
      “师尊。”纪无终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几步蹭了过来,眼神发亮,往桌上看去,“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之前从来没见过师尊下厨。”
      严无疾拉着他坐了下来,双手撑着下巴,期待道:“第一次做,你试试看?”
      晶莹剔透的面从清色的汤底里捞了起来,纪无终盯着它,然后抬起头又瞧了一眼严无疾,好像做了一番什么比较,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把面送进嘴里。
      “你及冠了。生辰快乐,纪而终。”
      纪而终握着碗筷的手顿了顿,灿烂的眸子从面汤的腾腾的热气里抽身,清澈明朗。
      他搁下手头的东西,闪到一边,利落地提起衣袍,双膝落地:“恳请师尊赐字。”
      严无疾禁不住捂嘴笑着,半晌又觉得这是件颇为严肃的事情,生生憋了回去。
      “赐字本是父母之责,如今,你确定要为师代为行之?”
      “师尊领路携养之恩,生生世世不敢忘。”
      “好,”严无疾把手搭在纪而终的发顶,“我取你字为’弗错’。愿你终生得以如此明朗,弗罹错失。”
      “师尊,”纪而终用舌尖抵了抵上颚,“不够。”
      严无疾脸上茫然:“什么......不够?”
      “当然是祝福不够。”纪而终深深磕了三个带响儿的头。
      严无疾尚在思索他话中有话,下一秒双脚腾空,一声惊呼之后抱住了纪而终的脖子。纪而终恶作剧得逞一般坏笑,牢牢箍着他的腰,把他托过了头顶。他的笑声像琴弦拨出的一个个重音,以不容拒绝的姿势闯进严无疾的心口,“我还想要,求一个,和师尊的......”
      “一辈子。”
      严无疾低头瞧着他脸上的扬起的神采,双颊飞起了绯红。他左手紧揽着纪而终的脖子,右手抬起了他的下巴,听着自己快要晕厥的心跳,目光不躲不闪,坚定地落入他的双眼中:
      “我给你一辈子。”
      纪而终收紧了抱着严无疾的双臂,好像捧住了他的整个世界。两道毫不餍足的目光交缠在一起,他往院子里走了出去,疾步间带起阵阵清风。
      日光铺洒在他们身上,他们身心的每一寸都得以昭然。周围的景象变得模糊,严无疾被很用心地护在怀里,不至颠簸。不断变换的风景中,只有纪而终身上让人安心的气息和时不时的换气声,让他觉得一切是真实的。
      他们的笑声在被土封尘埋的寰宇间撞出一次生的呼吸。
      他们做了一刻天地间最自在莽撞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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