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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这位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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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刚刚从岗位上换下来的年轻武道捧着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四周寻了寻,眼尖瞧见不远的松树下坐了人,心想是哪位志同道合的道友偷闲,乐呵呵地凑了过去。
“老兄,你也搁这坐着呢。”这二十岁的小伙子毫不避嫌,掀开外甲,随意地坐在地上。许是觉得屁股发凉,又把甲拽了过来,垫在屁股下。
“喏,分你一半。”他把馒头掰了一半递过去,而松下原本躺着的人就跟死了一样,手上还抱着酒罐子,瞧得他两眼发直,“老兄,你在这喝酒,是违禁的啊。”
那人跟挥苍蝇一样把他凑近的脸挥开。小修看过去,这人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的烧伤,狰狞恐怖,像蜿蜒的小蛇。
他掀开眼皮,像是喝了一夜,声音里满是疲惫:“现在是哪一年了。”
“您别是喝傻了吧,是弗错年间了啊。”小修嘟嘴道。
“你叫什么。”
“我......我才不告诉你呢。”突然被前辈模样的仙人套了近乎,小修徒然惶恐起来。
那人嗤笑,慵懒地扒开遮住眼睛的发:“我叫什么呢......哦,我叫同泽。与子同泽的,同泽。快......十年了吧,我想,给你讲个故事。”
小伙子一下子跳了起来,满眼惊恐:“老兄,别唬我,我最怕一上来就给我们讲故事的了,您不会是哪位仙官吧。”
同泽“呿”了一声,然后像是当他不存在了,自言自语起来。
“我就是想不通,怎么会这么像呢......”
“什......什么这么像......算了,你讲吧,我听着。”小伙子小心翼翼凑了回来,反正闲着没事,就乖巧地蹲在甲上,啃着馒头。
“昨夜去膳房偷酒时,看见他了。看他的背影,瘦了很多,但还是大帅的背影。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认错,这辈子都不可能......”
小伙子没来得及插话,他就接着讲下去了。
“可能是十年前吧,你修过仙史。那时天上还是百景君当尊。百景是修真界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文帝,百景初年天上天下一片乐和,无人不称一声明君。”
“但文官的弊端很快显现,他需要一个高度集权的中央,和几支完备的且只听命于他一人的守备军,因而权衡之下废了先帝的旧制,调了四位当时德高望重的长老,建成了如今的镇北,抚西,安东,定南四军。四将风采至今奕奕,更不料想当年铸成了一道怎样坚固的铜墙铁壁。”
“而当时驻守帝城的怀中军军领,就是严将军。严将军被钦命时才二十五岁,却已经是独大的一门宗师,门下带着几个弟子,也以历练之名编入了军中,其中有一个实力尤其强悍的,便是当今的弗错君。”
一个馒头下肚,小修觉得口中干渴,时不时觊觎着那壶在同泽掌心温了一夜的酒。同泽斜了一眼,颇不在意地把酒递了过去,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一样,语气毫无波澜。
“我被编在了二军。当时军营中划分了三个阵营,一军负责在凡间巡查,二军负责在帝城镇守,三军负责服侍御前,供百景驱策,严将军和他的几个徒弟就理所应当地被留在了帝城。”
“其实编入怀中军的修士都不甘心,自己修炼了这么多年的术法兵道,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在战场上名垂千古。被留在中央的将士一手使兵器的功夫就像是用来穿了花针,成了锁在小笼里伸展不开四肢的野兽。这样吃力不讨好御前伺候的活自然被别处修士打压,一时反抗风气盛起,连百景君也开始不满。是严将军从军日日安抚,与我们说体己话,才好歹压了下来。”
“严将军在将士面前是个随和又严肃的存在。他不会松下一日操练,也不会少我们一口酒饭。他还向百景要了一块不小的草场,无事时就带着我们在上边跑马。他说怀中军和东南西北的镇、抚、安、定军是一样的,我们骨子里的血性不是帝城的暖风能磨掉的。希望我们一直记得为何而来。”
“我们第一次派上用场便是当年死伤惨重的悼雪山一战。那瘴气之深重,一夜间遍布了整个天界。瘴气深处的邪灵横溢,所有人的法力都被压制,那场大战持续了一整个月,三万人的军队幸存下来的不过廖廖几千。”
他半个身体快埋进雪堆里,双鬓被打湿。雪化后便顺着他眼角曳到耳后,看上去像干涸的泪痕。
“那一个月我时时刻刻都呆在严将军身边。越是灵力汹涌的人,在此战就被压制的越厉害,他便是如此,力不从心。百景铁血手腕,却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躲在庇护圈里不肯出面。他召回四位长老日日守在殿前,声称信任严将军,信任怀中军,把压力施加得干净又不给任何支援。每日都有人死去,每日都有人灵力竭尽爆体而亡。帝城上空是一层死气沉沉的血色。后来严将军有一天不知想通了什么,跟我们说有办法了。然后让我们汇了一个灵力阵,想到用至纯灵力净化帝城的方法。瘴气不会压制未加利用的灵力,他把容器里修炼多年的灵力搬了出来,你懂吗......搬空啊......平日使了法器灵力尚可恢复,而从容器里转移出去,那是在亏空自己的修为。可情况之危急,再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了。”
“我站在他身边给他护法,我......当时听到容器碎裂的声音,就觉得这帝城是真的有救了,也真的快亡了。即使如此也没有人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无数年的辛苦白费,去救这一片水深火热,我自认不行,我宁愿去死,也不想重来一回。只有他,只有他严无疾。况且那些恶灵凶戾非常,在场的,没有能与他共修双境之法的人,他只能一个人苦苦撑着......”
小修拭去了嘴角的水渍,盯着同泽发青的脸色,心头微动,试探着开口问道:
“我曾经听其他道友说,那年有一场师徒反目成仇的事儿,就在悼雪山一战后不久......你知道多少。”
同泽皱了皱眉,双目紧闭。喉结上下滚动着,咽了一口气。
“弗错当年无罪,如果是我,也不一定会忍得更久。只是他午夜梦回,恐怕仍会看到那些人死不瞑目的脸罢。”
待到小修想细问,同泽已经睡去了一般,再不发出声息。就算他刚坐下时看到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