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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表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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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以后,在吃晚饭的时候,周云云一言不发,因为她在想她自己的事情,她在想着,明天就去找王蛋蛋说这个事情。
对于周云云的心理动态,周华祥也并不是没有做过推断,他也估计出来了周云云会坚持自己的选择,他没想到的是周云云能说行动就行动起来了、反应这么快。
第二天,周云云吃过早饭就跑到王蛋蛋住的那个大院子里去了。王蛋蛋也已经吃过饭,正在用手拔除院子里的荒草。周云云进院子以后就问他为什么不学习了,王蛋蛋回答说吃完饭后劳动有助于消化。
对于周云云的再次到访,王蛋蛋还是那样的心境——把她当做从小到大的朋友。可是周云云不去想这些,也全不管这些,她只想着一步一步达到自己的预期。要说不想,也不全对,应该说周云云想的是事情的现状以及结果,而不是隐藏在现状以及结果之下的事情的根源,以及当事人的心理变化过程。比如现在,她不去想王蛋蛋对于这个事情的态度的产生原因,只想知道他对这个事情是什么态度——他愿不愿意跟她组建家庭。
因为王蛋蛋是这样的一种心境,所以他对周云云的态度很平和,轻松自由又不至于冷落,他总是笑着跟她说话,这笑容都神似周华祥。
付东霞看到弯着腰抬起头来笑着对她说话的王蛋蛋,自己也笑起来了,然后也弯下腰去拔那些草。因为前两天的大雨再加上高高草丛的遮挡,地面并没有干透,所以这草很好拔出,而且拔出的时候根上还会带上不少湿的泥土。
他们一边忙着一边说着些话。后来王蛋蛋就问她今天为什么没有带唐甜一起来,听了这一句以后周云云手上拔草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侧过脸去朝着王蛋蛋说道:“因为今天我有个重要的事情要说,她不能跟来,只能我自己来。”周云云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眼神里都透着坚定、郑重。这些隐含的信息王蛋蛋听出来了,也看到了,这在他的心里引起了疑惑,他开始在脑子里思考着周云云的回话:
重要的事?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摘桃子?她也没带筐啊,这一棵桃子树这两天我也在好好看着了,都没怎么开大门。除了这个事我实在是想不出来别的事了……
“跟我有什么重要的事?”王蛋蛋在脑子里翻腾完那些以后,脸上是疑惑的表情,侧着脸问周云云。
“等把这个活干完了咱们坐下来好好说。”周云云还是一脸认真。
周云云的这个状态更是加深了王蛋蛋心中的疑惑,现在这疑惑里甚至生出了期待的东西来了,他想快点知道那个重要的事情,想到这里他不觉加快了手上的活计。
整个院子里的草清理干净以后,王蛋蛋已经颇为疲累,坐在门口的水泥板上以后弯着腰、垂着头,满头是汗。周云云并不见出多少汗,也不见得多累,脸不红心不跳。这里面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他们长期生活的环境,周云云一直居住在农村,经常干农活,长久的锻炼自然身体有劲儿,王蛋蛋虽然是男性,在体力上有先天优势,但是因为一直都是坐在教室里读书,参加劳动自然是没有多少体力。
他们坐下来以后周云云提醒王蛋蛋:“你刚才洗手的时候为什么不洗脸?脸上都是汗!”
“哎!忘了,只顾着流汗了。”王蛋蛋垂着头也不看她回答道。然后,他垂着头走到靠墙放的盆架上的水盆前面,换了一盆水,开始洗脸了。
重新坐下来以后,还没等脸上的水干,王蛋蛋就侧过头去问道:“你不是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说吗?什么重要的事。”王蛋蛋说完以后依然侧着头看着周云云,眼睛里是期待的光。
王蛋蛋的这个反应给周云云增加了一些勇气,不过按照实际来看,周云云并不差这一点勇气。
“我想跟你结婚,组建家庭。”周云云回答说,眼睛里依旧是坚定的光芒,脸上还是坚定的表情,而且相比于之前,坚定的程度增加了。
“哎!你在说什么?咱们可是同村的人,有可能是近亲,怎么可以结婚?结婚以后很有可能生出来傻子!也就是智障儿!这是对社会的不负责任,是一种不顾后果的行为!对个人对社会都不好,所以不能这样做!”王蛋蛋说着,眼睛里和脸上除了讲大道理时候该有的认真,还有听到周云云的话时候的惊讶,再无其他了。他听到周云云说的那个请求以后,首先就是惊讶,然后就是奇怪,惊讶在于他不明白周云云为什么突然无征兆说要跟他成家,奇怪的是他不能明白是什么原因促使周云云生出了跟他成家的想法。
对于王蛋蛋脸上的表情,周云云倒是没有深入研究,她只是在认真听他说话,因为这句话对于她很重要。听完了王蛋蛋的回答以后,周云云被激发出来了两种情绪,一个是惊讶,一个是愤怒。她惊讶的原因是她没想到是这样的答话,更没想到这答话跟周华祥和周华吉如出一辙;她的愤怒在根本上是来自于她的性格,她的性格就是认准一件事情就一定要达成,而前两次亲人的阻挠已经使她十分不能接受了,现在他本人又拒绝了,但是她又一心想达成这个事情,所以就积攒成了愤怒了。
“哎!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我们从小玩到大都没听说有什么亲戚关系,这就是说我们不可能是近亲,所以完全不用担心这个问题!再说,咱们俩都不同姓,怎么可能是近亲?反正不管咋样你的这个拒绝理由是不对的!所以我不接受!”周云云这样说着,重复了她跟她周华祥说过的那些话,大声说完以后眼睛里还闪着些许愤怒的光。
“你这——唉!即使不同姓……唉……可能也对吧,但是——但是第一,感情这个事情又不是一句话的事,我又不了解你;第二,我又没有父母;第三,现在我心里只有一件事,就是好好教学,至于别的,我都没有想过。”王蛋蛋说了这三个,把把自己拒绝这个事情的原因说清楚了。王蛋蛋说的是心里话、是实话,特别是这其中的第三条理由;事实上,周云云第一次说出来要跟他结婚的请求的时候,他就已经想说这第三条理由了,只不过周云云猛这么一说,王蛋蛋以为她在开玩笑,所以也就随便找了个不是那么涉及内心关键想法的近似借口的理由拒绝了。在王蛋蛋的内心里,真如王蛋蛋所说,他只想好好教书,而压根没有想过恋爱、结婚这事。
“你说这话前两个原因我还能理解,也能接受,但是第三个原因我全不理解,那就是你的借口!还说什么只想教学?别的什么都不想?你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你说你只想教学?你说你没有想过大姑娘?你说你不想结婚?谁信你的鬼话?”周云云之前的愤怒的声音现在变成了质问了。
其实周云云的这个怀疑和质问如果按照普世的标准去评判,确实是没有一点毛病的,但是很意外,在婚姻这个问题上,王蛋蛋似乎更接近于一个普世之外的人,因为他的心里全不想好看的姑娘,也不会去想跟她们相关的东西,比如她们身材的曲线、比如她们甜美温柔的声音、比如她们传神又多情的眼睛、比如她们柔软又芳香的长头发、比如她们走路时候的柔美姿势、比如她们柔软白嫩的皮肤,所有的这些,他看不见、闻不到、没有去触碰的想法。这就是王蛋蛋,这就是他在面对这些东西时候的反应,所以说在婚姻问题上要怎么定义他这个人呢?或许他真的是一个婚姻之外的人吧!
对于姑娘们身上那些个特征,在别的小伙子眼里是很美好的、引起极大向往的东西,在他的眼里,也有几分美好的意思,但是完全不涉及婚姻、不涉及性,只是能引起他的一点点欣赏的目光,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关于王蛋蛋的这样的一个状态要怎么解释呢?从生理学的角度去解释说他才二十多岁?还没有完全发育?意识尚未觉醒?这好像很牵强。从心理学的角度说他不接受异性喜欢?有同性恋倾向?可是从实际情况来看他并没有很反感异性,也没有多么喜欢同性,他只是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花在了对理想的追求上而已。所以综合上面的这些来看,王蛋蛋并不是一个多么脱离世俗的人,他只是一个比较纯粹的追求理想的人而已。
当理想和情感问题在王蛋蛋的身上发生碰撞的时候,王蛋蛋都会毫不犹豫选择理想而放弃姑娘,而且放弃这个词也不准确,应该说是推开更准确一点。前面说过,在王蛋蛋读大学的中间,有个女生喜欢了他三年,从入学,到毕业,后来还养成了一周一封信的习惯;尽管如此,他非但没有喜欢上那个女生,也没有让那个女生喜欢到他,还把那个女生带成了他的理想的支持和鼓励者,这就是他神奇和厉害的地方。从此也足以看出,王蛋蛋这个人并不是对女生有什么偏见,也不是性取向有问题,他就是一心追求理想的人。
从以上来看,周云云的质问里的最后一个问题在王蛋蛋身上是完全合理的,同时也是完全可以被解释清楚的。
虽然这个问题可以通过客观的分析以及具体事例的反映得到合理的解释,但是在周云云那里,她是完全不能理解的,即使把通俗易懂的王蛋蛋在大学跟那个女生的交往过程讲给她听,她也还是不能接受和理解,因为在她的世界里,男女到了一定的年龄就是要结婚,不结婚就是不正常的、不能被接受的。周云云的这种狭隘的认知和她的果断的性子、对事物本质的准确把握、人情世故上的周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有两个,第一是她对外面的世界了解太少,第二是她读书太少。从小长到现在,她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她所读过的书仅限于老师发给她的小学课本,她的脚步所至限制了她的见识,她的眼睛所至限制了她思想的宽度,这两个东西一个从直接上一个从根本上限制了她的思想的宽度。所以,从周云云的思想的宽度来看,她肯定会因为这个问题跟王蛋蛋继续争论下去。
王蛋蛋对于周云云的质问一时找不到应对的句子,但是他所受的教育以及他们小时候留下来的感情又不允许他这么直接去拒绝周云云的这样的表白,所以他的脸上现出了为难的表情,他站起身体来,往前走了两步,又退了回来,明显是在思考着什么问题。
“我是真的只想好好教学,为生我养我的村子做些事,这是我的理想,是我从大学到现在一直以来的理想。我跟你说吧,我在大学里遇到过一个女生……”
在接下里的说话里,王蛋蛋说了很多,他说到了大学里喜欢了他三年的那个女孩的长相,还有她的学习,甚至是她家的住址和她给他写的信,总之他把整个过程、过程中的每一个重点都说出来了。更关键的是,他在说这些事情的中间会穿插上自己的解释,说明自己当时的心理状态,说完以后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因为他满心认为,即便是周云云在他讲的事例当中听不出来事情结局的原因,也能从他穿插其中的解释里找到明明白白的答案。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充分证明了王蛋蛋的预计是十一分错误的,他舒的一口气也为时过早了。
听完了王蛋蛋讲的关于他自己的经历,周云云的第一句话是这样说的:“你说四年时间里她基本上是每周给你写一封信?”周云云说这些话的时候用直直的眼睛看着王蛋蛋,眼睛里有一种奇怪又执着的光,这种光芒是王蛋蛋第一次见,而且这种光有一种奇怪的力量,让王蛋蛋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这光里包含的是嫉妒的意思,只不过再加上愤怒,一时看不清楚。是的,王蛋蛋的煞费苦心的讲述加解释非但没有让周云云明白其中的道理然后推人及己,放弃自己的想法,反而是激起了周云云的嫉妒心思,这也导致这个事情更加复杂、更难解决,还导致了周云云在思想上更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是的。”因为王蛋蛋并没有看清楚周云云眼睛里的光,没有看到她的嫉妒,所以他就如实回答了。
“那你把那些信拿出来我看看。”周云云说这些话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平静的语气了,但是王蛋蛋能感觉到这种平静的语气底下涌动着巨大的力量,孕育出了外在的、无形的但是又强大的气势,这种气势镇住王蛋蛋了。
王蛋蛋回答道:“好的,我去拿。”然后就转身进屋去了。他回屋以后,把下雨那天被他解开的捆信封的麻绳重新捆上,然后提着它们走出屋子,走到了周云云的面前。
周云云接住那一捆信,转身蹲下身体,把东西放在了水泥板上,开始解麻绳。解开麻绳以后她的第一件事并不是看信的内容,而是数一数这信一共有多少封,因为王蛋蛋说过他大学读了三年,还说过他们之间的信基本上是一周一封,那么这样算下来应该是150多封信,她要验证一下王蛋蛋有没有说谎,同时最主要的是她的嫉妒心在作怪,她数的时候满心希望这些信达不到那个数字,越少越好。她花了三分钟的时间才数完了这些信,大概对上了这个数。
这个时候王蛋蛋的脸上闪现了一下放松的表情,这放松的表情源于他错误的猜测,他想的是周云云数这些信是为了验证他是否说谎,但是实际上并不是,所以此时他并不应该放松,而是应该更加紧张。
周云云数完了这些信以后抬头看了王蛋蛋一眼,王蛋蛋明显感觉到了周云云的气势更强大了,这气势使他生出害怕的同时也生出了不解。
周云云看了一眼王蛋蛋以后就低着头继续翻那些信了。她是在找最新的那一封信,她一封一封翻看着日期,翻了几封信以后似乎是发现了什么,然后抬起头来向王蛋蛋问道:“你的这些信这些年了,你还收拾这么好?还按照日期先后给它摞起来、捆起来,这不费事吗?”
“不费事,这是我的生活习惯,我从小就这样,喜欢整理东西,喜欢把东西各归其所、整齐摆放。”很明显,王蛋蛋还是没有感觉出来周云云的这问话还是出于嫉妒,之所以会这样,一个是王蛋蛋从不研究姑娘们,再一个,周云云和别的姑娘生出嫉妒心时候的表现完全不同,别的姑娘肯定就是直接生气、闹别扭,但是她,是摆出倔强又威武的架势以镇住对方,以此求得心理平衡、掩饰自己的嫉妒心。
周云云看着王蛋蛋说完了这句话,保持着看不出表情的脸,然后低下头去继续寻找最新的那一封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