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胡小木》写故事的人N

85、两个亲人都反对

　　周华祥的闺女周云云和王蛋蛋的事情前面说过，一方面周云云向来跟她母亲孙喜琴观念不和；另一方面周云云考虑了一番，最终决定跟周华祥把她喜欢王蛋蛋这个事情说了，结果是周华祥在地头大为发怒，并且直接表示反对她跟王蛋蛋往来。
　　这样的结果是周云云完全没有想到的，她没有想到周华祥会因为同村结婚有近亲可能这个事情如此发火，会对这个事情如此介意。
　　周云云不介意同村结婚这个事情，是因为在她心里有这样的一个支撑——异姓不可能是近亲。事实上，周云云的这种推测是基本可靠的；但是周华祥的拒绝也自有他的道理，他是为了以防万一，毕竟这是终身大事，如果生出来了傻子，那么一个家庭受累，一个家族都不光彩。
　　周华祥的反对非但没有使周云云放弃跟王蛋蛋来往，反而是密切了他们之间的来往，原因就是周华祥的反对激起了周云云的反抗心理以及行为。当她跟周华祥争吵到最后，她已经在心里暗暗决定了——一定要跟王蛋蛋在一起、要跟王蛋蛋结婚。
　　周云云的这种逆反是必然的，这原因第一个是她的向来自由无拘束的性格；再一个就是从小到大周华祥对她的过分宠爱加剧了她的自由性格；第三个是她母亲孙喜琴重男轻女的思想作用于她的身上，对她的自由性格造成了反向刺激，促使她更追求自由；第四个是孙喜琴自身因为男尊女卑思想造成的自卑也在时刻提醒着她要追求独立和自由。
　　周云云的这种追求独立自由的性格在她的婚姻事的前期，也就是遇到王蛋蛋之前的那一连串的事情就可以明显看出来。前面提到过的被周华祥委婉拒绝的媒人宋东阳就不说了，在宋东阳之前，周云云就曾经当面拒绝过四个媒人。
　　这四个媒人都是这附近十里八村的。本来，这些个媒人多少都听说过周云云，知道一些她的长相，了解一点她的脾气，所以也并不用再来看看周云云是个什么样子，只是问一下她家长的意思。
　　就拿其中的一个叫金三顺媒人来说吧。这个媒人是一个尖嘴猴腮的人，在第一印象上，完全没有一个媒人的端庄稳重，他的仿佛扭在一起的面部以及细细的眼睛里也没有一点思维敏捷的意思；但是实际上，他是一个思路清晰说话、办事能抓住重点的人。按照他的思路，他在脑子里计划好了，先是自我介绍，然后直接说明来意，然后简要描述男方的家庭情况，最后问周华祥的意思。计划是如此，也确实思路清晰、周密，但是，当他说完男方家庭的情况以后，他的计划被打乱了，因为这个时候周云云插进去了。
　　“我代表我自己拒绝你的提亲。首先，我很感谢你你这么远登门拜访；第二，你说男方读过大学，而且家里工人，而我们家虽然不穷，但是是农民家庭，并不能门当户对；第三，你说对方对方家住在城里，我们住在农村，这就更是差别大了。所以，从以上来看，我们从各种现实条件上都不合适，更不用说可能性格、生活习惯上的差异，所以，我拒绝了你的提亲。”
　　来人金三顺听了这一番话，起身客气道谢就离开了。周华祥回屋以后本是憋着气，但是回想着周云云的话不但句句在理，而且客气周到，于情于理都完全能说过去，所以犹豫了一阵子也终于没说什么。后来还有三次，都是周云云突然从里屋里走出来，用这样合情合理又逻辑清晰的话给来人说回去了。
　　在追求王蛋蛋这件事情上，周云云保持了她拒绝其他亲事的倔强。从跟周华祥在地头发生争吵以后，她就开始想着如何通过自己的力量跟王蛋蛋在一起，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如果是周华祥都反对的事情，孙喜琴是肯定不会支持的，除了这两个人，就只剩下了她哥哥周国平了，现在周国平已经死在战场上两年了，当然是管不了她的这个事情。
　　关于自己的终身大事，周云云想来想去也就只想到了她的好朋友唐甜，可是她实在想不起来她的这个朋友能在这件事情上帮助她什么。然后，她开始搜肠刮肚了，搜索了很久，只想起来了一个人，那就是她的伯伯。
　　周云云的伯伯也就是周华祥的哥哥。这个人叫周华吉，他在他们几个亲兄弟姊妹中间排行老大，打了一辈子光棍。要说他这辈子最疼最爱的人，那就是周云云了。就连周云云搜索到周华吉的原因，都是周华吉对她的好。当时周云云的脑子里是在想的是这些东西：
　　我一直都认为父亲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对我最好的人，但是没想到他都反对我，我想这个世界上应该再找不出不反对我的人了。如果一定要找出来一个——嘿！还真能找出来一个，我的伯伯不就是吗！他从来都是宠着我，不管我要什么，只要是他有的，他一定会给我，不管我做错了什么，他都不会打我。对了！我就去找他！没错了！
　　接着，周云云就回想起来周华吉对她好的一件一件事。在周云云五岁的时候，她被村里的一个小孩子推到了一个没有盖子的废弃的红薯井里，当她被其他小孩儿救起来以后，周华吉得知了这件事情，就拉着她去那孩子的家里找那孩子的家长讨说法；几乎每年冬天，周华吉都会给她添置一件棉衣，而且这棉衣都是他用布料和棉花自己缝制的。
　　虽然周华吉一辈子都没有娶老婆，但是可能正是因此，很多女性的活计他倒是能做到很高的水平，技艺比村里的绝大多数女人还要高超。就拿做棉衣来说吧，他做出来的棉衣棉花铺垫均匀，缝制针脚疏密得当，每一针的宽度都一致，所以整体就有细腻完美的感觉。除了做工，在配色上，他也很讲究，他会大老远跑到县里集中卖布的市场去挑选他中意的图案类型；几乎每一次，店家都会向他推荐当年时兴的布料以及图案，但是他从不赶时髦，只是根据自己的判断去选择。最后的结果往往会证明，他的选择是正确的，因为他做出来的棉衣被周云云穿出去以后，不但被村子里的孩子们羡慕，还被村子里的女人们夸赞。到了后来，这个棉衣就成了周云云一年一度的美好期待，虽然冬天冷起来做什么事情都不方便，但是周云云总是在夏天的时候就开始期盼冬天了，就是为了这一件棉衣。她回忆起来周华吉送她的第一件棉衣，她模糊记着那个时候的周华吉还是一个花白头发、光下巴、衣着整洁、身体挺拔的中年人；而现在，周华吉已经是一个花白胡子、白头发、牙齿不全的老年人了。回忆到这些以后，她生出了沉重的情感来，她决定先不急着去找周华吉，而是等准备好了一份礼物，带着礼物去找他。
　　周云云想着送什么礼物，一下子就想到了牛轧糖，因为她知道牛轧糖是周华吉最爱吃的食物了。虽然现在他的牙变少了，而且有的还东倒西歪，但是这似乎完全不影响他吃牛轧糖。尽管周云云曾经不止一次提醒过他，说他的牙齿早早掉落和他过多吃牛轧糖有关，但是他从来都只是在当时笑笑答应了，而后继续吃，可能他真的是太爱这个食物了。
　　第二天下午，周云云带着一袋子牛轧糖来到周华吉的院子里的时候，看到院子里堆着一堆晒干了的菖蒲，周华如正弯着腰站在这一堆东西旁边。这一堆晒干了的菖蒲是制作一种铺床的东西的原材料，他的床上夏天铺席子，冬天就铺这个，然后再铺上被子。周华吉虽然年老，但是耳朵却非常好使，周云云走到院子外面的时候他就已经听见了脚步声，而且已经从脚步声中判断出来了来人是周云云，所以他赶紧放下手里正在整理的菖蒲，站起身来，脸上是期待又慈祥的笑，脸上的深深的皱褶和额头上深深的皱纹几乎要连在一起了，它们就像一张网一样罩在他的脸上，它们是一张岁月的网，罩住了他的一整张脸，也罩住了他的过往，同时它也是一张隔离网，隔离了过去和现在，他不可能撕开这一张网而回到过去，他只能往前，但是前面的路是越走越短的，终点已经离他越来越近了。
　　周华吉的期待和慈祥的笑，以及他敏锐的听觉、准确的判断一部分是他对周云云的爱，另一部分，则是他的寂寞——他一个人住在这个偌大的院子里，已经几十年了，他越来越老，而光顾的人越来越少，这会越来越加深他的寂寞，也越来越增加他对到访者的敏感、期待和爱。也有很多时候，他的心里是平静如水的，因为他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一个人的日常他也能把它排得满满当当而且颇有趣味。
　　他一天的生活分为农忙时节和农闲时节，农忙时节，基本上都是在田里劳作，早出晚归；农闲时节，比如现在，秋庄稼还没有成熟，那他的一天就是天亮起床，整理床铺，打扫院子和屋子，然后做饭、吃饭，然后喂他的狗，然后赶着他的几只羊出去，为它们寻找食物。到了春冬的农闲时候，羊只好吃秋天储存起来的食物了，他就不用赶羊了，他就会做一些木工或者手工，而这其中必有的一项就是给周云云缝制棉衣。除了这个，还会做一些凳子、椅子；还有用茅草、皮条、高粱杆、竹竿制作成的筐；还有用高粱的空穗制作的锅刷、笤帚；还有用菖蒲制作的铺床的垫子，他现在正在整理的菖蒲就是打算秋后用来制作床垫子的原料。
　　从这些生活内容上的安排上可以明明白白看到，这是一个对生活抱有深厚感情的人，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但是这样的一个人竟然一辈子光棍，这不得不说是一个矛盾，造成这种矛盾结果的，不是个人，是时代。
　　前面说过，周华祥祖上是地主，虽然在祖父、父辈的巧妙经营下躲过了战争，躲过了土地革命，但是在土地革命中家底子受到了一定的冲击，受冲击最严重的时候，正是周华祥、周华吉的父辈们当家的时候，再加上周华祥、周华吉这一辈们兄弟姊妹多，老大周华吉因为家境困顿而打了光棍，最小的周华祥因为出生晚些家道好转了一些，所以结婚了，再加上自己善于营生，到现在家境也算富裕了。
　　周云云走进院子以后看到周华吉这个样子，显然是早有准备，于是她快步走上去，搀着他往屋里走去了，等他在屋子里的椅子上坐稳以后，周云云才从袋子中取出一块儿牛轧糖递到他手里。周华吉把糖送进嘴里，东倒西歪的牙齿已经不能对糖形成有效的咀嚼了，他上下开合了几下牙齿，两侧塌陷的脸颊如同饥荒中的人的肚皮一样一陷一平，动了几下之后他放弃了，把它含在嘴里，想快点融化它，然后他咧开嘴笑了，他的东倒西歪的牙齿如同一根根黑棍子一般暴露在空气中了。
　　“云云啊！你多久没有来啦！唉！我也老了！老头子！谁会喜欢呀！”他用念叨的语气说着，也不看周云云，有几分自我嘲笑的意思，这也是老年人的豁达。
　　“伯伯！你才不老哩！你还不到七十哩！不老！”
　　“咋不老！你看我这牙！跟柴火棍子一样！牙齿不好，吃东西消化都费力，营养跟不上，肯定老得快！”
　　“你这是吃牛轧糖太多了，我以前说过。”
　　“那我也就好这一口。吸烟喝酒牛轧糖。”
　　接着，他们他们走出屋子，一个人一个小木凳子，坐在院子里整理菖蒲。他们一边整理一边继续着刚才的话，从牛轧糖说到了集市，从集市说到了过年，从过年又说到了周云云的年龄，然后就说到了周云云的终身大事，这个时候，周云云认真说话了：“我没有再挑了，我看上一个了，可是我爹不同意！”
　　“真有这事？我咋没听你爹说过？”
　　“这事我昨天才给他说，我来找你就是想让你跟我爹说说，让他同意了这个事情。我知道你最疼我了。”周云云说着这话，眼睛里闪着幸福和期待的光。
　　“行啊！这事你找对人了！我就是最疼你，这事包在我身上！”
　　“哈哈哈！那可太好了，我就知道伯伯最好！”
　　“对了！他为什么不同意？”
　　“因为——因为我们是一个村的。”
　　“什么一个村的？”
　　“我喜欢的那个小伙子跟我是一个村的。”
　　“这——那——我也不同意！”周华吉听了周云云的话，顿时皱起了眉头，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闪出了坚定的光。
　　周华吉的这句话使满怀期待的周云云再次大吃一惊，这未曾料到的答案让她一时陷入了无语之中，她顿时在脑子里生出了许多种悲壮的结局——殉情、拿着刀站在周华祥面前以死相逼、不顾前途拉上王蛋蛋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
　　周云云并没有问周华吉为什么也反对这个事情，因为她大概能猜出来周华吉反对这个事情的理由，这理由同周华祥的理由一样：同村结婚有可能是近亲，近亲容易生出来傻子，这是关系到家族传承和荣辱的大事。
　　她走出周华吉家的院子大门以后并没有直接回家，也没有去找唐甜，而是蹲在村头的田埂上梳理思绪去了。突然出现的这连续的挫败让她措手不及，同时也完全阻断了她通过家人来完成这一门亲事的路，现在，她蹲在这个没人的地方，整理思绪，就是为了整理出一条新路子来——在被周华祥反对的第一刻起，她就已经在心里暗暗发誓她一定要跟王蛋蛋走到一起，所以现在，她必须自己理出一条路来。她蹲在田埂上，开始这样想着：
　　现在依靠家长想做成这个事情肯定是行不通了，依靠朋友，朋友更是对这件事帮不了忙，这样，就只有靠自己了。以我个人的能力来解决这件事情，就只有一个办法——私奔。那么，对于这个办法，下一步应该解决的不是如何私奔、奔往哪里，而是先得问问王蛋蛋是不是同意这个事情，如果他同意了，再说奔往哪里的事情。不过前面经历的事情让我想到，得做好一个准备，如果王蛋蛋不同意私奔，那该怎么办。要是他不同意私奔我应该强迫他？拉着他走？这个好像也不太能实现，那我可以找个借口，比如——对了！比如我患了一个大病，让他带我去城里的医院看看，去了以后就拉着他不回来了，让他带我去的理由就是，他是大学生，懂的多，还在大城市呆过，嗯，现在来看就这个还能行通，那暂且就这样定下来，到时候走不通了再想办法。
　　这样想好以后，周云云站直了身体，跺了跺已经发麻的腿脚，走回家去了。
　　周云云就是个这么固执的人，认定的事情就一定要达到，所以事情还没有开始，她就已经想好了如果这个办法行不通的下一个办法。她的这种固执基因来自她的母亲，孙喜琴身上就有这个特质、这个基因。孙喜琴的这个基因在前面已经展现过了它的巨大威力，而且跟周云云的结局将跟孙喜琴的那一次表现如出一辙。
　　前面说过，三年前，周云云的哥哥周国平死于战场。在孙喜琴的脑子里，一直有一个执念，就是男尊女卑的思想，认为儿子周国平是她血脉的延续，所以她不能失去儿子，结果，当得到周国平死于战场的消息以后，她的脑子里的执念和现实产生了巨大的、不可消除的冲突，于是她就嚎哭了3天，最后还疯跑了几十里。
　　也可能这基因遗传有选择性，周云云偏偏是遗传了孙喜琴性格里的固执基因，却不遗传孙喜琴对理论知识的高悟性和很强的运用能力，如果她遗传了这一部分，那么，她就不会觉得自己的脑子不适合学习了，她也不会看见书本就困意来袭了，总之，这基因遗传的选择性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她的人生走向。
　　周云云回到家走进院子的时候夕阳正红，酱色的光越过低矮的墙头倾泻进了东边的小半个院子，苍蝇、蚊子、小飞虫在这光明和暗影中来回穿梭，仿佛是被时光遗忘在角落里的精灵。周云云穿过大门，那酱色的光染上了她的脸、头发、衣服，她伸出手指去触摸脸上那酱色的光，感觉到它又柔又暖，她一把鞠住它，揣进怀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