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胡小木》写故事的人N

65、坏心情

　　若照医生还有李太阳父母的目的，回家是休养的，最终的结果是身体越来越健康强壮；但现实的结果并不是那样。
　　回家以后李太阳的身体非但没有一天一天健康、强壮起来，反而因为术后的并发症。这其中的原因，主要是他持续低落的心情；这具体的过程，得慢慢说。
　　回家以后，虽然冯爱云会给他安排活，但是，他还是会无聊。除掉无聊，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心情一直比较低沉。
　　冯爱云给李太阳安排的这些活里面，有一项是跟着李志军去县里进货，按理来说，沿途有风景，县城里还有好吃的好玩的，又热闹，这完全算得上是一次旅行了，但是，实际上并不是那样。这个事情是导致李太阳低落心情主要的一件事情。
　　在他写完11月5日那天的日记后的第10天，到了11月15日，他跟着李志军去县里进货了。进货这种事情每半月一次，李志军驾着三轮车去进货。
　　这三轮车已经有些破旧了，车帮上的蓝色油漆有几块已经脱落了；车头上的像耳朵一样的右转向灯也掉了，轮眉也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轮子了，看上去就像是赵小花的快没有眉毛的眼睛。这车子不但外表破旧，内在性能也不怎么好，一是车子的发动机很响，二是车子的减震很差。这两个差劲的性能就造成了一个结果——坐上去以后又吵又颠簸，让人不怎么好受。
　　这个问题并不是影响李太阳心情的主要问题，甚至可以说，这个问题完全影响不到李太阳的心情，因为他是扶着车帮站在车厢里的，所以完全不受颠簸的影响；再一个，车子跑在笔直的乡镇道路上，速度比较快，呼呼的风从耳朵边吹过去，虽然带着帽子呢，耳朵还是被风声占据了，完全听不到三轮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唯一能传递到李太阳身上的，是通过他的脚和手传递的发动机的震动。
　　一路听着风声进了县城以后，本来，照常理，李太阳应该会因为越来越热闹的人群、车流，以及越来越漂亮的房子而心情越来越好，但是实际上恰恰相反，车子越进入城市、越接近目的地，李太阳的心情就越沉重、压抑。这压抑并不是因为他讨厌城市，讨厌这里的喧嚣、讨厌城里人的市侩气息，给他造成压抑的，是李志军。

　　李太阳对大城市的最初印象，就是大学报到的时候，那是他第一次进大城市。他趴在车玻璃上往外张望的时候看到的是阴沉的天空下面蒙着一层灰色的高大建筑，比较高大的大多是居民住宅正面布满了阳台和窗户；外表比较豪华的一般是银行，会有大理石柱子、大理石墙面、石狮子；外表比较庄重的就是政府单位。因为这是一个北方的城市，那个时候还燃煤比较多，所以一接近冬季天就总是灰蒙蒙的，而且报到的时候才9月初，但是树上的叶子已经掉落不少了，散发着北方秋天萧索的气息。不管是路上的行人、周围的建筑，目之所及，因为那灰蒙蒙的天空而变得压抑了、黏腻了、无精打采了、毫无生气了，但是，尽管如此，李太阳还是一路上看得兴致勃勃，他有时候甚至把脸贴在车玻璃上去看，完全不觉得冰冷的玻璃造成了他的不适。他看着这些高楼大厦，看着这些宽阔的路、密集的车流，内心的喜悦和向往油然而生：
　　哈！原来大城市是这个样子的！原来路可以这么宽，车可以这么多！这可比电视上看的震撼多了，还是亲身经历才知道！就是空气不好，怎么好像灰蒙蒙的，空气里头有灰。不过还是怪好！热闹又壮观！可比我家那一条街有意思多了！
　　李太阳对城市的看法就是这样的，毫无疑问，他很喜欢城市，而且这种喜欢是天生的，他一直就喜欢。

　　他们的破三轮进了城以后，李太阳看着熟悉的街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只是看着他们，恍惚觉得他们跟他一样麻木，一样在承受着内心的压抑。他不自觉就开始回想之前的经历了。回想起来了这休养期间，他第一回跟着李志军来这进货时候的糟糕经历。
　　那是李太阳请假回来以后的第二天。这中间的间隔不够半个月是因为这一段时间商店的生意好，半月一次的进货已经不能满足了。这一天，将近中午，到了一个进货地点以后，在李志军和货物主人的双重指挥之下，李太阳把东西往车上搬运。在接近结束的时候，先是李太阳跟李志军一起搬了几大提卫生纸，然后李志军就站在那里跟货物的主人拉话，计算着这一批货物的价钱，而李太阳在把剩下不多的十几箱子泡面往车上搬运。在李志军和供货商开始交谈之前，李志军已经告诉了李太阳应该搬哪一种泡面，搬多少箱。结果，李志军结了账，他们一路飞驰回家了，离商店大老远，就看到冯爱云站在门口急切期待着什么，李太阳和李志军跳下车以后才知道，他们的方便面搬错了，供货商把电话打到了商店里，说原本付钱的时候算好的全部是30块一箱的泡面，结果搬上去的其中有几箱是35块的。对于这每一样货物的价钱李志军自然很熟悉，于是他当即就跳上车去，把泡面扒拉着看，发现真的如供货商所说，有6箱是搞错了，是35块一箱的。看到这种情况，李志军先是站直了身体，然后伸出了右手去捏他的额头，然后抬起头来，用嫌弃的目光看向了李太阳。从摆放的位置判断，这是李太阳最后放上去的那几箱。李志军用这种目光看着李太阳，直直看了十几秒，才说道：“你看看你！这多简单的活！都能弄错，真让我头疼！”
　　“你呀！这又不是个什么大事！放在店里卖，等下次去的时候把钱给他加上去不就行了！”冯爱云紧接着就这样说了。
　　上面这是李太阳在家养身体期间的第一次跟李志军一起进货的经历，现在，他正沉浸在第一次糟糕经历留下的阴影中硬着头皮在准备着应对第二次进货。
　　这一次进货还算顺利，但是自始至终李太阳都是皱着眉头、无精打采、情绪低沉。
　　李志军从来不关注这些，他不关注更不会照顾他的儿子的心情，只是自己挥舞着大棒左右指挥。
　　对于李太阳搬错货物这件事，李志军和冯爱云的反应是明显不同的，从这差异当中也不难看出，相较于李志军，冯爱云更能照顾李太阳的情绪。
　　李太阳的母亲冯爱云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妇女。她生在农村、居住在农村，小学都没有读完。虽然这个女人没有受过多少教育，也基本没有去过什么大城市，但是相较于读过初中的她的丈夫李志军，她在与人相处、对生活的理解、对事物核心的把握上，要远远在李志军之上。她很能把握别人的心理，并且及时反应，然后给予照顾，使双方始终处于融洽、愉悦的交流状态中。冯爱云很爱李太阳，再加上他遇到了李志军这样的一个父亲，冯爱云平时就更照顾李太阳的情绪了，所以在李志军说完那句话以后，她立即进行了反驳，并且提出了切实可行的办法；她这么做的主要目的并不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而是为了堵住丈夫的嘴然后安慰儿子的情绪，因为她看到了丈夫说这句话的时候儿子眼睛里的光彩暗淡下去了，然后隐约透着的是深深的忧伤，她要帮助他的儿子尽快摆脱这种忧伤情绪。
　　不只是这一次，在他们一家三口相处的每时每刻，这个母亲都在注意维护着她儿子的情绪，这并不是因为李太阳内心多么脆弱，而是因为他和他的父亲生来就脾气不和，而且这父亲老是打击这孩子，所以这母亲要照顾儿子的情绪。
　　事实上，李太阳这个人也确实不是个内心多么坚强的人，要不然他也至于因为和付东霞的一个烧饼付钱的问题就选择逃避、就陷入伤心中去了。
　　冯爱云为了在父子脾气不和这个问题上照顾李太阳，不只是从李太阳这一方面入手，还从李志军这一方面入手。有好几次，她很用心去给李志军解释李太阳的性格习惯，解释李太阳内心的苦闷，解释什么样的父子关系才能让李太阳心情舒畅一些，才能让李太阳对李志军不再有那么多的意见，才能慢慢消除他们父子之间的隔阂。冯爱云的劝说非但没有改变李志军对待李太阳的方式、没有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反而激起了李志军对李太阳的更多不满意，而进一步加剧了他们之间的矛盾和隔阂。
　　这让这个母亲陷入了长久深刻的苦恼当中；尽管她知道要从根本上消除他们的隔阂还有他们对彼此的成见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她深刻知道，在他们之间的矛盾之下，李太阳是绝对处于劣势的，所以她要尽力维护李太阳的情绪。
　　因为李太阳拿错货物这个事情，这一天晚上，冯爱云实在忍不住，就又做了一次徒劳的努力、无效的劝说。其实冯爱云已经有半年没有因为他们父子的矛盾劝说李志军了，其中的原因就是李太阳读了大学基本就不在家了，也生不出来矛盾。这一次之所以明知无效还要劝说，是因为她清楚这一次李太阳非常需要一个温暖的家庭环境去养身体，所以就又劝说了。
　　“你都不能听我一回？憋住！只憋十五天就做不到？你要知道现在阳阳他是病人！是病人！你不能老是打击他、说他不好！那会引出来他的坏心情，我可听医生说了，他这个手术要想完全恢复，好心情也是很重要的，医生说这个的时候你也在旁边听着吧？那怎么你还这样？咹？”
　　“我……唉！我不是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我这不也是为了他好吗？嗯？难不成我是为了我自己？我就是想让他把事情做好！想让他知道自己做的不对、不好，然后做好！这有什么错吗？”
　　“这没有错！我也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不是这个办法！你这样做只会让他的心情变得更坏！让你们的关系越来越不好！这我都给你说过多少回了！你就记不住吗？”
　　“那你说！要用什么办法才好？”李志军有些急了，提高了声音，用近乎质问的口气说道。
　　“你还问我！这我不是也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吗？咹！我说要多鼓励！多鼓励！说过没有？”冯爱云也跟着提高了声音。
　　“咦！你咋还跟我吵吵啦？啊？我咋啦？啊？你厉害啦？以前我可从来没见你这样！你这是要疯了吧你！”
　　“我没有疯！我只是想让孩子快点好起来！本来他回来就是找个好环境！有个好心情！现在好了！你整天数落他这样！贬低他那样！他心情能好得了吗？我看你就是成心要害他了！”冯爱云说着，声音快要成吼了，鬓角上的血管都凸出来了，语气里压抑着怒火。
　　“你这样吼着让阳阳听见他就能好了？咱俩吵架他能好得了吗？啊？快憋住吧！”李志军在与家人相处中间最大的问题就是自以为是的权威，还有就是对这种权威的错误导向的不自知，这两点共同导致了他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和家人背道而驰；这也导致了尽管他很爱他们，但是他却不能跟他们和谐相处，更不用说内心交融了。他们的内心距离越来越远，感情变得畸形，明明彼此很相爱但是却不能亲近。
　　要是放在以往，冯爱云和李志军即使争吵，也就是一句半句，而且声音绝不至于这么大、语气绝不至于这么激烈，但是，这一天晚上就是出现了这样的情况，这样的情况是第一次出现，它的特殊性不言而喻。之所以会出现，是因为这特殊的情况，这情况就特殊在李太阳住在家里了，而且还是养病的，这情况在这个家也是第一次出现。这一次争吵有其根本原因，也是必然要发生的。
　　之前有很多次，冯爱云也会因为这个事跟李志军交谈、争论，甚至是争吵，但是之前最坏的情况的争吵也完全不及今天争吵的三分之一的激烈、声音大、对话多，而且之前的争吵一般都是以冯爱云退让而告终。这一次，冯爱云之所以没有退让，是因为李太阳的病深深激发了她的爱。
　　当冯爱云急匆匆冲进病房里坐在病床前看着李太阳的时候，发现李太阳除了脸色差一点之外，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不好。但是后来，当她扶着李太阳下床去厕所的时候，她看到并不宽大的病号服穿在李太阳的身上以后却显得空荡荡的，虽然里面还套着毛衣，但是它依然显得空，它在他的胸前背后、直立着的两条腿周围来回晃荡。冯爱云看着这些，心头往里一缩，瞬间一阵疼痛：我的儿子我是最清楚的，我连他胎记的位置都记着呢！怎么会忘了他的胖瘦呢？我知道他从小到大都没有吃胖过，但是，我是第一次见他这么瘦，我能想见，一定是这个病长期都有了，慢慢消耗了他的身体，他才会变得这样瘦！
　　事实上，冯爱云推断的基本正确。在手术前两个月，一天下午，李太阳一个人坐在宿舍楼下晒太阳，突然就肚子疼起来了，不过因为这一次并没有直接送医院那次那么疼，所以他忍忍就过去了，也并没有太在意。虽然没有因此而去看医生，但是他也不是完全不在意，他在饮食上开始注意，不再乱吃东西，饭量也控制了，再有就是他心里有了一些压力，这也进一步影响了他的食欲和健康，导致他原本就瘦的身体更瘦了。
　　从冯爱云推断的正确性也足以看出她对李太阳的了解，而这了解是建立在爱的基础上的，因为毕竟她小学都没有读完，不会有什么医学知识，但是她又能正确推断。
　　若照往常，即使争吵，冯爱云也一定会首先考虑到李太阳的存在而小声争吵，不让李太阳听到，这一次李太阳的情况太糟糕她太急切了，才有点忘我了，才这么大声，经李志军那句话的提醒，她才突然清醒过来，于是就立刻不说了。
　　语言上虽然停止了，情绪和矛盾并没有解决，它们在这个女人的脑子里发酵、集聚，最后这些因爱而生的怨恨、悔恨，生成泪水和沉闷的呜咽声才得到了暂时的释放。李志军说完那句话，冯爱云立刻紧闭着嘴，用怨恨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丈夫，然后她的胸脯开始明显的起伏，脸也渐渐变红了，接着她大出了一口气，眼泪漫过眼眶，集聚的泪水源源不断从眼角往下流，从鼻翼流过嘴角，又从下巴上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在被面上。刚开始流泪的时候，她还能把怨气憋在肚子里，半分钟以后，她憋不住了，双手盖在脸上掩面而泣，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挤出来，但是没有跑到这间屋子以外。
　　李志军不但清楚看见了妻子从无声无息到呜咽哭泣的全过程，还看到了眼泪在她眼睛里开始聚集到流下的全过程。虽然屋里是黑暗的，但是有淡淡的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影影绰绰还能看到屋里大件东西的轮廓，包括那些泪水。可能是因为环境太安静了，他们离得又近，他们并排坐在床上，他在冯爱云闭上嘴不说话并且用眼睛看着他的时候就隐约看到了她眼睛里怨恨的光芒，过了一会儿，他又看到了闪烁的泪光，然后又看到泪水夺眶而出。
　　这一双父母的争吵被他们的儿子听到了，而且听得一清二楚，而且还是父母的争吵声把儿子从深沉的思绪中拽出来了。在被父母的争吵声惊醒以前，李太阳正沉浸在对付东霞的思念中，正在时停时续写着日记呢！这一天他在日记里写的一个主要内容就是他父亲对他的数落，因为这个事情很影响他的心情，他的这一篇日记里有这些句子：
　　我是恨我的父亲！他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他不知道如何做一个好父亲！甚至不知道如何做一个父亲！他一定不会知道鲁迅关于如何做父母的论述，也不会知道胡适写给儿子的信的内容，再说！即使有人把这些内容读给他听他能听懂吗？他会觉得这是愚蠢到家的见解！他就是这样的愚蠢！有时候我真想敲敲他的脑壳子把他敲醒，把这些东西塞到他的脑子里去，但是我知道即使我做到了，这也是徒劳，他是个固执愚昧的老男人！我要扒开他的脑壳才解恨！
　　这是李太阳当时真实想法的自我表述，这是他对李志军的愚昧落后观念给他造成的伤害的反击，这种反击方式是他独有的，也是唯一的。他在后面也反思了自己，他写道：也许你会觉得我这是病态心理，觉得我小气，觉得我要尊重他，不应如此，但是我要告诉你，我就是要这样说，让你知道！因为我信任你！
　　李太阳写着写着仿佛付东霞就站在他旁边了，而他正在对这她倾诉这些苦恼呢，所以他就写出了这些句子。
　　在这一篇日记的最后，他隔开了一行，缀上了鲁迅和胡适的话：

　　父母存在的意义不是给予孩子舒适和富裕的生活，而是当孩子想起父母时内心会充满力量，会感受到温暖，从而拥有克服困难的勇气和能力！因此获得人生真正的乐趣和自由！
　　我养育你，并非恩情，只是血缘使然的生物本能；所以，我既然无恩于你，你便无需报答我。反而，我要感谢你，因为有你的参与，我的生命才更完整。我只是碰巧成为了你的父亲，你只是碰巧成为了我的儿子和女儿，我并不是你的前传，你也不是我的续篇。你是独立的个体，是与我不同的灵魂；你并不因我而来，你是因对生命的基本渴望而来。你是自由的，我是爱你的；但我绝不会“以爱之名”，去掌控你的人生。

　　这一篇日记当中的前三分之一和后三分之二中间有时间间隔，因为他写到前三分之一的时候，他已经被父母的争吵惊醒了。惊醒以后他听清了父母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之所以听得如此清楚，一是因为父母争吵的声音大，二是因为房顶高回声大，三是因为镇上的夜晚基本同乡村一样寂静，再加上已近接近冬天，连虫鸣都消失了。
　　李太阳几乎是完整听到了父母的这一次争吵，听的过程中他心情起伏。刚开始他听到母亲说让父亲憋住，他心里一阵一阵难过：一向轻声细语的温柔的母亲为了我而跟父亲争吵，并且厉声说让他憋住，这是要很大的勇气的，毫无疑问，她很爱我，而且是用我乐意接受的方式去爱着我，这就是母亲跟父亲的本质区别，我真想冲进屋子拉出我的母亲，而不去理会我的父亲，但是父亲那一副自以为是的表情，还有自以为是的言语，实在让我难受……
　　当李太阳听到父亲对母亲的回话说这样做是为他好的时候，李太阳随之轻哼了一声，微微扬起嘴角，脸上是鄙夷的表情。此时李太阳的心里想着的也是鄙夷的话。客观来看，他李志军说的话一定是实话、是心里话，只不过他的语言里所表达的对李太阳的好的处理方式不是李太阳所能接受的，因为李太阳自己脑子里并不是个多么自信的人。同时李志军越是如此，李太阳就会越远离他。
　　在接下来的对话里，李太阳主要听的是他母亲说的话，因为他发现，母亲说的话，不管是关于问题的分析，还是对问题的解决办法，都完全符合他的心境、跟他的想法基本一样。毫无疑问，他需要鼓励，他抵触父亲的打击和否定。
　　但是呢，他的父亲偏偏用一句“我是为他好”的固执把他给绑架了；李志军的这个理解以及伴随的行为除了增加李太阳的痛苦，对他没有任何益处。
　　不只是这一对父子，在生活中，有很多人，在处理事情的时候也会犯这种错误，他们总是认为自己喜欢的就是别人喜欢的。比如李志军喜欢稳定，怕李太阳毕业以后找不到工作，就非让李太阳去学医，他从来都不知道他儿子喜欢的是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是共产党宣言，是社会学的东西、哲学的东西；再比如有的父母喜欢钱，就想方设法让孩子学能赚钱的专业、找能赚钱的工作，越赚钱越好，殊不知他们是在物质比较匮乏的年代过来的，自然对物质有根深蒂固的渴望，但是他们的孩子生活的时代物质已经比较丰富了，他们又受到了更系统的教育，所以不管是在经历上，还是在思想意识上，他们都不是那么渴望物质了，至少，不像父辈那样渴望物质了。
　　究其根源，这是时代的进步引起的必然的冲突。时代总是往上走、往前走的，总体上，下一代人总是比上一代人更好，而这个好坏的标准是是否符合时代的需要，所以如果时代不是在退步，那么下一代人肯定要比上一代人进步。从这个层面上来看，下一辈和上一辈的观念的冲突恰恰说明了时代在进步、社会在发展。
　　李志军和冯爱云的争吵被李志军用言语制止以后，李太阳的思绪纠缠了很久，他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一会儿用两只手抓着头发，一会儿望着窗玻璃外面的模糊的月亮发呆，一会儿自言自语在那叹气：“唉……我这是怎么了？要不是有我妈，我或许找不出来爱我的人，我这么失败！唉……”他正在想着，突然从遥远的夜空传来了一阵猫头鹰的诡异的叫声，把他从思绪纠缠中拉回到现实了。这猫头鹰连续叫了好几声，李太阳有机会仔细寻找它的方位，据他判断，这声音是从镇子西头的李家祖坟附近发出来的，说不定此时此刻那灰色的大眼睛的猫头鹰正站在坟头上朝着镇子中心的方向看呢！接着李太阳又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死去不久的李三就在那一片坟中呢！就有想着猫头鹰估计是循着李三的尸臭而来，此时正落在李三的坟头上叫唤呢！
　　清醒过来以后，李太阳才再一次看清自己眼前的一切：灯亮着，杨树木的书桌桌面平整光滑，黑色外壳的水笔斜躺在桌面上，黑色的笔帽同样躺在桌面上，日记本翻开在他没写完的那一页，被他压在两个胳膊下面，桌面靠墙的位置是两摞书，几本文学书，一本分析习惯、性格、命运之间关系的书，其余的就是他带回来的大学课本了。挨着两摞书还放着一个空八宝粥罐子，这就是他的笔筒，里面有木头做的铅笔，有水笔、钢笔、橡皮、尺子。
　　他伸过手去捏住笔帽，又捏住笔，然后把笔帽扣在笔稍上，然后把它们握在右手里，开始在日记本上继续写了。可是他刚把笔捏在手里，思绪就又慢慢沉入对付东霞的思念的泥潭里了：
　　我看啊！只有我妈是爱我的！要让她爱上我，那简直是痴人说梦！我这样说一点都不夸张！我们之间哪里会有什么戏？完全没戏！没有可能！她都不愿意花我的钱，明摆着是要跟我划清界限，她之所以同意跟我一起去买烧饼，应该是因为当时她确实饿了，确实想吃那个东西了，所以才顺道答应了我！唉……我这都是什么脑子！连这一点都看不明白，还自以为是出现了曙光……屁！都是屁！
　　在这样的思绪的纠缠之下，李太阳写下了一段很激烈的话，然后合上本子关了灯去睡觉了。
　　关了灯以后李太阳久久未眠，一直到后半夜才艰难睡去。在这长夜当中，他一会儿想着父母的争吵，一会儿又想着付东霞对他的拒绝，在这两个痛苦中间徘徊，最后自己眼睛里也涌出来泪来，他任由泪水流到他的脸两边，只是仰躺着不动。流过泪以后他的意识变得异常清醒，完全无睡意了，于是他又摸索着下床，开了灯，套上厚外套，走出了房间，走到院子里去了。外面没有一丝风，也没有一丝声响，空气是冰冷的，天空是晴朗的，天上没有一点云，所以月光没有受到一点阻挡，它清澈如水，流淌在这院子里，流淌在水泥地上，也流淌在破三轮车上。李太阳环顾了院子，突然觉得这一切他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陌生，他突然感到了一股子寂寞包围住他了，他无力地垂下头，又蹲下身体，用下巴抵着膝盖，两只胳膊环抱着双腿，看着水泥地发呆，他想想母亲，又想想付东霞，又想想父亲，思来想去突然觉得这一切的存在都毫无意义了——一切都终将消失，都要化为灰土，那么，这些沉默的人，幸福的人，争吵的人，内心互相怨恨的人，在这些灰土面前都变得毫无意义了，那……那为什么还会有怨恨呢？“为什么还会有我呢？嗐！都是狗屎！全都是狗屎！我也是狗屎！嘿嘿哈……”他想着想着入了神，到后来竟然自言自语起来了，最后又自己笑起来了。
　　他笑到了一半的时候，他的母亲从背后往他肩膀上盖了一个又长又厚的灰色外套，并且用平静的声音说道：“回去睡吧，很晚了。”
　　他转过身去看着母亲的脸，没有说话，然后转身回屋去，脱了衣服，关了灯，躺下，静静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