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胡小木》写故事的人N

64、一篇短日记

　　李太阳和付东霞的事情前面说过，付东霞对于李太阳感情的试探过程是他们在图书馆门前偶遇，然后一起去买饼夹菜，最后以性格冲突不欢而散；随后，李太阳被突然袭来的阑尾炎击倒，被紧急送进了医院，然后进行了手术，他的父母也来照顾他了。
　　一周以后，李太阳就病愈出院了。出院前，医生建议李太阳回家休养一段时间，通过良好的饮食调理一下身体。医生给出的理由，一是李太阳的肠胃先天不足，消化能力弱；二是身体过于消瘦；三是这一次手术消耗了身体能量；四是阑尾炎手术如果不注意饮食、情绪，容易引起并发症，比如胃肠功能紊乱等等。
　　听了医生的建议，李太阳的母亲冯爱云第一个站出来响应，并当即就对着李太阳的父亲李志军和李太阳说：“刚好咱们也来了，你看能不能跟你的老师请个假，回家住一段时间，你这身体一直不咋好，特别是胃不好，所以才又瘦又高，跟个竹竿一样，趁着这个机会回家好好养养。”
　　“我看你妈说的对。”李志军也附和了。说完以后，他把夹在右手中指和食指之间的所剩不长的香烟送到了自己的嘴巴里，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用沉甸甸的眼神看着李太阳。
　　李太阳没有看向也没有回应李志军，而是看着冯爱云，用眼神表示接受这个建议。虽然李太阳没有看李志军的眼睛，但是他都能感觉到、推测出来李志军此时的充满压迫感的眼神，传达的意思就是家长的这个安排不容李太阳拒绝。但是，这一次，李太阳的推测有点失误了，当他想过这些以后，他扭头望向窗外，扭头的时候瞟了一眼李志军的眼睛，他发现李志军的眼睛里比以往、比他预料中多了一样东西——隐藏于眼睛里面的若隐若现的慈爱。这是李太阳之前很少看到的。
　　李志军是一个没有受过多高教育的只读过初中人，所以也继承了很多他的上一辈人的习惯，比如抽烟，比如过量喝酒，比如处理父子关系的高高在上的长辈权威。那么，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父亲呢？是好？是坏？当然，一个父亲能把自己的孩子抚养长大，并且这孩子还考上了大学，那，这个父亲在为父这个问题就不能用简单的好坏进行评判了。如果要形容这个父亲，或者是形容这个父亲对父子关系的理解和处理办法，有一个词语还有几分适用：矛盾。
　　这父亲从他的上一辈人那里继承来了处理父子关系的高高在上的长辈权威，所以，这个习惯以及习惯中的权威会贯穿于他和李太阳发生的每一件事情当中；正是因此，他和李太阳的关系一直不怎么和谐。
　　前面说过，李太阳的肠胃是先天不足，这个不足的主要表现有两个，一个是消化不良，再一个就是吸收差，而这两个表现的共同结果就是导致了李太阳的身体弱、瘦、营养不良。对于李太阳的这个身体状态，他的父亲经常说的是这些话：
　　你看看他，十七八了，整天不是生病就是不吃饭，哪有个男子汉的样子；要是他能再胖一点就好了，再长二十斤肉；我就想不通，为什么我们俩都不瘦，胃也挺好，为什么到他就成这样了，不是拉肚子，就是肚子胀，不是胃疼，就是这不吃那不吃；这样以后要是成个家，怎么好做一家的顶梁柱，怎么好照顾好家人；这个样子真是愁人。
　　虽然这个父亲嘴里是这样说，但是，又不少时候，他嘴里说着这样的话，心里却是十分骄傲的，这些骄傲也正是来自于他的儿子。比如在他儿子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他说：“我听你们老师说平时学习成绩一般，只是考得好。”但是心里想的是：我这儿子很棒了！我只是一个没有什么知识的乡下农民，在学习上也不能帮助他多少，还是儿子自己争气！比我强！光宗耀祖的事！多好！我这个当爹的脸上也有光！
　　这个父亲嘴上说的和脑子里想的完全不同，这就是他的自我矛盾造成的，他的思想在打架，打架的两方分别是他的高高在上的长辈权威，和他对儿子所取得的成就的认可和喜悦。他的习惯的权威在不停提示他：
　　在儿子面前一定要像个父亲！要有个父亲的样子！不能过分喜悦！要是过分喜悦，那小子就会认为我为他多么骄傲呢！就会认为他超过了我！这么一来我的形象在他脑子里还有多高呢？应该跟他一般高了吧！那可不行，那是万万行不通的！若是这样我还能对他发号施令吗？他还会听我的吗？可拉倒吧！如果我那样做了，他从那以后就不会把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了！还从哪里谈什么发号施令？他不对我发号施令就不错了！所以，坚决不能表现出来！不能夸他！夸他就是在贬低我自己，坚决不能！
　　而同时他的内心的喜悦也在进行毫无希望的斗争：
　　这孩子真棒！有我当年的勇猛，嗯！这孩子没白养！是我的骄傲！我还是很开心的，毕竟这是个喜事！这是大喜事！这也是儿子的人生大事！我心里可美气了！这大学生一个村好几年可能才出来一个！这是已经传遍了十里八乡的新闻啊！都得知道他的父亲是我！说不定现在就有人在讨论呢：“你说这孩子他爹是咋培养的？把这孩子教育成大学生了，这——这咱们也得学学，要是能学来那就好了。”
　　虽然他的脑子里是两派进行斗争，但是最终胜利的永远都是他的高高在的长辈权威，所以外面表现出来的，也是这些权威，不管是在表情上还是言语上。
　　也会有时候，那认可和喜悦会冲破阻碍冒出来，不过这些东西只是在特定的时候才会冒出来，而且其实质也并不是它们自己冲破了阻碍冒出来的，是这父亲主动把它放出来的，这种特定的时候就是李太阳不在的时候。李太阳高三那个暑假，有几天，李太阳跟着冯爱云去外婆家住了，也就是这几天里，村里跟李志军有交集的人真切感受到了这个父亲对于儿子考上大学这个事的喜悦和骄傲的心情。
　　这其中的一天晚上，李太阳家门前的灯底下像往常一样蹲着、站着、坐着一些人，他们在交谈着，在互相交换着烟来抽，他们仰望着天上的月亮，他们拍死腿上的蚊子。这些基本上都是男人，他们嘴巴里吐着烟雾，谈论着中美关系，谈论着中东局势；谈论着天气的晴雨，也谈论着庄稼的长势。这些人虽然居住在镇上，而且一般在镇上也有谋生的手段，但是同时也没有放弃自己家里的土地，他们还兼顾着种地。
　　“照我看！今年就志军家的花生长得最好，照现在的长势，要是中间该下雨的时候下雨，不缺墒，不淹，那这花生一亩地收500斤是没问题的！”说这话的是个胡子脸短粗脖子的黑胖子，他声音响亮而低沉，所以能在语言声交叠的人群中传开，让人们都听到、听清。
　　“那是啊！我觉得也是！我觉得很对！还有！志军今年要是庄稼丰收了，那可是双丰收啊！娃考上大学了，庄稼也丰收了！这是祖坟上冒烟了哈哈！”一个光头上扣着草帽肩膀上搭着一条白毛巾的光着脊梁的汉子说。
　　“那是祖坟上失火了哈哈！不止是冒烟！”另一个人说。
　　“哈哈哈哈哈！”一群人笑成了一片。
　　笑声稍微平息了一点，李志军就迫不及待接上话了：“俺们家阳阳确实争气！我也没有什么文化，他上学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我就只管掏钱；确实也是我有福气，生了这样的儿子，这儿子真比我强！比我强！可能也就是祖坟上冒烟了！哈哈！”
　　“哈哈哈！”众人又笑了。
　　如果这个时候李太阳乔装在人群中，或者隐形在人群中，再或者，不管通过什么办法，让他听到他父亲的话，听到这话里骄傲的语气，看到他父亲那骄傲的表情，那么，他一定会在心里自动消解对父亲的怨恨，他甚至会抱住他的父亲，告诉他父亲他很爱父亲，告诉他父亲他会因此而流泪，会哭，告诉他父亲他知道他父亲一直都很爱他。
　　父子关系应该是最密切的亲人关系中的其中一种了，而且实际上，这个父亲很爱儿子，而这个儿子也很渴望得到父亲的爱，他也知道父亲在内心里是很爱他的，但是，他唯一不能接受的就是父亲处理他们之间关系的方式。
　　其实割开皮肉来看骨髓、看实质，这也是代沟的一种，儿子渴望的是平等、自由、坦诚、亲切、温暖的父子关系，而父亲给儿子的是有高低差别、有束缚感、有距离感、外冷内热的父子关系。这就是典型的中国式的父子关系：他明明很爱你，他却不告诉你，反而在你不认识的人面前说他爱你，在你听不到的时候说他爱你。
　　冯爱云响应医生的建议以后，医生站在一旁笑着看着李太阳发白的嘴唇和脸，说道：“你这胃不好，身体底子就薄，现在又做了手术，更需要养护，你看你的脸色就不太好。”女医生的表情和语气都很温柔，这也是促成李太阳决定请假的因素之一。
　　李太阳按照学校的流程请假半个月，跟着父母回家去了。
　　在回家以后的时日里，李太阳主要被两件事缠住了，一个是写日记，一个是思念付东霞，其实这两件事是一件事，因为他日记里写的也都是关于付东霞的内容，都是他对付东霞的思念。
　　前面说过，付东霞在饼夹菜摊前拒绝了李太阳准备替她代付的饼钱，这使李太阳备受打击，陷入了痛苦的纠缠中。但是这纠缠和痛苦相较前几次的程度已经不那么严重了，所以李太阳自己调整调整，时间再冲刷冲刷，他也基本恢复正常了，然后在做完手术后的当天晚上就开始写日记了。
　　现在，住在家里了，不上课了，闲时间更多了，他也就更加思念付东霞了，同时也更有时间写日记了。

　　日期：11月5日 天气：阴
　　天上的云彩很厚一层，空气冰冷，整个像是下雪前的天气，但是现在才十一月初，这里又不是新疆，所以不会下雪。本来心情就不好，今天这样的天气，会加重我的坏心情，自从上一次在上厕所的路上撞到她怀里以后，我就一直想着离她远点，不见她，还想着转学，慢慢我就好了，但是现在我发现，分开的时间越久，我就越是想她。这让我太苦恼了，让我时时难过。我妈很好，她很照顾我，我很爱她。

　　上面这是李太阳在家养身体期间的一篇日记，主要内容就是说他思念付东霞。这篇日记不长，并不是因为他对付东霞的思念不够，而是限于李太阳有限的写文章的水平，所以没有借助文字把浓烈的情感表达出来五分之一。
　　这一篇日记是李太阳在一天晚上写的，具体时间是晚饭以后，睡觉前，十点多。在下笔前，这一整天里，李太阳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思念着付东霞，这个思念缠着他的脑子，使他越陷越深。
　　一大早醒来，睁开俩眼，李太阳眼睛有一阵子模糊，又因为他是侧着身体睡觉的，所以睁开眼的那一阵子模糊他看见的是他搭在椅子上的衣服，他具体看到的是他的厚厚的牛仔裤的一只口袋。这只口袋里装着一串子钥匙，有家里大门的钥匙、学校宿舍的钥匙、学校的饭卡、挖耳勺、指甲刀，还有一颗比大拇指大一点的塑料水晶珠。很可能是因为这一串子东西太沉了，所以它们就从倒挂在椅背上的裤子口袋里掉落到椅子上了，掉落的同时把口袋里面的衬布也带出来了一部分，这个半圆形的口袋和那个半圆形的衬布组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形，而李太阳在睁开眼的朦胧之间目光正对着那个地方，所以最先映入眼帘，而他在模模糊糊中把这个圆形看成了是付东霞的脑袋，而且脑袋上的鼻子眼睛和眉毛也都是付东霞的样子，于是他赶紧睁大眼睛看，等到视力渐渐恢复正常，那个模糊的轮廓也随之消失了，清晰之后就是那个被翻出来的裤子口袋了。看清这一切之后，他竟然顺口骂道：“妈的！什么东西！骗子！”要知道，李太阳是一个比较内向的人，一般内向的人都比较收敛一些，所以很少说脏话，而李太阳也正是这一种人，可是现在，他说脏话了，而且是大清早掰开眼以后的第一句话，但是要剖析一下他当时的思维状况，这一句脏话就不是意外了。
　　当李太阳在模糊中看到这个轮廓的时候，脑子里先是惊奇，然后是惊喜，等到从惊喜中清醒过来以后，他当然是想要彻底看清她，但是结果当然很让他失望，因为他看清楚之后就发现了，那个东西是它，而不是她。其实用失望这个词是肯定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情的强度或者是震动程度的，准确一点，应该用愤怒、气急、极其痛苦。在这种极具震动的心情之下，人往往是会做出来比较出格的事情，做出来自己平时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而且这种事情一般都是坏事情，都是极端的事情，就比如平时不说脏话的李太阳在这种情况下就从嘴里蹦出了脏话来。
　　虽然一大早的一件小事情引起了李太阳的愤怒，但是这愤怒非但没有抵消一部分他对付东霞的思念，反而是加重了，这跟他之前的经历是一样的，愤怒、逃离，结果思念越积越多。
　　李太阳睁开眼没多久，冯爱云就叫他起床了，这是自打他回来养身体以后的习惯：冯爱云起床，他就得起床。起床以后还不能干坐着，冯爱云做饭，他烧锅，冯爱云切菜前他得择菜。早晨起来以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扫院子，不管院子里有没有需要扫的东西，都得扫；然后就是去打开前门（商店的大门）；再后来就是把店里昨天收的钱整理一下，留出来三百块的零钱作为找零的钱，剩下的收起来；再接下来就是整理货架，把商品码整齐。
　　吃过早饭以后，冯爱云总是会想办法让李太阳动起来，会让他跟着李志军去进货，会让他回老家去搞一些树桩子拉过来在院子里劈柴，实在没有事了她还会吆喝着他让他去跑步，这应该是这个母亲的最后办法了。因为李太阳跟他母亲的关系向来亲密，所以虽然母亲处处管着他，他还是会愿意听。
　　但是，这一天早上，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因为一大早那个错误的视觉，让他一直在脑子里思念着付东霞。这样的恍恍惚惚的状态下，以至于在整理货架上货物的过程中把水杯碰落到地上去了。
　　听到水杯掉落的声音，李志军从卧室里冲到商店里，大声说道：“你怎么这么不注意？亏得这是个铁保温杯！那要是玻璃杯不就报销了？都不会看着点！”李志军回到被窝里以后为自己刚才的一番话和表现还生出了一丝得意：这又在儿子面前树立了威风！哈哈哈！其实他不知道，他的儿子是因为被一个女孩缠住了脑子所以才有了这一次失误，他更不知道他自认为的威严和及时正确的教育没过十分钟就被别的东西挤占掉了，而挤占它的，是李太阳对付东霞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