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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灯下的西瓜 ...

  •   “我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逛街去不去?”张小草接着之前的话往下说,显然,他确实是认真的。
      “去啊!当然要去!现在就去吧?”赵小花说着话,翻起身来,上半身趴到张小草的身上,用手捏着他的脸说道。她一会儿又捏他的脸,一会儿又用手指头蹭他的胡茬子,然后又说道:“你该刮胡子了。”
      在赵小花的第一句话刚落音,张小草就反驳道:“现在去?我看你才是神经吧!这都几点了?去了屎都没得吃!”
      “那咱们出去转转看看呗!反正又睡不着。说不定有一家关门晚的,就有吃的了。嘿嘿嘿。”其实在提出现在出去这个想法前,赵小花已经看了手机,23:30,这个时间出去,基本可以确定是空街空巷,店铺紧闭。
      “那行吧,那就走!”张小草说道。
      他们出去没有开车,出大门之前也没有就目的地进行商量,但是他们出了大门以后不约而同穿过马路往左拐去了。往这个方向去,可以走到那个“V”字形的河湾以及河湾的广场上,这个广场上是附近居民最爱的夜市了。这个地方是之前多次提到过的。
      他们刚结婚的时候这里还是一丛丛荒草和一片浅滩,夏季,蚊子、青蛙、癞蛤蟆、蛐蛐、蜘蛛、纺织娘,还有水里的鱼和虾快活游着;而且那个时候沿路基本没有什么商铺,路灯时亮时不亮,在路灯不亮的晚上,还有飞舞着的屁股上闪着绿色萤火的萤火虫,它们在河里的高草之上飞舞,在路边飞舞,当有行人路过或者有行人捕捉它们的时候,它们就会赶紧飞回到浅滩上的高草中去。在挖掘机开进来以前,这里自有一番和谐和繁荣,现在,这一番和谐的繁荣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拥挤的人群的孤独的热闹和疲劳不堪的繁荣。
      后来,新房盖好了,张小草和赵小花夫妻搬过来了,□□也搬过来了,然后周围到处都开始了修路、拆房、盖房,整天挖掘机隆隆响。张小草的两个儿子都特别爱听隆隆的汽车声和挖掘机引擎的轰鸣声,赵小花问他们为什么,他们都答不上来,只是说喜欢,天生就喜欢。这其中的原因,有一部分就在于,从赵小花怀上他们一直到他们出生以后的一年多时间里,正是修路的施工期,他们最常听到的就是这些声音,所以就在潜意识里形成了刻板印象,这就生出了他们自己都解释不清楚的喜欢。
      在新房的建造过程中,□□早就考虑到了路边的噪音问题,所以窗户的玻璃都是双层的隔音玻璃。但是,通常情况是,到了晚上,张小草和赵小花还有□□屋里的窗子是紧闭着的,他们两个儿子房间的窗户是大开着的。有几回,赵小花凌晨醒来进了儿子的房间,发现窗户大开,就给他关了,可是不一会儿她的儿子就从沉睡中醒了,开了灯,环顾四周,然后下床去把窗户又打开,然后才上床睡去了,而且在第二天早饭时候,这儿子还会问起这个事情,并且提醒不要再去关窗户了,关上窗户睡不着,这样几次下来,赵小花虽然觉得不能理解,但是也相信了,也就不再干涉儿子的习惯了。
      他们两个穿过马路,并排走着,路灯的光、路边店铺的彻夜通明的光、穿行在路中间的汽车灯的光、河岸的石栏杆上贴着的线状的LED景观灯的光,把这周围的东西都照得很清楚,包括那护着河岸的水泥板面。这水泥板面光滑平整又结实,但是它只是拓宽了人的活动空间、增加了人活动的舒适度,却挤占了其他生物的生存空间。
      这一条河岸被水泥板覆盖以前,岸边的浅滩里有芦苇,有香蒲草,这些草的根部是虾和黄鳝的天堂,往上走一点,到了浅滩和河岸的分界处,会有螃蟹的洞穴、龙虾的洞穴,再往上去,距离水面有一段距离的岸上,陡峭一些的土质硬的岸上,还会有翠鸟的洞穴。现在,这些洞穴统统被堵上了,它们要到别处去生存活动了。
      路灯照着路旁枝繁叶茂但不算高大的香樟树,投下斑驳的影子,他们俩就行走在这光影交错之中。夏夜的凉爽的风扬起了赵小花的披散着的长头发,张小草侧着头看着她,看着她这飘舞的头发,她的脸和时而清楚时而模糊的脸的轮廓,他还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的味道。当这风停下来的时候,张小草闻到的是这河水里青草和腐烂物的味道,有那么一阵子,他恍惚分不清了这两种味道哪个是香味儿哪个是河水的味道了,他只是走着,看着她模糊的样子。
      到了广场上,情况比他们预计的要好一些。偌大的广场正中间有一根又高又直的钢柱子,柱子的一圈是七盏大灯投下来白花花的光,整个广场被这灯光照得亮堂堂的。靠着这柱子,是一个推着电三轮架着炸锅卖炸串的摊子;还有一个卖炒面的摊子正在收拾,夫妻俩一个收拾碗筷和垃圾,一个往车上搬桌椅。
      赵小花说她想吃炒面,张小草就走上去问师傅还有没有炒面,那个搬桌椅的丈夫一边往上搬一边笑着回答说没有了,卖完了。搬桌子的师傅说话的时候咧着嘴巴笑,大而整齐的白牙齿上闪着光,黝黑的脸庞在黏糊的灯光下透出旺盛的生命力。
      听到了炒面师傅的回答,赵小花就继续往前走去了,因为她看见那一家通宵营业的火锅店在亮着灯,还有一家门头窄小但是整洁的小商店也在开着门。张小草走上前去,提议说去吃火锅,可是赵小花说火锅又辣又贵还上火,就不吃了。然后张小草想着反正已经来了,就将计就计,说他出钱来吃这个火锅。赵小花听了这话觉得张小草对她太甜了,心里又想到了他们俩挣钱也不容易,又想到了两个儿子以后都要花钱,于是还是坚持说不去。然后,他们就进了那一家小商店。
      这店铺只有一间门面的宽度,进深也是一间屋子的进深,但是地板平整洁净,屋顶的白色吊顶和正方形的内嵌式的日光灯也显着整齐洁净的样子,屋里的两竖排货架货物整齐、紧凑、有序,屋子最里面的正中间有一个正方形的货物摆放区,上面都是水果,有苹果、香蕉、火龙果、西瓜等等。西瓜一共摆上去两个完整的,一个切掉一半被保鲜膜盖着的。赵小花看到这个摆货台的第一眼就看到了这半个西瓜,她径直走过去,双手举着这西瓜,回头对张小草说道:“就这个了。”张小草笑着,侧着身体从赵小花背后挤过去,到了屋子最里面,从靠着里墙的货架上取下了两只挂在货架上的勺子,然后回身示意赵小花往外走。
      赵小花双手捧着西瓜,径直走到广场中间那一根钢柱子跟前,弯下腰去,把西瓜放在了围着钢柱子的圆形台面上。台面上严丝合缝贴着毛面青石板,石板是一条一条,像花瓣一样呈放射状沿着柱子的一圈排列,每块石板的一端挨着着钢柱子,另外一端就是圆形台面的边缘,挨着钢柱子的那一端是凹进去的弧形,台面边缘那一端是凸出来的弧形,同一块石板两端凸出来的弧形要比凹进去的弧形长得多。台面的高度是两个楼梯台阶的高度。
      放好西瓜以后,赵小花在台阶上坐下,张小草也跟着坐下,然后赵小花抱起来西瓜,把它放在两腿中间,张小草自觉往赵小花这边移动,他们并排坐着了。
      就在一个小时以前,张小草还坐在这个广场边缘的台阶上思想纠结又痛苦而且还在自言自语呢!还被路人当成了傻子神经病呢!现在呢!他在同一块广场上、同一片天空下,却是另外一副样子,一副温和又惬意的样子,一副开心又享受的样子。人啊!上一秒的痛苦和下一秒的快活毫不相干,但是它们又来回变换,这来回的变换的作用之一,就是在一定程度上消除了人的寂寞;当人处在不痛苦又不快活的中间状态、平衡状态的时候,是最容易寂寞的,这个时候,他们为了摆脱这寂寞就会试图去制造快活填补寂寞。这中间就生出来了一个不平衡的东西,按照常规的情况,或者说是造物主的安排、自然规律的定性,人的经历中痛苦是肯定要比快活多一些,甚至多得多,那么,人在自我填补寂寞的时候采取的办法是寻找快活,那么,这中间就产生了不平衡,就破坏了造物主的安排,就违背了自然规律的定性,那么,人就会出现问题,这个问题其实质更像是造物主或者自然规律对人的惩罚措施,就是当人过度追求快活、享受快活以后,紧接着,就会有比快活要强烈数倍的寂寞涌上来,包裹住这个人、浸透这个人,这个时候的痛苦将是彻头彻尾的,是刻到骨头上、融进骨髓里的。
      他们俩挨着坐好并且摆好西瓜以后,就开始坐在那用勺子吃西瓜了,吃了几口西瓜以后,赵小花突然侧过头去问同样坐在这个台阶上的炸串摊主:“老板!炸串怎么卖?”
      “素串一块,肉串各种价钱不同。”女老板扭过脸来回应她。这女老板是一个中等身高的中年女人,粗短的马尾辫扎在后脑勺上,刘海被发卡全部卡上面去了,一点都没有垂下来,连鬓角上的头发也被发卡往上卡着,只是模糊可见一些短的绒毛;这是一个身型肥壮的女人,不但身上肥胖,脸上也肥胖,大大的脸盘子鼓起来的全部是肉,高高的裸露着的额头很饱满,油光发亮,特别是在这灯光下的时候,更是闪着光;她眉毛浓而有型,眼睛圆而大,而且是双眼皮,和她那浓黑有型的眉毛放在一起,这眼睛显得炯炯有神,她的下巴因为肉多而有了重叠的部分。
      当这老板娘用这双满是神采的眼睛看着赵小花并且跟她说话的时候,赵小花也绽开了笑容。其实她早就记住这个老板娘了,只不过这老板娘每天要面对的顾客很多,所以并没有记住她。在这之前,赵小花就常来这个老板娘这里吃炸串,而且之前也跟张小草一起来过,而且不止一次。“肉串都有什么?”赵小花接着问道。
      “肉串现在就只剩下香肠、小鸡排了。”
      “素串呢?”
      “就剩下两串千页豆腐一串鹌鹑蛋了。”
      “那就把剩下的素串都炸了,然后肉串一样一串。”
      “好!”
      老板娘回复的声音总是保持着响亮而不刺耳、热情但是又不使人难受的状态,这和赵小花的尖细又虚的声音对比是很明显的。
      “大姐!你这也怪辛苦的!这么晚了!一个女人家,还在这守着。”赵小花说了这样的一句话,明显是有唠嗑的意思。赵小花之所以问出来这一句话,原因有两个,第一个是她早就想了解一下这个独自守望的女摊主了;第二个是她现在心情很好,就像找人聊聊天。
      确实,现在女摊主也并不忙,所以并不介意跟顾客说两句买卖之外的话:“是啊!都是为钱嘛!要不是缺钱,谁会愿意来受着洋罪!在家里躺着可才美哩!”她一边在手里忙活着一边说着这些话,虽然没有抬头,但是她的声音已经充分传递了她的信息和感情,并不会让对方觉得被冷落。
      “可不是嘛!大家谁不是为了钱!你看那电视明星们!动不动就几十万上百万,你说他们咋还挣钱呢?那多钱还不够用吗?”赵小花回应着,尖细的声音里透出了明显的谈话的兴致。
      “我不知道他们挣那么多钱干嘛,反正我是为了我的孩子!孩子们上学要钱!买衣裳要钱!吃东西还是要钱!”老板娘好像是知道赵小花有这个想法,所以故意把话题往自己的家事上引,而实际上,她并不知道赵小花的想法,只是顺其自然说到了这里。
      “你不会是自己一个人带孩子吧?”赵小花赶紧问道,很明显她是很想知道,声音因为这急切的心情变得更尖了。
      “是啊!自己带孩子。孩子七八岁的时候就死了男人,大孩子也才十岁。现在孩子都读高中了,正需要钱的时候。”
      “你还两个孩子呢?”
      “是的。两个儿子。”
      “啊!那……这……要钱还在后头呢!”
      “是的啊!所以这么晚了我还得守在着。”
      “其实我已经来支持你工作好多次了,只不过你都很忙,所以没注意我!”赵小花说。
      “哈哈!是吗?那可是太感谢啦!以后也要常来啊!哈哈哈!”
      “会的!以后还会经常来的!”
      这个时候串串已经炸好了并且撒好了调料,女摊主用塑料袋缠住竹签的根部,递到了赵小花的手上。女摊主又坐在了台阶上。
      后来女摊主又主动跟赵小花又说起了话。她们说到了摊主的孩子,说到了摊主死去的丈夫,尽管这对于摊主本人来说是很不幸的遭遇,但是她在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并没有逃避,甚至都没有显出一点难过,只是咧着嘴笑着,眼睛里光彩闪烁。当她描述她丈夫死于车祸的惨状的时候,用的是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这一切早已注定,仿佛她并不为此感到悲伤。
      事实上呢,并不是这样,在她经历这场灾难的当时,她的哭声响彻了那个空旷的路口。她赶到现场的时候她丈夫的尸体已经被警察从变形的驾驶室里拉出来了,躺在柏油路面上,她抱着他毫无生气的身体大声哭泣的时候他的被撞破的头颅上的血粘在了她的胳膊和腿上,那么,这样的经历,怎么可能是从来没有发生过呢?这恐怕只有自己闭上眼睛离开这个世界以后才能彻底忘记吧!在这灾难来临以前,她还想着,两个儿子可爱健康又懂事,丈夫又是一个强壮能干的好男人,那么这一切预示着多么美好的未来,而且她也有稳定的工作,但是呢,现在,一转眼,就成了这个样子,世事的无常,让多少人陷入痛苦的沉默中。
      他们两个吃完了烤串和西瓜,又坐了一会儿,付了钱,就起身离开了,转身以后,赵小花因为愉悦的心情就去拉着张小草的手,张小草又反过去攥住她的手。
      女摊主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还有拉在一起的手,眼睛里闪烁的神采慢慢暗淡下去了,最后完全消失,然后,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她收回了看向他们俩的目光,放松了身体坐在那台阶上,岔开两条腿,两只胳膊和手耷拉在两个膝盖两边,眼睛呆呆盯着这铺在地上的石板,一分钟,两分钟,又一分钟……这个时候有几只蚊子嘤嘤嘤飞过来,落在她粗壮白皙的腿上,她的牛仔布的七分裤只遮盖住了她的大腿,这蚊子落在了小腿上。人在独自伤心的时候各种感官是非常灵敏的,在这些蚊子离她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她就已经听见了它们扇动翅膀的声音,所以她早有准备,她想她一定要用最有力的巴掌拍死它们。等到它们落下了,她屏住呼吸,保持身体静止,落上去以后,她在心里默数十秒。巴掌上,是三只来犯之敌的尸体,她看着自己小腿上红红的能看出五指的巴掌印,嘿嘿笑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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