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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找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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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说过,周云云决定自己出去找王蛋蛋以后,就跟父亲借口去唐甜家里玩,就出门去了,她根据王蛋蛋买肥皂的线索发现学校学校大院里晾着衣服,然后就躲在学校大门柱子的背后,等着确认晾这件衣服的是不是她早上去代销点遇见的那个男孩——因为现在她还没认出来王蛋蛋来,所以现在王蛋蛋在她脑子里就是“那个男孩”。
周云云在大门的柱子后面躲了一会儿,并不见院子里有任何动静,然后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动静,耐心消耗完以后,她就侧着身体从虚掩着的铁大门的宽大门缝里轻轻走进去了。
前面说过,这个时候王蛋蛋正在屋里看书,所以虽然院子里很安静,他还是没有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
周云云往院子里走了几步以后,开始寻找那个男孩所在的房间。这个学校是一栋两层楼,有二十几个房间,而且独栋楼旁边还有一个两间平房小屋子,那看上去应该是原来某家的住房,建学校把它围在里面了。周云云站在距离大门几步远的位置仔细看着这些房间,感觉大楼里明显没有人居住的痕迹,只有旁边那两间小平房里好像是有人,因为她透过窗户玻璃隐约看见有人影。
因为这玻璃是老式的带花纹的透光性不太好的玻璃,所以周云云并不能看清里面人的具体样子,以及他到底在里面干什么。这个时候,周云云的脑子里蹦出来了一个矛盾:我是该走,还是该进去?接下来她的脑子里就开始翻腾了:
我要是走,就得抓紧走,因为他要是突然出来了看见我了,那多奇怪;我要是不走,那就得抓紧时间想一个比较合适的借口,来化解这个奇怪。我得找个什么样的借口呢?说我路过这,看到这有人所以进来看看?说我来这抓知了呢?屁话!一个18岁的大姑娘还抓知了!谁会信!我自己都不信!这个肯定不行!换一个!说我来摘桃呢?嗯!这个还不太离谱,这院里本来就有桃树,还挂着桃子呢!说我……
“你是?”
周云云想到摘桃这个理由,此时脑子里正思考着,眼睛也跟着转到了院子东边墙角的那棵桃树上,没有再注意院子西边那两间小平房了,而恰在这个时候,王蛋蛋出门上厕所,看到她了,就问了这一句,然后,她才从神游中清醒过来:“呃……我是……我是来看看这院子里为啥突然有人了,顺便摘几个桃,我只是路过这,看到这桃子了,所以就进来了。”周云云因为害怕引起对方的其他想法以及引起不适,就把好几个理由放在一起全部说出来了。
王蛋蛋当然能看出来周云云的言语间的不连贯,但是他并不知道这是他的相貌引起的:“哦!这里以前是没人住,我今天是第一天来这,住在这,我还没发现这有桃子呢!”王蛋蛋说着四下扫视着。
“在那呢!”周云云见他的眼睛在寻找,就赶紧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了过去。
王蛋蛋顺着周云云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是看到了一棵桃树,而且还挂满了果子呢!而且最上面的十几个果子已经都很红了,看上去真是赏心悦目,有要去摘下来的冲动:“这……这摘了不好吧?又不是自家种的,这……不太合适吧?”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你这人!你不摘我摘!这棵桃树长在这里已经有些年头了,我几乎每年都来摘,为什么到了你这里就不能摘了?”周云云倒是开始反问了。
“不是,我是觉得不是自家的东西不能随便拿。”王蛋蛋还是在纠结这个问题,试图用他的道德标准来掰正周云云的思想,改正她的行为。
王蛋蛋见她不说话只顾往前走,就感觉自己是说服不了她了,于是他就换了内容又说道:“我有个问题,我刚进来的时候是带着钥匙打开锁才进来的,这个院子以前是锁着的,你是怎么进来摘桃子的?”
“翻墙进来的。”周云云看着他的脸说道,语气里还有眉眼间颇有几分骄傲。
这一句话王蛋蛋真的是无言以对了,第一,他在道德上就不太认同和接受这件事;第二,周云云的翻墙行为是他更不能接受的;第三,周云云说翻墙摘桃这件事的时候还流露出满满的骄傲。不过,结果是,他跟着周云云一起去摘桃了,而且,他自己也留了几个吃了,而且,他还答应了周云云帮她看着这棵树上的桃子不让人摘。要详解这最后的富有反差性的结果,还得继续往下说这个过程。
周云云说完了那一句翻墙进来的,也没有看王蛋蛋,只是往前走着。王蛋蛋则是站在那里不动了,他的脑子里还在纠结为什么这个姑娘能把这种事情做得这么理直气壮。他正站在那里纠结呢,又被周云云的话叫醒了:“你屋里有什么东西能装桃子吗?我没有带装桃子的东西。”
“有吧……有袋子。”王蛋蛋回答她。
“那你回去拿一个来。”周云云说。
王蛋蛋感受到了一股奇怪的不能拒绝的力量在推着他去完成这件事情。于是他就回屋去找袋子去了。他找到了袋子以后就走到桃树旁边去了。
周云云已经开始下手摘了,看到他过来,周云云就把已经摘下来的被她堆在地上的几个桃子捡起来放进袋子里。王蛋蛋见她弯下腰去捡那些桃子,就撑好袋子等着她往里装。王蛋蛋看着周云云摘桃的动作、神气,仿佛是这桃树是她家种的,她的动作流畅自然又熟练,她总是右手拿着桃子,左手扶着树枝,一拧,一拽,轻松又快速,这个桃子就脱离了枝干,装进了她的袋子里。看着树上的桃子,王蛋蛋还发现了一个问题:这桃子并不太熟。长在底下的桃子只是桃尖上有一片红,或者是经常被太阳晒到的地方有些红,而且红了的桃子摸着还是硬邦邦的,完全没有一点成熟的迹象。“这桃子应该还不熟,就不要摘那么多了吧?”王蛋蛋问道,语气并不是多么坚定。
“等完全熟了就没有了!”周云云理直气壮用响亮的声音回答他。
“我在这呢!钥匙在我手里,平时我就锁着门,谁能进来?进来我也会把他赶出去。”王蛋蛋说道。
“谁能进来?赶出去?把我也赶出去吗?我也不让进吗?”周云云一句摞着一句往上说。
王蛋蛋看着她咄咄逼人但是又有点开玩笑的架势,回复了一声哦就不再说话了。
这边的周云云见他怂下来了,就趁势而上:“你不但准我进,我来的时候你还得给我开门,还有,你得帮我把这个桃树——不对!这棵桃树上的桃给我看好了!不能让别人摘!”
“好吧……”王蛋蛋看着她的架势,一时无言以对,就挤出来了这两个字。
摘桃子事情过后,周云云把桃子全部在水池边洗了,分了一半给王蛋蛋。王蛋蛋拿着一个桃子咬了一口,满嘴的青草味儿,他拧巴着表情,还是把这一口咽下去了,他只是不想浪费它。但是周云云呢,她好像很能接受这半生不熟的桃子,而且还咬得嘎嘣脆,大口嚼着,这引起了王蛋蛋的疑惑的目光,但是周云云并没有进行解释。
其实,周云云吃这个桃子吃得也并不那么好受,因为她吃的那个比她给王蛋蛋那个还要生,她是挑出来最熟的那个给了王蛋蛋。王蛋蛋之所以看到她津津有味吃那桃子,是她强装出来的,而且在她离开之前她还特别叮嘱了王蛋蛋,让他把那桃子放几天放熟一点了再吃。
在走之前,他们进行了一些交谈。周云云问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个村子里、会突然来住在这个从来都没有住过人的地方。王蛋蛋告诉了她他的实情,说他原本就是这个村子里的人,说他父母离婚,说他家的窑洞年久失修坍塌了,说他回村子里来是自己心里一直念想着自己的这个家,所以想回来为村里做点事,说他回来是教学的。
其实在商店门口相遇的时候,周云云已经感觉出来了隐隐约约的久远的记忆,等到经过了摘桃子这件事情,周云云已经回忆起来了一些关于王蛋蛋的往事,所以当王蛋蛋说他的父母的时候,她就想起来了那个事情的大概经过,当然她想起来的这个经过并不是她自己小时候经历过、记住了这个事,而是在她慢慢长大的过程中反复听到村里的人议论这个事情,听得多了,才自己整理出来了事情的大概轮廓,才记清楚了。当王蛋蛋讲到他回村是来教学生的时候,周云云打断了他的话:“那这么说你是师专毕业的了?”
“是的。”王蛋蛋回答道。
“那你为什么不去不去县里、市里呢?而是来这个荒凉的院子里教学生。”周云云又问他。
“因为我一直都有这个想法呀!我从入大学的那一刻就决定了,决定我毕业以后要回到这个村子里教书了。”王蛋蛋回答说,眼睛里的坚定显而易见。
“哦……虽然我没有去过城市里,但是我觉得城市里还是比这好吧?你是咋想的?”周云云问着。
“也没怎么想呀!就是想着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所以就回来教书了。”王蛋蛋回答道。
“那你是咋吃饭的?我想知道。”周云云突然就问了这个问题,不知道是一直好奇,还是挖空心思才突然想出来拿来填补尴尬的空白。
王蛋蛋听到以后,站起身来,带着她走出房间,转身来到另一间屋子,也就是同一栋房子的另外一间,它们中间只隔着一道墙。这个屋子的杨树木门的下边缘已经完全腐朽掉落,和高高的木门坎中间空出来了一手掌宽的缝隙,门上是一副铁链子,这铁链子只是挂在上面而并没有锁。
王蛋蛋出了屋子转身走到门前,取下铁链子,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厨房的构造:土灶台、柴堆、高高的长长的案板。灶台、灶台上的锅、案板、还有添柴的地方,明显就是才清洗、清扫过,这都是王蛋蛋昨天下午半天劳动的结果。洁净的案板上是一袋面粉还有一些青菜和一根擀杖。其实这灶台上的两个锅都生锈了,周云云伸着头看这锅的时候的第一个反应是:这锅已经生锈成这样了,会不会有小窟窿?会不会漏水?“你这锅不会漏水吗?”周云云扭过头问王蛋蛋。
“它为什么会漏水?漏水了还怎么做饭?”王蛋蛋对着她答道。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它生锈了,而且生锈很厉害,会不会已经锈透了,有窟窿。”周云云解释道。
“开始我也担心,但是清洗好以后我专门装水试过了,不漏水。”王蛋蛋回答说。
“对了!你的油盐酱醋都没有,你咋做饭呢?”周云云又问话了。
“它们都在这里了。”王蛋蛋一边回答着,一边走到墙角的一张方桌跟前,撑开那个袋子。
周云云紧跟着走过去,伸手一样一样往外掏:油、酱油、醋。“没了?”周云云瞪大眼睛问他。
“没了吧。”王蛋蛋迟疑着回答。
“那你是不吃辣椒也不吃盐?”周云云又提出了问题。
这个时候王蛋蛋才突然察觉确实没有盐,那么盐去哪了呢?忘了买了?丢在村长的车上了?肯定不会丢在车上,因为一路上我都没有打开过袋子,不可能丢,王蛋蛋这样想着,然后就决定这就去代销点买盐。“那我得去买盐,辣椒我从来不吃,但是盐应该是昨天忘了买了。”王蛋蛋一边对这她说一边站起身来了。
然后,周云云听了这话也就起身往外走了。之后他们在王蛋蛋赶往代销点的路上彼此分别了。临别前周云云还特意嘱咐王蛋蛋,桃子要放几天再吃。
这一次的接触在周云云和王蛋蛋的脑子里催生了不同的波动。
在周云云这一方面,她的思维的波动主要在感情这个问题上。相比上一次在代销点遇见他,这一次过后,她对王蛋蛋的好感已经慢慢变成了喜欢。这一次增加的好感,主要来自于王蛋蛋身上的书生气。
前面说过,周华祥家里祖上是地主,虽然后来土地改革斗地主,但是因为及时、恰当的办法他们家并没有因此而遭受多少损失,所以,照这样的家庭的经济条件,供子女读书应该是完全没问题的,但是周云云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脑子里没有长多少用于处理理论知识的细胞,所以尽管从小她父亲周华祥对她的教育很重视,但是结果她还是学得一塌糊涂,然后没读几年就在家里劳动了。这里再顺便提一下周云云的弟弟,也就是周华祥的儿子,他的脑子结构应该是跟他姐姐周云云很接近,所以也是对学习不太通,同样是没读几年就实在读不下去了,然后就在家里侍弄田地,又过了几年,就去当兵去了。
虽然周云云自己并不能完全搞清楚也不能说明白是不是这个原因,她才被王蛋蛋身上的书生气那么吸引,但是实际上,就是这个原因她才被王蛋蛋身上的书生气深深吸引——她只是读了几年的书,连小学都没读完。
不管是在学校里还是在社会上,都有不少这样的人,他们对理论知识的学习兴趣浓厚、对校园生活十分向往,但是因为他们的脑子里没有长多少用于学习理论知识的细胞,所以他们的浓厚兴趣和强烈向往被这细胞的缺乏阻隔住了,这是一件很悲伤的事情,但是同时也很客观,因为每个人的脑结构不同,不擅长理论学习的可能更擅长实际操作,它们就像天平的两边,一边低下去另一边就举起来,整体上对于每一个人都是公平的。周云云就是这种人,她对学习有浓厚兴趣,但是因为脑子不适合学习,所以费尽力气也没学好,正是因为这个没学好,进一步加强了她对读书人的好感和喜爱,而现在,这个人出现了,而且这个人的容貌又完全符合她的挑剔的要求,那么,这怎么不使她欢喜呢?这怎么不使她着迷呢?
在王蛋蛋这一方面,这一次的接触在他的脑子里引起的波动是不大的。当他吃过午饭躺在床上望着房顶上斑斑脱落的石灰静静回想的时候,他的回忆是很模糊的,尽管这一次接触才刚刚过去了两三个小时。他能回忆起来的东西不多,第一个是周云云的说话,她声音大,语速快,但是又是适中的快,这快再配上他的大声音、坚定的眼神,总是让他不能拒绝;第二是她看上去很健康,其实这主要得益于田里的农业劳动,她有又红又黑又饱满的脸和额头,有粗壮的胳膊和腿,当然,她这种粗壮不是胖,而是紧致粗实的壮,而且这壮还隐隐散发着旺盛的生命气息和阳光的青春气息,它们飘在空气中,它们飘到了王蛋蛋的鼻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