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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住在村长家 ...

  •   在赶往集市的剩下的路上,村长老头一直都情绪高昂,一路上说了很多话,而且总是绽开笑容。村长虽然年龄不小了,但是老当益壮,精神矍铄,面容红润饱满,连银白的短头发都闪着生命的光彩。他这银白的头发之所以闪着生命的光彩,一个是它们自身有一个强大健康的基础——村长的健康强壮的身体,再一个是村长会经常打理它们。村长的打理头发是很适中的打理,一点都不过分,只有两个内容,一个是保持头发的长度区间,俩月左右理一次,再一个就是定期清洗。有了这两个习惯,就保证了他头发的整齐、洁净。
      这村长的健康的身体外化给别人的感觉,除了刚才说的那些,还有一点很明显,就是他的健康里竟然隐约可见阳光,而常规情况下这种阳光的感觉仅限于青春小伙,所以,在他身上这个东西就是隐约可见。村长身上的这种阳光气息主要源自于他的生活上的一些细小习惯,一是他每天早上刷牙的习惯;二是他不抽烟的好习惯;四是他定期理发,保持干净的短发;五是规律的生活;六是平衡的饮食习惯。这个六十多岁的村长的一天是这样度过的:
      早上六点左右起床,打扫院子,背着农具去田里转一圈,看看庄稼的生长情况,回来以后吃早饭。早饭就是稀饭、馒头、炒菜,早饭保持清淡,不吃荤。吃完早饭就去田里劳动,要是农闲的冬季或者早春季节,就赶着他的羊去河滩里溜达。中午吃完饭会稍微休息一会儿,然后继续赶羊或者去地里劳作。晚上吃完饭会在村子里转转,在人群聚集的地方待一会。这一天就结束了。
      因为这村子里并没有多少村务要忙,所以尽管身为村长,他的生活的根本还是在土地上、在田间。
      中午的休息时间只有在夏季才是休息,在其他三个季节,这一段休息时间里他基本上都是坐在树下的木椅子上发呆,或者是自己在那来回走着发呆。
      村长家的院子里有一棵很粗的枣树,枣树的根是生在院墙里的,但是上半身以及树冠是完全伸到院墙外面了。枣树生根的位置是在院子大门的东侧,在墙根处。这枣树很粗壮高大,树冠很大,到了夏天枝叶茂盛,遮天蔽日,枣树是小叶子树种,所以树冠上即使长满了叶子也不可能达到遮天蔽日的程度,但是这棵枣树就不同,它的树冠上的分支均匀、稠密排布着,就像是老式坡屋顶底下的椽子,等到盛夏,枣树叶子就像是瓦片一样再严严实实盖上,这就达到了遮天蔽日的程度了。虽然这枣树树干很粗,而且靠近墙根,但是并没有影响到墙体的稳定,而且,这道墙在去年翻修的时候到了这棵枣树根的位置没有挖地基,因为村长害怕伤了枣树根了。这是一棵酸枣树,属于灌木,所以一般是长不大的,但是,这一棵是个例外,不但长得大,还长得高,有三层楼房的高度。这村长出生以前这棵枣树就在了,不过没有现在那么高大。村长的父亲说过,这棵酸枣树是自己生出来的,并不是谁弄一棵苗子种在这的。
      村长发呆的场所,就是这一棵酸枣树下。大多数时候,这棵树下是摆着一张木椅子的,不管是春夏秋冬,只有一种情况它才会被收进屋子里去,那就是碰到雨雪天气。大多数情况下,村长坐在这椅子上发呆的时间是比较长的,到了秋季,收完庄稼以后的深秋,发呆的时间会更加长一些,这其中的原因有好几个,第一是最主要的,他喜欢深秋季节的凉爽天气,第二是秋天他的心里会有丰收的喜悦,第三是他在发呆的时候总是喜欢仰着头看天空,而深秋天空的高远辽阔和洁净能引起他深深的喜爱,同时,他觉得这样的天空最符合他的内心追求。
      在发呆的时候,他想的最多的当然不是王蛋蛋,也不是王大黑的对联,而是这整个村子,是这村子里的土地、人、人与人之间的事。在刚上任村长的时候他曾一度为打水井的事情发愁,总是坐在这椅子上或者是围着这个椅子转圈发呆;后来按人头重新划分田地,他也在这里想了好几个晚上。现在,王蛋蛋回村后的第一个晚上,他又坐在这发呆了,不过这次完全不至于抓头,而且这次应该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发呆了,因为脑子里完全没有想什么事情,唯一的事情就是得给王蛋蛋找个住处,而这个事情的办法他上午在赶集的路上都想好了,他的办法是在学校给王蛋蛋腾一间屋子出来,让他吃住在学校。
      王蛋蛋家的老房子是几孔窑洞,但是因为家里穷,所以窑洞在修建的时候用料很次、选址马虎,结果就是王蛋蛋的父亲出走以后不久窑洞就坍塌了,而且完全没有修复的价值了。
      回到村子的第一天晚上王蛋蛋住在村长家的屋子里,这是村长的安排,说等到明天再搬过去。其实这只是村长自己有意留王蛋蛋。
      第一天,村长卖完羊、赶完集回来已经是下午。村长带着王蛋蛋到学校,给了他学校大门的钥匙和他那间屋的钥匙,然后他就开始在他的那个房间里收拾了,天还没有黑,他已经把床都铺好了,然后他就准备去把因为摔倒而沾上泥巴的衣服洗洗,这个时候才发现没有肥皂,于是就准备出门去买肥皂,刚走到大门口,村长的老婆就热情招呼他,说饭已经做好了,村长在等着他去吃饭呢,然后他就没有买肥皂,跟着村长老婆去村长家了。当王蛋蛋说他那边已经把床铺好了的时候,村长的回复是:“今晚必须留在这!”
      吃过晚饭以后,村长提着一把椅子,叫上王蛋蛋,走到酸枣树下面,放下椅子,示意王蛋蛋坐下,村长落座在了王蛋蛋旁边那一张专属木椅子上。
      “你为啥想着回来教书了呢?”村长仰着脸,望着黑乎乎的天空问王蛋蛋。
      “我想这村子了。我想为村里做点儿事。”王蛋蛋平视着前方用平静的语气回答。
      “你能在这村子呆多久?”
      “我会一直待在这里。”
      这一次,村长摆正了他的头颅,他不再仰望天空了,他看着王蛋蛋的脸,盯着看,将近一分钟以后,用平静到听不出感情和气息的声音说道:“我信你。小伙子。”
      王蛋蛋听完村长的话,也扭过头去,他们两个眼睛对视,彼此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村长又说起了王蛋蛋去找他母亲以后他父亲王大黑的情况,以及他爷爷死了以后王大黑的情况。村长之所以把这两个部分分开说,并且把他爷爷死了以后的那一部分放在后面,是因为他爷爷死了以后王大黑的情况变得比以前糟糕太多了。
      王蛋蛋的爷爷入土的那一天在隆冬季节,空中飘着细雨,天色阴沉,云太厚实了,完全看不到太阳,风不大,但是很尖利,割着抬棺以及随行亲人的脸和手。前几天一直都是这样的阴天,一直到抬棺的人吃过午饭出发的时候才开始飘起了细雨。冬天的干燥的空气还有干燥的风、稀有的降水导致表层的土地都干透了,这些人的脚板踩在麦田里,细细的尘土粉末会随之扬起,一群人走过去以后,尘土飘舞,尽管天空中还落着细雨。棺材坑挖了一米五左右深,从侧壁的土层情况可以看出来,最上面的十几厘米都是干透了的土,再往下,才是暗颜色的有几分潮湿的土。沙质土壤的一个好处就是容易开挖,所以尽管工具简单,但是墓坑的四壁依然很平整、方正。送行的人都没有流泪,包括王大黑。当然,肯定也不会有人心情愉悦,因为天气阴沉,这个事情本身就很沉重;再者,他们都忙碌了几天了,也都很累,自然不可能高兴起来。盖好土以后,人群都渐渐散去,王大黑留下了。他们都彻底消失以后,王大黑慢慢坐下,坐在干燥的沙土地上,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一直到天完全黑下来。这个时候一只黑嘴巴黑羽毛的乌鸦不知道从哪里飞过来,落在了坟头上,虽然在它落上去以前王大黑就已经看到它了,但是他并没有赶走它,而是像之前一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乌鸦在坟头上转圈看看,然后又站了一会儿,就张开翅膀飞走了。
      关于这一段的事情,以及埋了王蛋蛋的爷爷之后的一段事情,村长是这样说的:
      我现在还能想起来你爷爷被埋进孙二黑家田里的泥土里时候的景象。我站在村子西头,看见他们一群人抬着棺材,走到地里以后,他们后边冒着烟,那烟是灰尘。我还看见你爹一个人坐在那里,到天黑了才回去,还好那雨下一会儿就停了,要是越下越大,我估计他会早一点回去。从那一天以后,我就没有再见过他了,后来也是听你家邻居说的,你家邻居说你爹总是往外跑,去寻你,几天回家一次,后来有一天下午出去了,然后就再也没见回来。你家的这个邻居还说,最后的那一段时间,你的父亲是生病了,但是抽烟却更加厉害了,隔着院墙都能听到你父亲响亮痛苦的咳嗽声音。
      王蛋蛋听到这里的时候打断了村长的话:“我后来也想过了,我家人应该是遗传的肺病,我读大学的时候在书上看到过这个,这种肺病有遗传倾向,因为我还记着我爷爷肺病发作时候的症状,就是那种有遗传倾向的肺病。我爹在我小时候就有咳嗽病了,这个我也记着。”
      “你学教师的你咋懂这个?”村长问王蛋蛋。
      “我在书上看的。”王蛋蛋回答。
      “那你咋想着来这教学了?县里不好?市里不好?”
      “因为我想回来,咱们村里缺老师。”
      “那也是的。”
      接下来村长又说了一些关于王大黑的事情:据你家的邻居说,他最后一次出走前几天,不只是抽烟、咳嗽,穿着也很脏很破,完全是一副乞丐样子,他的胡子很长,粘在一起,头发也是的。
      “那他应该是死在外面了。”王蛋蛋说。王蛋蛋说这话的时候把原本对这村长的脸扭到了一边去了,望着那模糊幽深的夜空,若有所思。实际上,他的脑子确实在思考,在回忆他跟王大黑的过往。
      那一次吃鸡以及随后发烧、治病的事情因为太遥远了,所以已经变得十分模糊了;他现在回忆起来的,是跟王大黑相处的最后时光,王大黑是如何哄骗他说他母亲陈小月那里好,然后把他送到陈小月那里去。再详细一点,他又回忆起来在陈小月带走他的前一天发生的事情,他记得这一天是晴朗天气,云彩高高飘在天上,阳光明亮、可爱又暖和,轻风吹着,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可爱,中午的时候,王大黑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小块儿猪肉,配上小半个冬瓜,这一天以及次日的早饭,吃的菜都是冬瓜炒肉,尽管肉不多,但是这久违的肉香还是让王蛋蛋很开心。
      相比于这一顿肉的香味儿,王蛋蛋现在更愿意回忆清楚的是他父亲和爷爷在这一天当中说的话、做的事、脸上的表情。他想起来那天一大早,他的爷爷带着他去自家的林地里砍树枝,以备冬天烧锅做饭。光秃秃的树只剩下枝和干,亮堂堂的阳光照着它们,乍一看上去像是脱光了衣服直立在地上的瘦长孩子,皮肤紧绷,而且光滑。他的爷爷爬上去用斧头砍掉了最靠下面的一圈树枝,王蛋蛋在下面用锯子锯这些树枝,使它们更好运输,虽然并不能帮上大忙,但是他依然很开心。他总是喜欢扬起脸来看着在高高树上的他的爷爷,看着他的爷爷额头和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闪着光,看着他的爷爷张大嘴巴以后东倒西歪的又黄又黑的长牙齿,听着他的爷爷大声喊着:“站远一点!站远一点!站到那棵树下面去!”然后他会立刻站到另外一棵树下。等到他的爷爷专心砍树的时候,他又悄悄站过来,仍然仰头看着他。等到他的爷爷再次发现,他会再次跑开,好像看到爷爷生气的表情、听到他的爷爷的喊叫他就会很开心,觉得这很好玩。他的爷爷砍完树枝以后开始用锯子锯粗的树枝,他看见他的爷爷胳膊上那肌肉一条一条高高鼓起,他会想到他的爷爷不会死,会一直活着。
      在这一天里王蛋蛋对于王大黑的记忆就是做饭。这天的早饭王大黑花了很长时间,其中一大部分时间用来切冬瓜,他切了大半个冬瓜,切好之后用盆子装起来,这盆子几乎要被装满了。本来,切冬瓜这件事已经让王蛋蛋等得快忍耐不住了,结果炒冬瓜又花了很长时间,等到他终于忍不住的时候,锅里飘出来的肉香转移了他的烦恼。然后,王大黑用筷子从锅里夹出来一块儿肉,用嘴巴吹吹,递到王蛋蛋的嘴里去了。香喷喷的肉让王蛋蛋开心了很久,忘记了刚才的煎熬。就在闻到肉味儿、吃肉之前,他还想着,这太煎熬了,煎熬到有那么一会儿已经忘记了今天的锅里有肉了,煎熬到误以为这是在等压岁钱呢。菜炒熟以后,用一个钵子盛了一钵子,四个人围着桌子吃。吃完以后发生的一件事让王蛋蛋记忆深刻,那就是饭后王蛋蛋的回厨房刷碗去了,王大黑把王蛋蛋引到院子外面,问他今天的菜好吃不好吃。王蛋蛋说好吃。然后,王大黑就说如果去了他母亲陈小月那里,顿顿都有肉吃,问他愿不愿意去。一直到现在王蛋蛋还清晰记着王大黑说段话时候的表情:王大黑双手放在王蛋蛋的肩膀上,蹲在王蛋蛋跟前,看着王蛋蛋的眼睛,非常认真问出来了这句话,王大黑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奇怪,王蛋蛋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王大黑用这样的表情对他说话,王大黑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王大黑的声音前一半是当天亮堂堂的阳光,后一半就变成了阴暗的雨天。王蛋蛋对王大黑的回答是,只要你想让我去我就去,我听你的。王蛋蛋现在还清晰记着当他说出这句话以后王大黑的表情,王大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爬满了阴云,然后又说道:“那要是我不让你去呢?”王蛋蛋的回答是那我就不去了。然后王大黑捧着王蛋蛋的脸,静静凝视了很久,走回到院子里去了。第二天,吃完最后一点冬瓜炒肉,王大黑让陈小月把王蛋蛋带走了。在送陈小月和王蛋蛋出村口走之前,王大黑对王蛋蛋的爷爷的说法是,带着孩子去镇上的集市上转转。
      以上的这些事情,每一个细节,王蛋蛋到现在还清晰记着。
      “对了!我记着你小时候老学着你爹抄写门上的对联,现在还抄吗?”说完了关于王大黑的事情,村长突然问了王蛋蛋这句话。
      “抄!不过小时候是用砖头蛋子在地上写,现在是用毛笔和纸写。在大学时候我们宿舍的对联还有我们班其他宿舍的对联都是我写的。”
      “哈!你真是跟你的老父亲一个样!完全一个样!你父亲也是小时候拿砖头写,长大了用毛笔写。”
      “这叫遗传基因。”
      “对!遗传基因!遗传基因!”
      后面他们又谈了一些关于写对联的内容,村长还说在王蛋蛋那里提前预定今年过年的对联。然后他们就各自回到屋子里休息去了。第二天一大早,王蛋蛋就回到学校自己的屋子里,拿了钱,去代销点买肥皂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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