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洞有光》唐多龄

6、第 6 章

　　如果说梁渺的惊讶是凑巧在颁奖仪式上碰到周沐棉，倒不如说是在开学报名第一天就遇见了他。

　　那天，她跟舒衡拉着行李箱去找研究生公寓，路过一条林荫道，两边摆放着优秀学生代表的展板跟海报，而当时，梁渺就是在其中一块展板上看到了他。

　　如果不是上面的照片跟个人简介，梁渺几乎不敢相信周沐棉也会在这里，跟她在同一所学校。

　　大四那时候，传言都说周沐棉在备战国内数一数二的南扬大学，她怎么都不会想到这辈子还有机会会遇见他。

　　晚上睡不着，梁渺重新翻开手机，她点进微信，滑到列表最下方，周沐棉的微信框停留在那里已经快有一年的时间了，里面为数不多的一些对话还被梁渺存留着，她点进周沐棉的朋友圈，里面空空如也，显示“仅展示最近半年”。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途径知晓对方的状况。

　　“好久……不见”。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几遍，抱着手机缓缓闭上眼。

　　梦里面，她好像回到了三年前，那个初遇他的清晨。

　　那时自大一开始，梁渺就一贯会早起在校园里背单词，她不习惯待在人多的地方，于是便找了一个安静偏僻的角落，四周都是矮小的灌木丛，把这个秘密基地遮掩得密不透风，基本很少有人会过来。

　　而梁渺每个清晨就独处在这片安静里，享受每一刻与自己对话的空间。

　　但有一天，这片宁静倏然被一个人打破。

　　她由于前一晚熬夜起床迟了，就晚来了半个小时，而当梁渺走到灌木丛处，她看到那个角落已然站了一个人，那个男孩子拿着书在她之前背单词的位置上踱步。

　　出于身体本能，梁渺下意识就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她不太习惯和陌生人待在一个空间里，几乎在下一秒迈开了步子。

　　就在此刻，她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那个男孩子开口叫住了她：“等一下。”

　　梁渺的腿定在原地，没转过身。

　　男孩子绕过灌木丛来到她面前，温声道：“你是要背书吧？不好意思啊，暂时占了你的位置，现在把它还给你。”

　　梁渺全程都没敢抬头，听他说完最后一句，连忙摇摇头，结结巴巴解释：“不、不用，也、也不算我的位置。”

　　对方本就高出她许多，此刻看她垂着头几乎都快把眼睛给埋了进去，这种居高临下的视角一度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老教授正在训斥上课迟到的乖学生。

　　他忍不住笑起来，罢了，盯着对面的人突然出声：“你叫什么呀？”

　　梁渺懵了一瞬，缓缓抬起下半部分脸，仍是没看他，认认真真回答：“梁、梁渺。”
　　想了想，又接着补充道：“渺小的渺。”

　　“两秒？”男孩子“重复”了一遍，随之弯唇笑了笑，回应道：“我叫三分。”

　　“啊？”梁渺顿时一懵，下意识抬脸看他。

　　晨曦微光穿过教学楼旁梧桐的树梢打过来，擦过对方的侧脸，他就像一束光，突然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照射进她的眼底。

　　“逗你的，我叫周沐棉，沐浴的沐，棉花的棉。”像是在模仿她的介绍方式，男孩子又正经回答了一遍。

　　他的嘴角两侧浮出浅浅的梨涡，如同聚焦的光点，闪耀着亮如白昼般的灿烂与热烈。

　　周、沐、棉。

　　梁渺默默把这个名字记在心底。

　　那一刻，她从未想过，这个名字会在她的世界自此留下抹不去的印迹。

　　-

　　徐婧芳发来微信消息时，梁渺正在上课，她听到手机震动了一声，看了眼讲台，小心翼翼地从背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徐婧芳向她转账1000元。

　　梁渺皱了皱眉，把消息栏滑过去。

　　等到下课，她才给徐婧芳把电话拨过去。

　　下一秒，那一头就传来熟悉的声音，她跟徐婧芳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口，两人的话语交叉在一起，谁都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

　　不过徐婧芳很快又重复了一遍，梁渺默契地没再说话，静静听对面说完才开口。

　　“妈我看到消息了，不过这钱等会还是给您退回去吧，我够用的，真的。”

　　徐婧芳在那头顿了顿，接着开口：“七七，妈知道你懂事，什么事都为我、为你姐、为家里考虑，也从来都不开口问家里要钱，以前你爸在的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妈其实不想让你这么辛苦去外面干兼职赚生活费，太累了，妈妈心疼你。你要记住，你也是妈的宝贝女儿，虽然咱们家条件一般，但是供你读研究生还是能供得起的。”

　　梁渺突然有些泪目，她明白徐婧芳的用意，但她也有自己的考虑，不仅是为妈妈、为梁泫，更是为了佳佳。

　　梁泫一个人上班赚钱来养活孩子本身就很不易，作为亲妹妹，理应在各种花费上给予帮衬，即使自己现在还没有正式的工作，也没有完全的经济独立，但至少能把这部分费用留到更需要它的地方。

　　梁渺躇了半天，考虑到怕徐婧芳觉得自己在学校省吃俭用没好好照顾自己，就马上安慰道：“妈，我现在周末都有在带家教，一周一结，所以日常生活花销都没什么问题，您就别担心我了。”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我不在家陪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啊，按时吃饭，好好睡觉，嗯……记得待会儿在零钱里查看退款啊，我就先挂了，闲了再给你打过去。”

　　她听见徐婧芳在那头略带无奈地说了她几句，又照例也叮嘱了她几声，才挂了电话。

　　梁渺呼了口气，顺带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把手机揣进兜里。

　　其实，她没告诉徐婧芳的是，周内晚上也有兼职，是在一家便利店做售货员，是她前两天回学校之后在一个兼职群里看见的消息，当天就跟店主联系好见了面，也确定好了上班时间，跟另一个女孩子轮流，每周一三五晚上看店，整理各类商品，顺便清点货单，大概四五个小时。

　　梁渺想着研一课程也不是很多，晚上的时间正好可以用来做这个，不过她怕徐婧芳知道自己兼职太多又开始担心，就索性只告诉了她周末有家教。

　　今天一通电话过来，果然不出所料，梁渺暗自庆幸，还好瞒着徐婧芳没说。

　　不过好在下午第一节课结束，离晚上上班时间还早，她还可以慢慢走过去，顺便熟悉一下周边的环境。

　　回神间，梁渺一抬头，就撞上了对面的视线。

　　周沐棉单挎着一个黑色双肩包，站在离她五米远的位置，正微微笑着注视向她。

　　梁渺瞬间就愣在了原地，脚下也鬼使神差地挪不动步子。

　　最后还是周沐棉朝她走过来，温声问了句她现在有时间么？

　　梁渺下意识呆呆地点了点头，随后她就听到对方接道：“那就一起走走吧。”

　　两人顺着校园里那条长长的林荫道漫步，这路直通向学校正门。

　　梁渺大概觉得自己不说话有些影响气氛，就先开口叫了声“学、学长”。

　　周沐棉顿时将视线挪过去，似乎顿了顿，突然笑起来，“果然，你还是习惯这么叫。”

　　“啊？”梁渺闻声抬眼，当即撞上头顶的视线，她赶忙错过去，闷声咕哝：“比我高一届，理、理应这么叫。”

　　“嗯。”周沐棉摸摸下巴，故作认同：“没毛病。”随后，又补上一句：“你喜欢这么叫那就这么叫吧。”

　　梁渺没听出话外之音，点点头，她在心里犹豫着要不要问对方为什么后来会考研到新大，但还没下定决心，周沐棉就率先开了口：“这几年，你还好吗？”

　　梁渺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一时间百感交集。

　　其实在周沐棉当初忽然消失的那段时间里，她的的确确有很多的疑问，比如为什么会突然不告而别，为什么会彻底音信全无，但这一刻对方就完完全全站在她面前，她却什么都问不出口，好像看到他的出现，过去的一切都没必要知道的那么清楚了，反正跟现在也没多大关系。

　　这么想罢，梁渺暗自松了口气，抬头正视向对面的目光，抿开一丝笑，再真诚不过地点了点头：“嗯，我很好。”

　　两人好像都心照不宣地没刻意提起那段莫名空缺的时光，继续着后面的话题。

　　快到一个路口，梁渺指了指右手边的街道，问周沐棉是不是要往那边拐。

　　看了眼右手边，周沐棉反问她：“你呢？怎么走？”

　　说话间，梁渺把眼神从地图导航上收回来，望向右边：“我又仔细搜了一遍，是走这条路没错。”

　　周沐棉微挑了下眉角，笑着说：“那正好，我也走这条路。”

　　梁渺没注意到他的细微表情，兀自抿了抿下唇，点点头，垂眸，先一步迈过转角。

　　“是每天晚上都去么？”

　　梁渺吭了一声，瞬间反应过来他是在问便利店上班的时间，于是立马回道：“不是的，只在每周一三五晚上去。”

　　“下班时间几点啊？回来会不会很迟？”

　　“之前跟店老板商量，时间大概到晚上十一点左右吧。”梁渺想了想，又跟上一句：“还好，十一点半门禁，还可以赶得上。”

　　“还好离学校近。”周沐棉想了想，还是出声叮嘱道：“晚上一个人回去要注意安全。”

　　梁渺点点头正要回答，就听周沐棉又接着问了句：“是前面那个便利店吗？”

　　她闻声抬眼，果然在前面不远处看到一家店面，红绿色牌子上“便利蜂”三个大字亮起白光，在周围的一圈商铺中衬得格外亮眼。

　　按地址就是这里没错。

　　梁渺“嗯”了声，她记起来周沐棉方才提起自己要去新淮电视台，便立马转身看向他，“我到了……那、那你还要走多久啊？”

　　周沐棉作势大概目测了一下前方的路程，转过头来回答：“不远了，也快到了。”说完，他朝斑马线两侧观察了几下，确定没有来往车辆，低头叮嘱梁渺过马路。

　　直到对面那个身影安安全全站在便利店门外，借着夕阳的余晖跟他挥手。

　　隔着老远，他都能看出梁渺细微动作里的局促。

　　周沐棉笑了笑，同样挥了挥手，然后他迈过头，沿着方才那条路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