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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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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衡并没怎么睡,傍晚进行入殓仪式时,她人也早早地站到了现场。
事实上,梁渺把她安顿好后,就又跑下去忙活了。入殓事项繁杂,这么重要的时刻,光徐婧芳和梁泫两个人操心,有些细节怕是会被遗落掉,多一个人也多操份心。
好在家里亲属,哪怕远房旧戚,都来一并操办,整场丧礼才不至于进行得仓惶杂乱。
傍晚守夜时,舒衡过来陪梁渺说话,她把开学这几周学校里发生的各种八卦事无巨细地讲给梁渺听,梁渺几乎要怀疑她平时是不是故意在贬低自己记忆力不好,明明这些事情她都能记得这么清楚,就连班里哪个女生大姨妈推迟了几天都推算得出来。
说到后面,舒衡突然提起同寝室的姜砚秋和林苒,说自己收拾东西赶车来这边之前,被她俩拉着硬要叮嘱别忘了替她俩跟梁渺问候一声。
“你知道的,砚秋那家伙还是整天泡在图书馆不问世事,林苒呢,就更不用说了,一天24小时,除过睡觉,剩下的时间都跟她男朋友贴在一起,两人跟个连体婴儿似的。还行,这俩家伙还算有良心,关键时刻人来不了,但还知道托我送上问候。”舒衡话毕,顺手把几束烧纸点燃,丢进坛底。
梁渺听完,睫毛颤了颤,心尖由然而生一股暖意,顺着血液流进心脏,遍布在全身的每一处角落,让她在这个清瑟无比的夜晚也似被暖阳包裹。
她不由地回想起自己的大学时期,好像距离本科毕业才几个月而已,却好似已离开了很久。
在江宁大学,在那间306寝室,她从来都没感受到过现在这样的室友情谊,那里一度是她心理阴影沉重附加的地方。
她曾以为善良待人、友爱互助,就可以收获同等的友谊,但那四年告诉她,事实不是总按她想象的那般美好。
于是她不敢再奢求和相信友情,直到如今,她仍会怀疑自己是否配拥有现在这样的关爱。
那时候,她大一,初入大学校园,也曾以为自己被上天眷顾,终于交到了人生中第一个知心的朋友,那个女孩子叫叶桐,跟她一样来自一个边远的小城市。
叶桐性格开朗,像极了现在的舒衡。那时,她们也曾无话不谈,但不知为何,后来就慢慢变了,从大一下学期,叶桐开始跟她越来越疏远,仿佛自己之前认识的不是她这个人一般。
在此期间,梁渺也曾多次反思自己,是不是有哪些地方做的不好得罪到了对方。她不爱社交,习惯独处,平时没课的时候基本都会泡在图书馆,时常一待就是一整天,因此平时跟同寝室的室友们交流都很少,叶桐算是走得最近的。
这样的相处方式在之前看来,梁渺并没觉察出有什么非同寻常的过错,直到一天下晚自习回寝室,她在门外凑巧听到里面三个人的聊天内容,她才顿时明白,自己一直以来所笃信和习以为常的待人处事并不为所有人都接受和认同。
“叫她一块儿聚餐也不去,摆明了就是看不起我们,跟我们甩脸子呗!”
“就是,哎你们还记不记得上学期期末考试,考那个大英,咱前一晚上明明说好了第二天互传小纸条,结果到了她那儿,整个儿战战兢兢的,好不容易把答案写上头,又胆小不敢扔,结果最后,我跟杉杉一个字儿都没抄上,好在最后这门课没挂,不然我铁定找她好好说道说道。”
门外的梁渺紧咬着唇,指尖将手心攥得泛白,她全身突如其来一阵冷汗,浸透了毛衣里层。
刚刚里面余杉杉跟孙月伊口中的那个“她”,分明说的就是梁渺。
梁渺压根没想到,自己同在一屋檐下的室友们竟然都是这样看待她的,而接下来让她彻底寒心的,是叶桐随后的附和。
“我跟你们说,你俩还不怎么跟梁渺聊过,我可是实惨,我上学期整整一学期是怎么忍受下来她这些毛病的,我现在想想都有后遗症。”
只听孙月伊又说道:“那我对你真是respect,哎,她跟你走得近,是不是什么话都跟你说啊?”
叶桐顿了顿,接道:“她跟我吧,说的也不算很多,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梁渺那性格,闷葫芦一个,我估计啊,是被她爸影响的。”
“什么情况?这意思是她爸是个专.制.独.裁的老军阀?”
孙月伊这话一出,在场三人纷纷大笑起来。
“哎哎哎小点儿声,这个点梁渺该从图书馆回来了,小心别被她听到。”余杉杉出声提醒。
“听到又怎么样,她还能把我们给吃了啊!”孙月伊笑着回应。
梁渺全程站在门外,静静听里面热聊,每一句话都像是对她精神和肉.体的“审判”,直到门内安静下来,她才将眼睛缓缓睁开,挪了挪步子,缓缓拉开门把手。
室内几个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刷手机,见她进来丝毫没什么大反应,仿佛她们上一秒就保持在这样一种状态。
梁渺什么也没说,默默走到自己的床位,拉开了椅子。
她的中性笔笔尖点在本子上,手指不可控制地胡乱在原地涂着圈圈,直到那块地方被涂得印出墨迹来,沾黑了下一页。
……
梁渺从这些纷杂陈远的思绪里抽离出来,再次把视线移回到眼前时,依旧是那个在她耳边滔滔不绝的舒衡。
她望了对方一会儿,忽然间就笑了。
正说到精彩处的舒衡见她这反应,拿手在她面前绕了绕,“你没事儿吧,渺渺?”
梁渺微微笑着摇摇头。
“是我讲的太好笑了么?那你这笑点也太低了,接着听啊,更好笑的还在后面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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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葬,事项繁多,所有人从早上五六点就开始着手准备。
但念在一切从简,丧礼队伍前后加起来也不超过二十辆车,无数白色纸钱被抛撒在路经的沿途,哀乐声循环不停,环着整个小县城,在每一处角落留下梁远成最后存在过的痕迹。
梁渺这几天一直在想,人在生命消逝前的最后一刻都会想些什么,是回顾自己这短暂如斯又缥缈如云的一生,是遗憾于自己还未来得及要做的事和要说的话,还是哀伤于亲眼看着身边亲属为自己送行而难以言表。
当棺材被众人小心翼翼抬进深土中,一铲一铲被抛掷上细土,直到每一处角落都埋进黑暗里,只留下高耸而起的土堆,梁渺才真正意识到,一个鲜活的生命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也彻底从她生命中消逝了。
无声又无息,如同一场没有预兆的风,吹过就走,留不下丝毫痕迹。
但只有她知道,她们知道,这不代表彻底的消逝。
只要怀念还在,就不存在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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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渺是在第二天跟舒衡一起回新淮的,离开前一晚,她在徐婧芳的卧室待了很长时间,两人说了好久的话。
算起来,距离她从学校请假回家都快有两周多的时间了。九月初开学,她在那儿待了不过半月,梁远成就出了事。
仅有的那半个月里,她还没来得及好好逛过整个校园,初踏校门那一日的感觉,她现在都还记忆犹新,这对于她来说,几乎是一段全新旅程的开启,那一刻,不仅是身份上从本科生到研究生的转变,更是心态上从幼稚趋于沉稳的一个过渡。
她无比期待从今而后的新生活,却也不可避免地夹带着骨子里的懦弱与胆怯。
从新淮大学站下车后,两个人拖着行李箱进了校园。
舒衡“哎呦”着喊了半天累,忽然意识到自己身旁空无一人,她一回头,果然在自己身后五步远的地方看见了梁渺。
后者盯着校门口那块新大的校标,足足有一分钟,活像一个望夫石。
舒衡摇摇头,冲她大喊:“梁渺学姐,看够了吗?”
梁渺视线一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朝她跑过来。
“你刚刚那个样子像极了我开学第一天见你的时候,当时也是在那儿,老位置!”舒衡指着校门口那块巨大校标,“我喊了你一声,你呆呆地转过头来看我,哈哈哈,我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个场景!”
听对方说完,梁渺脑海里顿时就浮现出当时那个画面来。
自己是报名前一天从宜兴乘火车往新淮走的,到达这里已经是下午一点多,她还没顾得上吃点东西,就直接来了新大。
在此之前,舒衡早已搜罗到寝室其他三个人的手机号,把几个人拉进了一个微信群,所以说起来,她们四个在开学报名之前就已经相互了解了个大概,于是在梁渺拉着行李箱站到校门口时,舒衡一眼就认出了她。
舒衡是新淮本地人,家离新大不过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她本科当时在外省就读,后面因为考虑到未来打算回本地就业,索性就考研回了新淮。
可梁渺不同,她选择新大,是出于两个原因。
一是自己本身所学的中国现当代文学在新大所有专业排名中算是王牌专业之一,底蕴深厚,对自己未来发展也很有帮助。
二是出于个人原因,她对新淮这座城市具有非同寻常的感情。
而后者,似乎更为重要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