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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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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理应要由亲属来守夜,但考虑到梁泫得先去哄佳佳睡觉,所以梁渺先负责前半夜,后半夜再由梁泫负责。
徐婧芳几次要过来守,都被她们二人给劝了回去。一是怕徐婧芳一整晚睡不了觉又胡思乱想,劳心伤神;二是最近气温突然降低,早晚昼夜温差大,怕一不留神又平添感冒。索性让徐婧芳多待在屋子里,顺带照看孩子。
晚间风大,灵堂又正对着风口,没有楼层遮挡,帐篷四围的白幡被吹得“唰啦”作响,像是
粘连在根处的一树枯叶难舍离别,与风对峙,翻滚着全身挣扎纠缠,簌簌不停。
梁渺往拐角处挪了挪,微仰起下巴,将身上那件厚外套的拉链拉到顶。抬眸间,她瞥到帐篷外耸起的栋栋居民楼,隔三差五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还有时不时移步到窗前的人影。
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在跟自己的家人互道晚安,准备上床休息吧。在没有悲伤笼罩的家庭里,再细碎普通的事情都变得珍贵无比。
梁渺不禁回想,要是换作之前,这个时间点自己家里人都在做什么呢?
梁远成可能在因为小孩儿哭闹声影响他看电视而大发雷霆,徐婧芳可能刚把碗碟冲洗干净又被梁远成使唤着去搓衣服,梁泫可能会因为哄不住佳佳而气急败坏,至于她,也许照旧是在这样一种氛围下,把自己关在卧室里记录着这些日常琐事……
这一刻,她突然对那些场景有些怀念,即使过去每每都让她深感压抑和无奈。
一旁花圈上的挽联被风吹得翻了个面,梁渺伸手把它重新翻回来,跪坐回原位。
她看向方桌中央的遗照,梁远成似乎也在看着她,嘴角带着轻微的笑意。
这是他极少数带笑的照片,说来还是两个月前梁泫提出要庆祝梁渺考研成功,全家开车去宜兴周边旅游时凑巧拍的。
梁远成平日里不怎么喜欢拍照,仅有的照片也是像平时那样子板着个脸,表情严肃。
但最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选了这张照片来当遗照,是想留住他最开心的时刻,以及,对全家人而言最美好的瞬间。
她突然好想他,在当下这一秒,最为想念。
记忆退回三天前,梁远成自术后发烧不止,当天下午烧退了之后,他们本以为继续留院观察就可以,但没想到当晚情况急剧恶化。
直至次日凌晨,梁远成的呼吸已经微弱至极,全身几近冰凉。梁渺跟徐婧芳听从医院吩咐,当即便将梁远成接回了家中,前后不过停留了两个小时左右,梁远成便完全失去了生命体征。
如果说梁渺之前从没预料过这种结果,是不可能的,她早先就想到了最坏的局面,只是一直不敢告诉徐婧芳。而当事实的的确确摊落在她面前时,却远比想象中的还难以承受。
而更让她惊讶的是,徐婧芳并没有表现出一蹶不振,除了刚接到医生的病危通知时,她身体不支几近瘫软,但在后续的丧礼准备事项中,徐婧芳的各种状态举动都完全超出了她意料之外。
毕竟在梁渺二十多年的认知里,徐婧芳个头不高,身形娇小,性格善良而温软,家里不占话语权,习惯性被笼罩在梁远成的强势专.制下,所以她对徐婧芳一贯的担忧和顾虑都是有这些前提为依据的。
可目前几日她所看到的徐婧芳好像跟自己印象中的母亲有些出入,对方的坚强干练、冷静勇敢,一瞬间刷新了梁渺原先的认知。她看到徐婧芳一反常态没有被悲痛打倒,内心是欣慰松快的,但她又莫名能感觉得到徐婧芳坚强外壳下的脆弱与难言,她为这样的徐婧芳而难过,她希望对方可以卸下逞强的盔甲,她也希望自己能够再强大一点,为她遮风挡雨,将她拥入怀抱,做她笃定的依靠和永远的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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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下午两点左右,基本结束了入殓之前的最后一项仪式——献灵。
大家忙活得差不多,聚在灌木带一旁晒太阳。梁泫正在帐篷底下翻看丧礼簿,一页一页地对着名字,见梁渺经过,绕了绕手叫她过去,疑惑地指着礼簿上一个地方,“这怎么是个佚名啊,你看。”
梁渺顺着她指的位置凑近一看,竖着的那一栏果然写了“佚名”两个字。
“这礼钱搭的还挺多的,搞不清楚是谁这以后都没法还礼了。”梁泫继续接道,手指间已经翻了页。
梁渺皱了皱眉,把丧礼簿翻回到前一页,又仔细确认了一眼,看向梁泫,“我去问问姑父吧,这礼簿一直是他负责填的。”说完就往临旁的另外一间帐篷里跑,没过多久又跑回来,喘着气接道:“姑父说他也记不太清了,不过好像是没写过佚名。”
“七七你过来看,这两个字的字迹是不是跟其他字迹不太一样啊,仔细看上去不太像是一个人写的。”梁渺被梁泫这话一吸引,凑过去细看,发现左右竖列都是同一种笔迹,很明显是她姑父写的,除了“佚名”那一列,相比之下笔锋更显柔和,但的确是有刻意去模仿前后字迹的痕迹。
这么想来,那这一列一定是“佚名”本人填写的。
但这人,会是谁呢?
梁渺左思右想之下,突然听身旁的梁泫冷不丁问道:“你有没有朋友、同学之类的,知道有这回事,悄悄过来搭完礼钱忘了告诉你啊?”
梁渺摇摇头,几乎没作丝毫犹豫。
她从小到大几乎没交过什么朋友,这一点她自己毋庸置疑,至于同学就更不可能了,从小初高到大学本科,所有同班同学都是毕业即失联,她妥协并也习惯于这样的状态。
但有一个人除外,至少她现在这么觉得,那个人就是舒衡。
而且舒衡是现在为止唯一一个知道她家里发生这件事情的人。
但依舒衡的性格,她不会这么不明不白地丢下礼钱就走,一定会过来看她。
——“渺渺!”
突如其来的一声,让梁渺顿时恍然,她觉得自己一定是最近忙到头昏脑涨开始出现幻觉了,不然怎么会刚想起舒衡就听到对方在喊自己的名字。
——“渺渺!”
梁渺甩了两下头,不信邪地转过身,视线里立马映入一个女孩的身影。
那女孩提着一个大包,边往前走边跳起来朝她绕手,像是在同她打招呼。
——“这儿!我在这儿!往哪儿瞅呢,看这儿!”
梁渺微张着嘴,直到舒衡离她只剩五六米的距离,才回过神挪开了步子。
“一见我傻了呀?”舒衡把手里的包往地上一扔,猛得拥住她,拍了拍她的背又脱开身来,笑道:“真是我,我来找你了。”
“阿衡,你、你什么时候坐的车啊?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好去车站接你的。”梁渺说话声里带了些结巴,面上抑制不住的激动,这是她这几天里最开心的时刻。
“我要告诉你了你还会让我来么?”舒衡假装学起来梁渺往常的样子,“你肯定会说‘阿衡你真的不用过来的,这样太耽误你的学习了,不用麻烦,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
“对不对,你是不是就是想这么说,嗯?”
梁渺被舒衡这么一模仿,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她垂下头赶忙拎起地上的包,拉着舒衡往楼上走。
舒衡瞧她这样也没再继续“刁难”,暗自笑了笑,扯住梁渺,以眼神示意,“我先去给叔叔烧点纸。”
梁渺点点头,把包放在路边上,领她进了灵堂。
徐婧芳在楼上,见梁渺带了个同龄的女孩进来,微微有些诧疑。
起身之间,舒衡已经站到她面前微弯了弯腰,笑着向她介绍自己:“阿姨好,我是渺渺的室友,我叫舒衡。之前渺渺跟我说起这件事,我就一直想着要过来看望一下叔叔,不过没想到最后是以这种方式来祭奠叔叔,还希望阿姨您节哀顺变,别太难过。”
徐婧芳点点头,面色欣慰地拉她坐过来,“好孩子你有心了,阿姨替叔叔谢谢你。”
舒衡摇了摇头,道:“阿姨您别这么客气。我是渺渺的室友,也是她的朋友。”她说话间视线已经落向梁渺,“无论遇上什么事,我都想尽我所能地帮助她。”
梁渺跟她交换了眼神,唇角弯了弯垂下眼帘。
“我们七七啊打小就比较安静内向,也不太爱跟其他孩子说话,能遇到你这样的好孩子,是我们七七的福气。”徐婧芳包着舒衡的手掌,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希望她呀,以后可以交到更多像你这样的朋友。”
“阿姨您过奖啦。像渺渺这么好的女孩子,谁不想跟她交朋友啊,学习又认真,从来不旷课,文章也写得老好了,我还看过她本科时期得的证书呢,这么一沓儿,老高了。”她边说边把右手手掌抬起来比划,“不像我,老翘课,人还懒……”舒衡说到最后,见一旁的徐婧芳被她这一句话给逗笑,倒也索性咧开了嘴。
梁渺跟着笑了半天,突然身子一激灵,扯了扯舒衡的袖子,温声道:“坐了这么久的车累了吧,要不要去我房间躺一会儿?”
“啊对,你看我差点把这忘了。”徐婧芳起身一手把梁渺揽过来,“这衡衡大老远跑过来,你帮妈妈照顾好她啊,下面的事儿我来操心,你就先不用下去了。”
梁渺应了声,目送着徐婧芳下了楼,转而拉舒衡进了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