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晚间探视时,护士将梁渺叫到一边又额外嘱咐了几句,她点点头跟对方道过谢后,转身过来便见徐婧芳正静静坐在病床前,握着梁远成那只没被扎满针管的手。
不同于往常,她只是呆呆坐着,目光静滞,不发一言。
梁渺眼底瞬间就泛上来一阵朦湿,她紧紧抿住下唇,闭眸挣扎了许久,才朝床尾迈步过去。
她慢慢揭开被褥,伸手在梁远成的脚心抓捏,这是她这几日例行的步骤。
不同之前,梁远成对这类生理刺激已几乎表现不出任何强烈的反应,甚至可以说是丝毫没有反应。梁渺心下一阵急躁,连带着手指的力道大得出奇,梁远成的脚心立马被捏出了一道红印。
动一下啊……哪怕抽搐一下都好……
梁渺在心底不断哀求。
但面前的两肢静置如常,没有丝毫动弹。
与时间对峙本就是一场没有胜算的对决,梁渺放弃并妥协于这静寂的现状,抽回了手,再次将微微浮肿的双脚盖进雪白的被褥下,如同结束了一场肃穆的仪式。
-
当晚,主治医生同徐婧芳母女商量,鉴于病人长时间卧床,极易导致痰液无法排出,从而形成痰液在肺内的蓄积,造成进行性肺炎,也就是所谓的脑出血并发症,决定于次日一早进行喉管切割手术。
手术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
当那架病床再一次被推到梁渺眼前时,她甚至有种时空瞬移的错乱感,仿佛世界在这几个小时内静滞不前。
几个小时以后,梁远成开始突发高烧,持续不退,护士在里面用毛巾连续对其进行降温。
监护室外,徐婧芳坐立不安,循着ICU外的走廊来回踱步,不知持续了有多久,后来被梁渺好说歹说才劝回去歇着。
梁渺蹲坐在地,背靠床沿,低头摁亮了手机,上面显示已是晚上10点58分。她回头看向床上的徐婧芳,本就瘦削单薄的身形在此刻更是蜷缩成一团,背对着她眉眼紧蹙,想来是不想让她察觉到自己的悲伤情绪。
梁渺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声,别过头深吸了口气,几乎在同时伸手把徐婧芳肩头的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紧紧掩在其下巴处。她顿了顿,随即扯过搭在木椅上的那件风衣外套,又覆在了被子上方。
随后,梁渺起身,悄声移步到窗边,仔细检查了下窗纱接合处的缝隙,拉好帘子,才轻踮着脚出了房门。
也许是最近一段时间熬夜成了习惯,梁渺晚上都没什么睡意。她索性挪过步子往前走了走,在走廊的一排蓝色塑料长椅上坐了下来。
靠着椅背,梁渺从外套兜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选中最上方的那一栏,那里简单明了的备注着两个字:姐姐。
她在对话框里很快打了一段话过去,又重新返回了主界面。
自从梁远成住院,她跟徐婧芳两个人就几乎一直住在医院休息室进行陪护。
这期间,梁泫曾提出要过来轮换,但她们二人考虑到佳佳还小,一是尽量避免小孩子来医院这种地方,二是孩子在幼儿园接送还得需要妈妈操心,于是一致认为梁泫当下还是应该留在家照顾好孩子,至于医院这边,就由徐婧芳跟梁渺两个人照料着。
大概间隔了一分钟,微信提示音响了一声,在这偌大冷旷的走廊里显得分外激灵突兀。
梁渺翻开消息,便见梁泫回过来几句话,下面紧跟着一张图。
她点开那张图,上面是佳佳熟睡的模样。
佳佳侧着身子,两条小腿微微蜷曲,左边的小脸陷进枕头里,将脸蛋四周的肉肉都给挤了出来,像是一小块一小块被吹大的气球泡,Q弹又软糯,梁渺下意识拿手指在屏幕上比划起来,像是隔空在她小脸上揉捏。
还记得她大二那年,暑假放假回家,梁泫提了一堆东西来家里,忽然跟她说她要当小姨了。当时她还没反应过来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直到后面梁泫解释自己已经怀孕快一个月,她才顿时转过脑筋。
可即便如此,她当时还是没能立即从那突如其来的惊喜里缓和过来。要知道,梁泫跟她姐夫何执结婚不过才短短一年,就连两人当时忽然决定要结婚,也是梁渺没能意料到的。
毕竟梁泫跟何执二人从认识到恋爱再到后来确定关系,就是区区三个月的事情。
但如果要以梁泫素来的恋爱经历来考量这件事情,梁渺倒也觉得没那么意外了。
只不过后来好景不长,梁泫所期望继续在他俩身上的美好婚后生活并没有停留太久。孩子的出生,柴米油盐的支出,车贷房贷的累赘等等一系列问题的凸显,都在逐步剥开这层幸福婚姻的外皮。
但真正将这场婚姻致入死局的,是何执婚内出轨。这一主因把二人的感情逼到了无可挽回的绝路。
梁渺大四那年,梁泫跟何执二人离了婚。于是,两年之余的短暂婚姻在这一刻彻底画上了句点。
后来,梁泫便一直住在娘家这边,一人承担着抚养孩子的重任。
那件事情之后,不止梁泫备受打击,整整半年郁郁不欢,闭不出门,甚至整个一家都一度陷入了沉闷的家庭氛围里。梁远成不允许任何一个人再提起何执这个名字,也不允许梁泫带着佳佳私自去见何执,好像离婚这件事变成了家里面一个无法重提的禁忌,隐隐藏匿于表面的平和之下。
气氛开始慢慢好转大概是在半年多以后,梁渺本科毕业顺利考研到新淮大学。
好像从那个时候起,周围一切都渐渐开始往好的方向发展。
梁泫重拾信心开始努力上班赚钱,梁远成对那些不堪过往也不再过分严苛逃避,偶尔还是会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论丝毫,即便坚持不了多久可能又会触及怒火,但好在所有事情都在朝前迈步。
梁渺一度觉得生活要变得美好起来了,而偏偏这个时候,梁远成又出事了。
可能人生就是充满了悲喜无常。
梁渺以前老这么安慰自己,但现在的她却无法说服自己坦然接受,即便是现实,也再无力挣扎。她乐观不起来,也笃信不起来。
她又轻触了下图片,把跟梁泫的聊天界面返回掉,手指漫无目的地在聊天列表里胡乱滑动。
不知不觉间,滑到了列表的最底部。
梁渺的指尖不由得一顿,停滞在那一栏的备注上面。
她盯了足足有一分多钟,才呢喃着念出那个名字:“周沐棉。”
在这静寂的深夜里,像是一句悄声的独白,掺满了厚重的祈念。
-
舒衡再一次拨通梁渺的电话,是在丧礼举行第三天的晌午。
电话那头,梁渺呼吸声低沉,即使没怎么言语,舒衡也完全感受得到对方情绪中的压抑。她想出声安慰,但梁渺突然先一步开口,告知她自己还有一堆后续要忙,结束了再给她回拨过来。舒衡只好先作罢,立马让她先去忙。
这个时候想必有一大堆事务得要梁渺操心处理,舒衡没敢再烦扰她,转眸将手机屏幕翻了个页,点开“携程”。
梁渺挂了电话,匆忙塞进兜里,转身又跑进灵堂。
按照宜兴老家这边的规矩,丧礼第三天是极为重要的一天。这一天,逝者的亲朋旧友、远房旧识都要过来为逝者献礼,以表哀悼慰问之情。
很多来的远房表亲,其实梁渺都不怎么认识,她自小就怕生,所以即使幼时可能见过面,她也叫不上对方的名字。
灵堂设在小区的中央广场,正对着小区正门,因此来人一眼便能见到这排醒目的军绿色帐篷。
梁渺跪在牌位的西端,始终垂着脑袋沉默不语。对面是梁泫,她将孝帽往上拉了拉,随即微直起膝盖,转手从面前的纸箱里抽出几束烧纸递给来人。
梁渺下意识偷偷瞥过眼去,见是一名中年男子和一位老妇人,她只觉得这男子十分眼熟,之前曾好几次见他来过家里,应当是爸爸生前的好友。
二人跪坐在蒲垫上,从梁泫手中接过烧纸后,倒竖着对准烛火,点燃了丢进坛底。待烧纸完全燃成灰烬,二人又一一拿起坛边的祭品,剥成小块儿零零碎碎地奠进一旁的盆里。
随即,两人弯腰屈膝低头扣下三扣,同他们身侧的梁渺与梁泫几乎保持同一频率。
再然后,又是下一波来人,跪拜、烧纸、祭奠、扣头……
持续到下午三四点,来客少了许多。徐婧芳跪下烧了会儿纸后,凑过身揽住梁渺跟梁泫,招呼二人先去吃点东西,不然等过会儿到了晚间,还会有一波接一波的来人持续祭奠,那时更寻不到空隙吃饭。
梁渺摇摇头,说自己不太饿,随即问起佳佳。
“你姑妈在楼上呢,我先托她照看一阵儿,等会儿我再上去。”徐婧芳用勺把玻璃罐里最后一块儿黄桃罐头奠进盆里,转过身来继续道:“跪了大半天了,赶紧起来缓缓顺便吃点儿,我在这儿看着就行,听话啊。”
梁泫给梁渺使了个眼色,梁渺顿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便也乖乖地起身一块儿出了灵堂。
“给咱妈也留个独处的空间吧,这几天虽然我们一直都陪在她身边,但总归她也需要一个发泄情绪的时机。当着我们的面只得忍着,尽量不表现的那么难过,其实心里比谁都痛苦。”梁泫伸过右臂环住梁渺的肩头,叹了口气,继续道:“走吧。”
梁渺没再说什么,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梁泫说的没错,梁远成的离开,让全家的重担一夜之间全权落在了徐婧芳的肩上。她在承担着家庭支柱的前提下,还要尽力去顾及和处理周围其他人的感受。
因此当所有人所有事都可以暂时抛掷在一边时,所有情绪便会在一瞬间如洪水决堤,溃不成军。
而这个时候,没有一个人,即便是她跟梁泫,都无法给予等量的安慰。
就像梁泫说的,的的确确得需要一个独自发泄的契机。
梁渺深知无力做些什么,内心煎熬与现状压抑之下,她也只能选择由其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