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洞有光》唐多龄

21、第 21 章

　　稀疏的梧桐枝叶被昏黄的路灯穿透，在他侧脸映下斑驳的碎影，梁渺看到他神色认真，于是，她轻声回了句：“好”。

　　周沐棉的步伐慢下来，他的两眼尽管向着前方，却又好似在聚焦着别处。

　　“从前，有一只小鹿，在大部队朝南迁徙的时候，它孤身一只落了单，孤立无援之下，它没停滞不前，而是很快决定淌过眼前这条浑浊的泥潭。潭底很深，里面住着一整个鳄鱼家族，它们专门伺机而动，等候着猎物送上家门。小鹿很害怕，可它知道如果自己不穿过这泥潭，后面将会有无法预测的猛兽在等待着它，它必须要放手一搏。就在它要跳下去的时候，从潭底游出来一条小鳄鱼，它慢慢朝小鹿接近，却并没伤害它，它告诉小鹿，自己很喜欢它，想跟它做好朋友，希望小鹿能留下来，这样，它的家族就不会来伤害小鹿了。小鹿听完，十分真诚地对小鳄鱼说：‘我愿意跟你做朋友，可是我不能留在这儿，我要去那片属于我的天地’，小鳄鱼一听，什么话都没说，伤心地游回了潭底。于是，小鹿没再耽搁，立即跳了下去，泥水当即漫过它的喉咙，它的腿划得飞快，想快快游到对岸去，就在马上靠近岸边的时候，几条老鳄鱼咬住了它的后腿，小鹿拼了命使劲挣扎，它听见对方恶狠狠地对它说：‘你个不识好歹的小子，我女儿难道还没有和你做朋友的资格吗？既然这么看不起我们，那你也别想回去了’。小鹿百口莫辩，后来，它挣扎着逃上岸时，两条后腿已几乎快被咬断。它不敢再犹豫，拖着废掉的残肢使劲朝前跑，再也没有回头。”

　　故事的结尾戛然而止，但梁渺又觉得，这故事像是未完待续，逃离的小鹿后来会发生什么，那属于它的故事才真正开始。

　　周沐棉说完，顿了顿后，才转过脸看她，抿开一丝笑，“好了，到学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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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渺躺在床上要睡的时候，脑海里还在回顾刚刚那个故事，她说不出自己听完有种什么样的感觉。

　　小鹿的确是勇敢无畏的，到最后还坚持着自己的初衷，可她却莫名感到一丝难过，为小鹿那两条几乎断掉的后腿。

　　它一定很疼。
　　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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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这段时间，梁渺特意频繁地往家里打电话，除了跟徐婧芳日常念叨几句，她主要是想看佳佳。佳佳一直都很黏她，平时放了寒暑假在家里，梁泫工作也一直很忙，所以几乎都是她陪着佳佳玩，照顾也事无巨细，徐婧芳常说，梁渺才倒像是佳佳的亲妈。

　　所以她在想，多跟佳佳打个电话陪她聊聊，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佳佳对何执提起的次数，不会让小孩子因为缺少家人陪伴而郁郁不欢，大哭大闹，以另一种爱来暂时性弥补佳佳的父爱缺失。

　　小孩子平时看起来很好哄，想法也很单纯，只要陪他们玩，给他们买喜欢的玩具和零食，就能开心一整天。可内在情感的缺失却是小孩子无法明确体现出来的，情绪一旦上来，他们会选择最直白的方式，也就是哭闹，来表达和发泄他们的伤心难过，而这种时候，关爱和疼惜就显得格外重要。

　　此时，佳佳正在视频那头兴奋地跟她说起自己今天用橡皮泥做了很多的水果跟蔬菜，之后又把它们放在太阳底下晒干，装进了玩具小冰箱里，来玩烹饪美食的游戏。

　　梁渺看着她自己用彩色折纸做的小包包里，塞满了一堆五颜六色的“食材”，每一种水果、蔬菜都做的惟妙惟肖，像是真实的迷你版，尤其那一小块儿玉米，上面的玉米小籽捏得好看极了，梁渺忍不住满口夸赞起来。

　　“佳佳真棒！还有没有其他的手工呢？给小姨看看。”

　　“有啊，小姨，你看！”佳佳把她另一个装了玩具的透明塑料盒打开，里面也盛满了一整盒用七彩橡皮泥捏好的模具，她把它们倒出来一个个跟梁渺展示，“这个是我做的一个三层草莓蛋糕，最上面还有两颗樱桃呢！”

　　梁渺笑起来，“看起来真好吃啊，那给小姨留着好不好，等小姨寒假放假回家，跟你一起分享。”

　　“没问题，小姨，这些都给你留着。”佳佳骄傲地冲她笑，“我还要做更多的，这样小姨回来就能跟我一起玩了！”

　　“好啊，那小姨就等着回去吃你做的大餐咯！”梁渺抿抿嘴，“可别自己偷吃哦！”

　　“嘿嘿。”佳佳不好意思一笑，连忙做了个发誓的手势，“嗯！都留给小姨，等着小姨回来一起吃。”

　　梁渺笑着点了点头，徐婧芳也从镜头里凑过来，顺道问了问她最近学校里发生的事情，以及课业任务是否繁忙，还有兼职累不累，梁渺一直以来都没告诉她在便利店上班的事情，所以也只单纯提了下家教。

　　后来，徐婧芳说要去准备晚饭，梁渺便挂了电话。

　　她返回主界面时，看到许橙子在二十分钟前给她发来的消息，告诉她，自己今天晚上有点事，想让梁渺早点过去交班看店。

　　梁渺看了眼时间，没再耽搁，立马收拾去店里。

　　拐过学校附近的一条马路时，梁渺在原地等绿灯，她一扭头，发现右手边一家米线店靠窗坐着两个人，而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舒衡跟宋冬时。

　　她下意识地挪开步子往跟前走，不过没走几步，她又停下来。

　　梁渺想着还是别去打扰他们两个了，之前舒衡就跟她提起过宋冬时找她帮忙审论文的事情，想来两人正在讨论这事儿，自己也不方便掺和，加上自己这会时间也不太充裕，还要赶紧赶回店里，她又索性返回路口，穿过斑马线向下走了。

　　两人点好的砂锅米线上来时，舒衡正在认真跟宋冬时指她修改过的地方，时不时补充点自己的建议。

　　宋冬时瞥了眼米线，示意她先吃饭，吃完再继续说，舒衡便也放下册子，顺势拿了双筷子，凑过去闻了一下。

　　“嗯……”她笑起来，“每次都是这个味道，真的绝，你快尝尝。”她拿勺子舀了口汤，边喝边说：“我跟渺渺经常来这家吃，这店主姐姐都快跟我们处成一家人了。”

　　宋冬时反应了会儿，问道：“梁渺？”

　　舒衡抬眼翻给他一个白眼，“废话。”

　　她看对方微张着嘴，偷偷瞅了她一眼，又什么话都没说，埋头大口嗦起米线来，便直截了当地问他，“想说什么说呗，还吞吞吐吐的。”

　　宋冬时一口气连粉带汤吸了个满嘴，嚼了两三下就咽下去，盯着她才开口：“也没什么，就是觉得吧，梁渺好像挺少说话的。”他凑近了她点儿，低声道：“她是不是不太爱说话啊？”

　　舒衡作势把嘴里的米线“恶狠狠”嚼了两口，扬起脖子咽下去，“当”一声把筷子搁碗上，盯向他，“说话少怎么了？”

　　宋冬时表情一懵，没想到舒衡这么大反应。

　　“那是没跟你说几次话吧，你就这么觉得，而且我从来没觉得话少不好。”舒衡拍拍自己，“反倒我还嫌我自己话多呢。”

　　宋冬时眉头微蹙，接了一句：“挺好的啊。”

　　“什么挺好的？”

　　“话多了挺好的。”宋冬时表情一本正经，“我就喜欢话多的。”

　　舒衡表情顿时一滞，盯着他半天吭不出声，见对方却是不以为然地埋头嗦起了粉，也赶紧打消掉方才冒出的不自在，安静地低头喝起汤来。

　　宋冬时吃到后面，觉得气氛过于宁静，疑惑地抬眼望她，见对方全程垂着头光吃不说话。他左右一想，一定还是因为刚刚说到梁渺话少的事情上惹到她了，所以到现在气还没消。

　　于是，他假装咳嗽了两声，有意无意地跟她扯开一句话题，“哎舒衡，你之前不是跟我说，你也是新淮人嘛？”

　　舒衡果真闻声抬眼，朝他点了两下头。

　　“那你高中是在新淮一中上的吗？”

　　舒衡又点点头，“是”。

　　她眯了眯眼，盯向他，“这么说，你也在一中？”

　　宋冬时唇角一撇，仰头道：“可不，原来是校友啊，说不上我们之间还碰过面呢。”

　　“可能性小吧，再怎么样我是文科你是理科，你还比我要大一届。”

　　宋冬时听到后面这一句，神情骤然一变，扬声道：“对啊，所以你为什么叫周沐棉学长，见了我怎么从来不叫？”

　　舒衡扭过头，一脸傲娇，小声咕哝起来：“就不叫。”

　　“合着我长得不像学长呗？”宋冬时一嘴的酸味儿。

　　舒衡暗自偷笑，不过她很快又想起一件正事来，“修改意见我刚刚跟你又盯了一遍，那稿子上面也批注着，你朋友回去直接参考就好了，当然，也只是参考，不代表他自己的就一定有问题。”

　　宋冬时点点头，“我知道，回去跟他细说。”

　　他说完，便立即起了身准备去前台付款，舒衡见状，隔着桌子立马伸手拉住他，“请客一周，今天是最后一顿了，就我来吧。”

　　她没顾得上回看宋冬时愣住的表情，人已经径直到了前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