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洞有光》唐多龄

20、第 20 章

　　下午，梁泫在电话里提到佳佳，因为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梁泫不再送佳佳去他亲生父亲那里，即使何执发了疯似的跟她打电话发消息，她也置之不理。

　　梁泫下定了决心要让佳佳逐步远离何执，要让他再也没机会见到孩子，把所有关于他的影响，包括好的和不好的，统统从自己的生活里剔除掉。

　　何执觉察到她的意图，加之梁泫对自己所有联系方式的拉黑，开始言语性侮辱，死皮赖脸发短信，微信发送验证，通过这些途径，企图辱骂和威胁对方，让梁泫败下阵来。

　　小孩子与父母之间似乎天生就存在某些感应和牵连，这段时间，佳佳不止一次提起要爸爸带她出去玩，先前几次还好，梁泫买些零食或玩具，又或是徐婧芳领她出去玩玩，就能很快转移掉小孩子的注意力，可后来佳佳提起的次数越来越多，而梁泫与徐婧芳用之前的那些老办法来应付她已经不管用了，佳佳开始每次都扯着嗓子嚎啕大哭，怎么劝都劝不住，直到哭累了，才会暂时性妥协下来，缩进梁泫的怀里，然后睡着。

　　两人看着孩子这样，心里面翻江倒海，无计可施。如果让孩子再去频繁地跟何执见面，那么梁泫的一番苦心就会泡汤，毕竟孩子要经常受到他这般品性、言语和举止的影响，多多少少会沾染上不好的习惯；可如果不让去，孩子心理上对父亲形象以及父爱缺失这块儿就会大减，或多或少地对个人性格乃至后续发展产生影响。

　　这同样是梁渺现在为难且忧虑的点。

　　而每每到这种时候，她就会由衷陷入自责，为自己现阶段的无能为力而深感自责。

　　拿她自己来说，就是个缺少了很多父爱的孩子，后来，她在梁泫身上目睹了一段失败的婚姻，也因此更加害怕看到佳佳也会重蹈自己的覆辙，成为一个性格缺失的孩子，自此变得自卑怯懦，小心翼翼。她希望佳佳永远被爱包围，在太阳里成长，永远坚强乐观，勇敢上进。

　　如果说割舍掉一段无意义甚至会带来负面效应的父女血缘能为了孩子更好的以后，那么她会毫不犹豫地认同这种做法。

　　周沐棉最后是在学校附近一条马路对面发现梁渺的，他站在另一边，静静看着她坐在公交站的座椅上，两手半抱着头，面无表情地发呆。

　　他摁掉刚拨出去的电话，干脆就那么站在原地，安静地望着马路对面的梁渺。

　　期间，他给舒衡发了个消息，告诉她梁渺已经找到了，让她们都别担心。

　　大概又过了十多分钟，他看到梁渺终于从座椅上站起来，扭头朝右，开始往学校方向走。

　　于是，他也在同时迈开步子，与她同频率，同方向，中间只隔了一条马路。

　　进了校门，梁渺直奔公寓楼方向，周沐棉就那么一直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直到看见她刷开门禁，安安全全进了楼内。

　　随后，才转身离开。

　　舒衡、姜砚秋跟林苒看到她平安回来，并没多问什么，都一齐拥过去跟她抱了抱，嘱咐她别多想，赶快上床休息，睡一觉起来等明天任何烦恼都会烟消云散。

　　碍于自己没打招呼外出，加之手机没电自动关机，导致她们联系不到，梁渺不好再让她们担心，换掉衣服就上床睡下了。

　　关灯很久之后，梁渺依旧没闭上眼睛，她有些睡不着，后来，索性从枕头底下翻出耳机。

　　她在最近播放里点中那首听了不下百次的《逆光》，按下单曲循环，随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

　　晚间，梁渺照例在便利店值班。

　　店里进来一对父女，年轻父亲拉着看上去跟佳佳差不多大的一个小女孩，甩起小手手带她去逛货架，一边温柔出声，问她想吃什么。

　　梁渺听到那小女孩奶声奶气地说：“爸爸，这个！”

　　“那个不行哦，糖吃多了会蛀牙。”

　　“什么是‘猪呀’？”

　　年轻爸爸笑起来，对女儿的发问觉得莫名可爱，下一秒，他耐心地跟她解释：“蛀牙就是说，小牙齿里面会钻进去很多很多的小虫子，因为它们发现‘呀，这个小宝宝牙齿里藏了好多好多糖，它们也要钻进去吃。’于是呢，它们吃呀吃呀，就会把小宝贝的牙齿也一块儿吃掉，然后，就变成蛀牙啦！”

　　“好可怕呀，这些小虫子真坏，爸爸我不要吃糖了。”

　　年轻爸爸似乎很满意自己刚刚那个故事的效果，他拉着小女孩继续往前走。

　　“这个是什么呀，爸爸？”

　　“这个啊。”年轻爸爸从货架上把女孩儿指的东西拿下来，看了看说道：“看到这几个字了么？跟爸爸读‘奶—酪—棒’。”

　　女孩儿重复了一遍，又扬起脸问他，“奶酪棒是什么呀？可以吃吗？”

　　“这个可以吃。”

　　女孩儿像是终于获得一件珍贵的礼物，兴奋地拍拍手：“那我要这个，爸爸！”
　　随后，她从对方手里接过来，自己心满意足地丢进了爸爸提的小篮子里。

　　梁渺看着眼前一幕，觉得格外温馨之余，又有些羡慕。

　　她在想，如果佳佳也有这样一位温柔耐心的爸爸，也有这样一个温馨美满的家庭，那她一定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年轻爸爸提着购物篮，另一只手拉着小女孩，过来收银台结账，梁渺很快娴熟地算完账，又打好清单递给那个小女孩。

　　女孩儿踮着脚接过来，朝她甜甜地笑起来。

　　“要跟姐姐说谢谢喔。”年轻爸爸蹲下身子悉心跟她安顿。

　　女孩儿看了她爸爸一眼，又转过头甜甜地喊了一声“谢谢姐姐”。

　　梁渺此刻的感觉，就好似奶油融化般的甜腻。

　　她望着窗外已经走出老远的两人，笑了笑，又坐下来继续看书。

　　梁渺的导师历来有个习惯，每隔几周会召集全小组开组会，届时每位组员要分享和陈述自己最近阅读的文学作品，不论国内外都可，只要内容合适，有阅读价值。

　　她这次选择的是东野圭吾的《白夜行》，目前为止已经读到了三分之二处。

　　梁渺对里面的一段话印象很深刻，是主人公雪穗曾说过的：

　　“我的天空里没有太阳，总是黑夜，但并不暗，因为有东西代替了太阳。虽然没有太阳那么明亮，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凭借着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当成白天。我从来就没有太阳，所以不怕失去。”

　　这是雪穗在暗喻自己跟男主角桐原亮司之间的关系，他们如枪虾与虾虎鱼，看似合作无间，却又互利共生。

　　梁渺边读边在本子上做着笔记，以便在组会上顺利陈述。

　　没过一会儿，玻璃门被人朝里面推开。

　　梁渺闻声抬头，刚要张口的动作停下来，她呆呆看着面前这个人。

　　“学……长。”

　　“还没下班啊？”周沐棉笑着走过来，方向却不是朝她，而是朝着最中间那栏货架。

　　“哦，我……”梁渺吭了吭声，随后目光不自觉追随上他的身影，“正要准备下班。”

　　周沐棉从货架走道里出来，手里拿了两个饭团跟两瓶水，边递给她边回道：“那正好，待会儿一起走吧。”

　　梁渺低头看了眼收银台上的商品，“这个……就算在我账上吧，学长，毕竟前几天你带我去了诊所，我就想着要找个合适的机会还你这个人情。”

　　周沐棉没立即答话，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半晌，才温声开了口：“付款就算了，人情嘛，等会再还。”

　　“啊？”梁渺面露不解，但她看周沐棉并没要退让的意思，她也就乖乖收了钱。

　　她正要把清单拿给他，周沐棉的上身却突然间靠过来，梁渺下意识要往后退，对方却已经按住她的肩，轻声告诉她“别动”。

　　“好多了，不过还是要注意，别用手揉眼睛。”周沐棉把手从她眼周取下来，仔细叮嘱道。

　　梁渺没作声，安安静静点头。

　　跟店主交接班后，两人便一同回学校。

　　走在路上，周沐棉咬了口手里的饭团，边嚼边把另一个递给她，“喏，这个是你的。”

　　梁渺愣了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要不要接。

　　“不是说要还我人情么？”周沐棉停下步子，故作惋惜地向她解释：“不小心买多了，吃不完可就要浪费了，你不能不帮忙吧？”

　　梁渺顿时明白过来他这所谓的“还人情”方式，嘴角一弯笑了笑，随后，她接过饭团，大大咬了一口。

　　走到一半的时候，周沐棉暗自歪头观察了下梁渺的表情。

　　跟昨晚他见到的时候相比，今天状态好了许多。

　　但他了解梁渺，即便有心事，也习惯了埋起来不让别人发现，然后在某一个安静的深夜自己慢慢消化。

　　他对这种处理方式再熟悉不过，因为有那么一段最灰暗的时期，他也是这么过来的。

　　周沐棉回过神，扭头望向她，轻声开口：“想不想听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