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洞有光》唐多龄

19、第 19 章

　　他没叫梁渺往前点儿，而是自己凑近了些，拿冒着热气的医用纱布，把它叠成小方块，敷在梁渺肿起的位置。

　　周沐棉抬高的小臂遮住了她看他的视角，梁渺只感觉自己肿痛的那处瞬间被热流穿透，酥酥麻麻的，舒服多了，先前的难受也暂时消减了许多。

　　周沐棉换了个面，拿下来放在自己手心贴了贴，觉得不怎么热，又拿进去用开水烫。

　　梁渺乖乖坐在原位等他，随后她听到旁边的陆大夫突然笑起来，望着她说：“沐棉这小子还挺细心，小时候啊，对他妈妈也是这么照顾的，这一晃都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都成研究生咯，果然是长大了，也出息了。”

　　梁渺认真听着他的这些话，忍不住想问起周沐棉的其他事，但又觉得这样做不礼貌，便忍住没再开口。

　　陆大夫接着随便扯了几句，就见周沐棉再一次从里头出来。

　　她没等他靠近，就本能地往前凑了凑，周沐棉靠住她眼眶的小臂定定在半空支着，尽管没看出来丝毫抖动，但梁渺还是忍不住低声道：“我自己按着敷吧……学长。”

　　周沐棉垂眸看了她一眼，发问道：“是我太用力了吗？”

　　“没有没有。”梁渺赶忙摆摆手，“是我觉得我自己来就好了，不用麻烦学长了。”

　　周沐棉顿了一顿，温声开口：“不是麻烦。坚持一下，再敷一会儿就好。”

　　梁渺只好点点头，没再“反抗”。

　　门上挂的牌子突然一响，一位看上去差不多有五十岁的女人推门进来，穿着条大花半身裙，瘫在陆大夫旁边的木椅上，喘着气。

　　她接了陆大夫递过去的自己的保温水杯，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跟他说起话来，“年纪大了果然跟不上趟了，这才跳了三曲，这腿就软塌塌的使不上劲了，那帮老婆子是真有把刷子。”

　　“可不，她们都跳多久了，你这才去了几天，等练上个个把月，你这把刷子也好使。”

　　对方被后半句话逗笑，拍了他一把，转头正好瞧见周沐棉跟梁渺两人正盯着他俩笑，她一看周沐棉，眼睛一弯顿时笑起来，“这孩子，半天了咋没打声招呼呢？我倒以为谁坐这儿了。”

　　周沐棉笑着叫她：“陆姨。”

　　“怎么了？来找你陆叔是哪儿又不舒服了？”说罢，对方扬起杯子又灌了口茶。

　　“没，这次我好好的呢，是……”

　　周沐棉的话半截子还在喉咙里，下一秒就看见陆姨张大了嘴盯着梁渺道：“我说呢，你小子，领了女朋友来也不给你陆叔陆姨介绍介绍。”

　　梁渺还没来得及解释，对方已经从椅子上挪了位置过来，挤到她身侧，“哟，我看看，这眼睛上长包了啊。”她一迈头，盯着周沐棉扬声：“这咋还照顾出包来了，你小子是不是不行？”

　　周沐棉：“……”

　　梁渺尴尬地咬了咬下唇，急忙趁着这个空隙解释起来：“陆姨您误会了，是我自己没注意，还好有周学长帮忙。”

　　“哦。”陆姨语气里似乎微露遗憾，不过一会儿又亮起了眼睛，“同学、同学也好啊，处着处着不就变同志了嘛。”

　　梁渺窘迫地索性把头埋进去。

　　周沐棉也被这句顶得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陆叔看不下去，大笑着圆场：“我说你可别再给人家小年轻乱点鸳鸯谱了，现在这社会大伙儿都提倡自由恋爱，你要有这功夫，多操心操心你闺女的婚姻大事，都快三十了，还没个对象。”

　　陆姨果然一下子丧下气来，嘟囔着嘴坐回去：“是我不操心吗？这又不是我催了就能催出来的，那孩子专注事业也没错啊！”

　　“之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陆叔小心翼翼地瞥了她一眼，立马被对面的眼神给逼回来，赶紧改了口：“对对对，你说什么都对。”

　　梁渺跟周沐棉把视线从那两人身上收回来，互相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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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着热敷了三天，也滴了三天眼药水，梁渺那块红肿处肉眼可见地消下去了不少。

　　“真管用哎，渺渺。”舒衡跟她一同扒在镜子里看，“那再坚持个几天，就能完全好了。”

　　梁渺隔着镜面冲她笑着点了点头。

　　身体健康，小病小痛都慢慢消失的感觉，比任何事情都要开心。

　　她突然想出去逛逛，给自己买点东西，吃的穿的用的，什么都好。

　　正打算跟舒衡开口，就听对方的微信“噔噔噔”响了两声。

　　舒衡点开界面，读完消息兀自笑了声，转头摁掉手机，拍了拍她：“渺渺，我就先出去一趟哈，宋冬时那家伙喊我呢，你乖乖的，别再出事儿，我不会太晚回的。”

　　“嗯，好。”梁渺感觉她全程把自己当小孩子一样安顿。

　　舒衡很快收拾了一阵就出了门。

　　梁渺坐在座位上暗自叹了声气，耸耸肩自我安慰起来：没事儿，那就等眼睛彻底好了再去。

　　下午，她接到了梁泫打来的电话。

　　对方跟她说了很长一段时间，挂断电话以后，梁渺整个人都郁郁不欢，无精打采，她觉得周围格外燥闷，只想立马跑出去透透气。

　　-

　　舒衡到肯德基店门口时，宋冬时早已经等在那儿了。

　　她看了眼店面，又一脸疑惑地把头转向他，“宋冬时，干嘛叫我来这儿？”

　　宋冬时指了指里面，眯着眼一脸讪笑，“走，请客吃饭。”

　　“给我啊？”舒衡半信半疑指着自己。

　　宋冬时挑了挑眉，笃定回答：“当然。”话毕，他把舒衡半推半就着往店里面送，“哎呀你就别磨叽了，走走走，进去再说。”

　　舒衡被“强制性”安排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上，指缝里夹着笔，低头盯着点餐单。

　　“随便点，想吃什么点什么，千万别客气。”

　　见宋冬时态度突然这么大方，舒衡索性停下来不看了，把目光放在对面，径直开口：“说吧，要找我办什么事儿。”

　　宋冬时一顿，当即咧开了嘴，“我吧，有个朋友，他最近不是写了篇论文嘛，要准备发表，就想找个文字功底好的人帮他审审稿，修改修改。我一想，你不就是文学院的吗？怎么着文字功底都不错，就来拜托你帮他改一改。”

　　他看舒衡的眼神里已透露出细微的犀利，赶忙补了一句话，“当然了，绝对有偿啊，对，有偿！不白干！”

　　舒衡自然不是看重有偿无偿这种事儿，她是对宋冬时只在有事儿的时候才来找她的这种态度感到生气。

　　总不能自己就只有在这方面才有用处吧？
　　舒衡自己可不承认。

　　于是，她打算故意刁难一下宋冬时。

　　舒衡简明扼要地跟他说清楚自己愿意帮忙，但用不着有偿的前提，趁着宋冬时即将要“感恩戴德”的时候，立马提出让他答应自己一个要求。

　　宋冬时一愣，要跟她握手的动作停在半空，半天了才吭声：“可以，你说，什么要求都行，毕竟之前答应你的还剩下两个。”

　　舒衡唇角一撇，认真盯着他道：“这次这个，可不算在里面，这是另外算的。”

　　“什么？”宋冬时一脸难以置信，他本以为这事儿这么快就搞定了，没成想自己还倒吃了亏，晚上回去定要找委托给他的那家伙算账。

　　他两手一摊，索性妥协道：“行吧，你说。”

　　“我想……”舒衡故意顿了顿，像要卖个关子，她用笔敲了敲桌上的点餐单，意味深长地接道：“你请我吃饭，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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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点好的餐送上来之后，舒衡就看到他专挑大分量的使劲往嘴里送，塞得两边的腮帮子圆乎乎地鼓起来。

　　她大概能猜到宋冬时此刻的内心OS，指定是不吃亏、不浪费，毕竟是自己请客，不多吃点怎么对得起自己辛苦攒下的腰包。

　　-

　　舒衡回来的时候，发现梁渺并不在寝室，已经快到公寓门禁的时间，她打了电话却提示对方已关机，舒衡跟刚从图书馆回来的姜砚秋分头去校园里找，无论是操场、教学楼背后，还是花海、隐秘小道，都不放过一处。

　　期间，舒衡想到一个人，于是她立马找到宋冬时，让对方联系到了周沐棉。

　　多一个人多份力，总会有她们想不到的地方。

　　周沐棉接到电话就匆忙跑了出去。

　　他第一反应想到的是校外，如果不是平常去便利店的那段路，那也应该就在这附近。

　　他拨通梁渺的电话，毫无意外的提示对方已关机，但他还是隔几分钟就拨一次，想着她如果听到或许会接起来。

　　而此时的梁渺，正两眼放空地目视着面前穿梭而过的车流，轮胎碾过马路上斑驳映射的黯黑树影，留下细碎的响声，同周围宁静的深夜交织在一起。

　　如果说每一天之间都有明确的分割线，那么这个时刻就是结束这一天最合适不过的节点。

　　但不是所有事物都能结束在昨天，烦恼例外，它是无穷无尽的，没有尽头，只有或多或少，或深或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