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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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洞有光》
唐多龄/文
2023.02.11
深夜九点钟，宜兴市第一人民医院。
明黄色的罩灯倒映在大理石走廊上，寂静如常，走廊的尽头是ICU重症监护室，几个大字通体亮白，悬贴在感应门上方，刺眼万分。
梁渺坐在病床前，全身被蓝色的防护服严严实实套着，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她的视线从始至终都未曾移开过床头。
病床上的男人鼻孔间插满了大大小小的软管，顺着脖颈连通向各个角落里的仪器。
床头右侧心电图机发出的“嘀嘀”声如同倒立的沙漏，每一分每一秒都径直敲击在梁渺的心脏，她用整双手包握住男人宽厚的掌心，在带着薄茧的指腹上缓慢摩挲。
一下，又一下。
直到探视时间结束，她才起身出了监护室。
邻旁的休息室里放置了几张床，供病人家属临时歇息。梁渺在门外脱了防护服，叠好放进一个塑料袋里，才轻手轻脚迈进去。
靠窗的一个男人脸朝外吸着烟，闻声转头往这边看来，梁渺立刻冲他微微点了点头表示礼貌，男人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又重新转过头朝窗外吐着烟。
梁渺暗自松了口气，收眸的瞬间还是忍不住往窗口瞥了眼。
自她第一天进到这个房间，这个男人就已经在这儿了。听她妈妈跟这个男人之前的对话，她得知这个男人的妻子在四个月前因突发脑溢血进了ICU，至今仍未醒来。
跟她爸属于同一种症状。
只不过，相比之下，她爸是七天前刚被送进来的。
男人面色憔悴，下巴上常留着细碎的胡茬，梁渺常常见他半靠在窗边的铁架床上，脸朝窗外吸着烟，一根完了又接着一根，也很少见他说话。
在这个静默如死寂的氛围里，梁渺没来由地感觉胸口一阵窒息，她往墙角挪了挪，床上的女人刚睡着没多久，时不时蹙起的眉角也足以说明她睡得并不踏实。梁渺微叹了口气，把徐婧芳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起身看了她一眼，又轻手轻脚地出了休息室。
这几天来，她们母女俩几乎没怎么睡过觉，就在半个小时前，梁渺进监护室探视时，才好不容易说服徐婧芳进去休息。
她从住院部大门出来，找了处隐僻的木椅坐下来，昏黄的路灯打在椅背上，印出一树的斑驳。
寂静的空气里，掺杂着落叶的腐烂味道，感觉到面上一阵痒，梁渺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脸，不知什么时候，碎叶片已同眼泪交织在一起，湿朦朦一片粘在脸上，她轻轻一揉，叶片碎成细渣尽数掉进了掌心里。
梁渺盯着那叶渣看了许久，直到听见附近响起稀碎的脚步声，才赶忙收回神，把头又往下垂了垂，几乎埋进自己的腿间。
随即有道光横扫过来，像是手机手电筒的灯，在梁渺身上停留了两三秒又立刻移开了。
再然后，脚步声消失，周围又恢复了之前的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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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梁渺是被屋子里细碎的塑料摩擦声给扰醒的。
她睁开眼时，窗边那个男人已经穿好了防护服准备进去探视，徐婧芳刚从房外进来，端着一个塑料盆，想来是去了趟卫生间，见她从床上翻起来，绕绕手喊她过来洗脸。
梁渺应了应声，穿好鞋经过那男人身旁时，顿了顿，往回又挪了两步，抬手把男人身后掉着的防护服带子给系紧了。
男人侧目看她，眼里闪过一丝温色，出声道：“谢谢小姑娘。”
大概是因为这个男人第一次跟她说话，梁渺闻言，表情一滞，赶忙把头垂下来，似乎觉得哪里不合适，又立即摇摇头。
男人跟徐婧芳打了声招呼，转身出了休息室。
梁渺这才走过来，接过徐婧芳手里的热毛巾，她随便擦了两下，又放进盆里揉干净，起身去倒水时，无意间瞥了眼徐婧芳，几根白丝从她鬓边的发缝里钻出来，耷拉在耳侧，看上去颓疲又无力。
梁渺鼻间突然就泛上来一阵酸楚。她搁下盆，走过去轻轻拥住了徐婧芳。
“妈……”
“爸爸会醒过来的，一定会，你看那个叔叔也已经坚持了这么久都不曾放弃，我们也要继续坚持下去，会有那么一天的。”
徐婧芳没说话，只是窝在梁渺肩头连续地点着头，一只手胡乱地抹着眼泪。
片刻，才从梁渺怀里退了回来，努力绷出一弯笑意，伸手摸了摸梁渺的脸，“妈知道，走吧，探视时间到了。”
……
梁渺充满电刚把手机开了机，一个电话就应急似的拨过来，她下意识懵圈地按下接通，对面那个声音已经急不可耐地直直吼进她耳朵里。
“我的祖宗……你这电话可算打通了！我差点以为你出啥事儿了！”那女声话音刚落又立马自顾自“呸呸呸”了三声。
“不是这意思哈！渺渺你爸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听她突然转入正题，梁渺一时间不知怎么答复，迟缓了几秒钟，才轻声开口：“还是一直处在昏迷状态，醒不过来。”
对面的女声吭了一会，才支支吾吾地出声：“渺渺，你……你别难过，我相信叔叔一定吉人自有天相，会醒过来的，一定会！所以你千万不要放弃，你跟阿姨都不能放弃，会有奇迹出现的，我们都要一起坚持！”
梁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重复地点着头，无声地咬着下唇，随后，轻轻回道：“我知道，谢谢你，阿衡。”
“哎呀这种时候就不要说这些话了，你跟阿姨两个人能照顾地过来吗？要不要我请假过去陪你一块儿？”
梁渺赶忙在电话这头摇摇头，反应过来对方看不到，才又立马握紧手机应道：“不用不用，阿衡你千万不要请假，那样会耽误很多课的，我不想给你造成那么多麻烦，我一个人可以的，我跟我妈轮着来，没问题的。”
对面的女声略带无奈地叹了口气，似乎连带着摇了摇头，才又开口：“好好好，我就不给你添麻烦了，你快去忙吧，有什么需要一定记得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记住，手机不要关机，不要关机，不要关机！”
梁渺突然有些好笑，之前关机是因为电量耗尽，自己也没注意到，本来觉得大概也没什么人会给自己发消息，没想到一开机后见到舒衡整整四十多个未接，心里突然涌出一股暖意。
在那座陌生的城市，还会有这么一个人愿意关心她、问候她，在她最难过无助的时刻。
梁渺一直把这当成老天对自己的厚爱。
原来生活真的会慢慢变好，不复从前那般。
那么，爸爸也一定会好起来吧？
梁渺把手机塞进外套兜里，抬头看了眼正当空的太阳，即便是入了秋的日光，也仍旧褪不去炙热的外壳，刺眼非常。
但她享受于这一刻，短暂的炽热，如同生命迸发出希望的光点，在白昼里飞舞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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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半，徐婧芳从重症监护室里面出来，步履肉眼可见的有些沉缓，身后跟着垂下头的梁渺，她沉默不语，轻轻合上那扇感应门，跟着前面的人拐进了角落的那间专家会诊室。
主治医生是个看上去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一口浓厚的宜兴口音，语气倒是十分和善，摆摆手让她们二人往拍好的片子跟前凑了凑，才正式开了口。
“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呢，我大概跟你们解释一下，病人他之前送进来时这个出血量就达到了65％，在脑出血上这个量算是比较大比较严重的，我们这几天也是一直努力在把脑内的这些淤血往出来排，但是今天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他将食指指在片子上，脑颅影像被背景灯映衬地更加明晰，清楚可见大脑中部大面积的阴影部分。
“这一张呢是第一天送来时的情况，可以看到明显的这个出血量是吧，后面这几张就是术后几天的状况了。”医生边向她们解释边把食指不断移向右边的几处影像，“你们看，这几张上这个积压的淤血已经明显有了减少，算是个好的现象。但是……从前天开始，出血量不再有明显变化，病人的生理特征也开始下降，这一块儿……”他敲了敲片子中的脑颅两侧，接道：“叫脑疝，这部分的淤血仍然存在，并且量还不少，排出来的几率很小。”
医生收回了手，转过脸看向二人：“简而言之，就是现阶段情况不太乐观。不过这个病情也随时都在发生变化，所以治疗方案也随时在更改，我只能说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去救治，剩下的……就只能听天由命了。还是那句话，如果这几天能醒过来，大概率是全身瘫痪，如果醒不过来，你们家属就要尽早做好心理准备。”
话音近尾时，徐婧芳的下半身不由得踉跄了一下，摇摇晃晃之际赶忙被梁渺搀住。
医生看了眼徐婧芳，忍不住微微一叹，愈加放轻了语气，“你们还有什么其他的问题么？”
闻声，梁渺侧过脸看向了身侧，一瞬后方摇了摇头，对着面前之人微躬下身子，垂目低声开口：“没问题了，谢谢医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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