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洞有光》唐多龄

15、第 15 章

　　梁渺喜欢周沐棉，这是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事，也是不敢让他发现的事。

　　桌上放着那本棕色封皮的笔记本，梁渺没翻开，只是那么静静合着。她反手点进微博里，找到新界面，开始编辑文字。

　　大概过了两分多钟，她将那篇文本发送出去，又返回过来，点进自己的主页里，用手指一条一条往下翻动着往期的微博。

　　这个账号是她在大二时期注册的，一开始只是想把它当作一个深藏的树洞，用来抒发一些自己的感受和心情，后来，因为其中一篇意外登上同城热搜，被顶上去，吸引了不少粉丝前来观看和关注。梁渺被这始料未及的情形搞得不知所措，没想到自己随心记录的一些文字会牵涉到外界，但她慢慢发现，那些在她微博底下评论的网友，大多都是跟她存在同频共振的一部分人，他们的经历、生活都莫名的跟她有些感同身受。

　　梁渺突然觉得，有这样一个秘密的角落，能让所有人在这里尽情表达甚至发泄，再有意义不过。

　　有时候，他们会在底下跟她互动，会把自己的故事打在评论区，梁渺时常会在深夜看这些片段看到热泪盈眶，好像自己也变成了故事中的主人公，感受和经历着万万千千。

　　这个树洞也一直存在到现在，梁渺会不定期地在上面发一些心情、感想。

　　消息提示界面已陆陆续续显示出几十个红点来，评论和点赞数逐渐增加，梁渺没再把注意力放在那上面，看了眼右上角的时间，几近中午，她随手摁灭手机，起身离开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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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四上午，预备党员群里发了通知，梁渺看到群消息的时候，还正在上课，等到小课间，她把群公告原模原样的拿给旁边的舒衡看，向她咨询预备党员转正需要哪些材料。

　　舒衡比梁渺要早一点入党，大四时期就已经成为了正式党员，而这一期转正推选过程中，舒衡正好作为她的推荐人，加上其余选票全票通过，梁渺便在研一这一年顺利成为了一名正式党员。

　　但交材料前期，因为缺少一份证明，她还需要回一趟本科，从那边开具相关的证明。

　　梁渺是在周六一大早乘的火车。

　　江宁作为新淮的临市，路程大概只有两个小时。

　　这是她自本科毕业以后再一次回江宁，以前都是宜兴直达江宁，整整四年，现在换了始发点，梁渺还有种不太一样的感觉。

　　今天的乘客格外多，整个车厢几乎都满满当当，乘务员推着小推车从过道里刚吆喝过，梁渺往左挪了挪，从贴身的小白包里取出耳机，塞进耳朵，随后，她点开音乐播放器，在最近播放里按顺序点了一下，又摁灭屏幕。梁渺侧头靠在窗户玻璃上，定定地看向窗外。

　　今天的天是阴的，整片天空都被层层叠叠的灰色充斥着，没有一只鸟。周围的空气潮闷闷，还带着一点湿冷，梁渺抱紧双臂，缓缓闭上眼睛。

　　思绪飘回到2014年那个秋天，那时她刚升入大二。

　　学校打算举办新生晚会，要求每个学院出两到三个节目，而梁渺作为中文系的一员，不可避免地被要求去排演节目。班长综合全员的意见，最后选择去排练一个小品，以“流浪汉”为主题，用沉浸式情景化的表演给观众展示出人性的善良与美德。

　　男主角“流浪汉”是从班上仅有的几位男生里投票选出的，女主角同样是。

　　而梁渺，默默站在最后几排，毫无悬念地充当了一名群演。她本没有要表演的意愿，从小她就不怎么上台，她对舞台一直心存崇拜却又胆怯生怕，那个位置对她而言是庄严神圣的存在，她没有勇气，更没有胆量。而现在，在集体责任感的包围之下，她不得不直面舞台，而还好，她只是个无名群演。

　　无足轻重，也不会有人关注。

　　梁渺的角色没有一句台词，她只需要在特定的时间点上台，背靠观众，走近“流浪汉”的面前，在对方的破碗里丢下几块钱，整个过程露不了面，甚至超不过一分钟。

　　走过一遍场后，梁渺心中稍稍稳下来，她环顾了眼四周，大家都在各自的位置上紧锣密鼓地练习着自己的台词，反观自己，一个作用不怎么大的小角色，她感觉自己在这个节目里甚至可以说没有存在的价值，但既然被选择充当了这里面的一份子，她就应该尽好自己的职责，哪怕……哪怕没有台词，没有姓名，也没有面孔。

　　排练时间十分紧张，加上这期间要自行准备服装、道具，综合下来只有大概一周的时间，但凭借所有成员的积极配合，每一次练习都几乎没人缺席，所以事项的发展进行地还算顺利。

　　一周很快结束，到了晚会正式演出的时间。

　　晚上八点开始前，台下已经坐满了领导、老师及各位同学。

　　侯演室连接着音乐厅一楼的一排教室，梁渺随同班上的演出人员一起待在其中一间教室里，做着最后的练习。因为抽签抽到中场，所以大家反而放宽了心，不再那么紧张。

　　排练到第三遍时，有个胸口挂着工作证的女生进来，通知他们做好准备，后脚带他们全体进了侯演室等待。

　　上一个节目刚刚开场，大家都一窝蜂挤在帘幕后面，探头扒着台上。

　　透过帘幕的缝隙，梁渺看到了站在台上的那个少年，他穿着纯白衬衫，站在中心位，一束白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脚底映出一个巨大的椭圆，侧后方，明晰的身影倒现在舞台上。

　　不同于梁渺平常在清晨晨诵时见到的样子，他就那么安安静静站在原地，却好像全身都在朝外散发着光。

　　音乐前奏一起，周沐棉一旁半坐的吉他手也几乎在同时开始拨弦，全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注视向他们。

　　这一刻，梁渺记住了他唱的那首歌。

　　叫《逆光》。

　　歌曲很快唱到尾音，周沐棉包括身边的吉他手都一齐朝台下深鞠了一躬，后向梁渺这边走过来。挤在帘幕后面的众人急匆匆往后退着让开了过道，包括梁渺，再然后，她看见周沐棉走进来跟跟前一个主持人笑着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又把头转向另一边，粗略地环顾了一眼马上要上场的小品组。

　　梁渺一个激灵，见他目光投向自己这边，急忙转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自己藏在人堆里，直到负责人指挥他们有序上场，梁渺才偷偷往身后的教室走廊里望了一眼，人群杂乱，梁渺什么都看不清，这时身旁的同伴拽了拽她示意赶快上台，梁渺没敢再多想，立即迈开了腿。

　　小品出演的很顺利，中途并没发生什么意外，上到男女主角，下至梁渺这类的无名群演，都算发挥正常。

　　众人下台之后，就四散开来。

　　梁渺本想回宿舍换件衣服，然后去图书馆泡着，但她挤了半天都没挤出去，音乐厅几乎人山人海，索性她也就插在一个空隙里，观看剩下的节目。

　　几个歌舞表演结束完，最后一个压轴的，是来自舞蹈学院的“敦煌飞天”。

　　十多位女孩子身着绚丽飘逸的丝质长裙，红黄绿色相间点缀，小臂与腰间皆垂着长丝带，使光裸的脚若隐若现，一头精致的高发髻，还有一枚花钿印在额间。女孩们反手抱着琵琶，右腿上提，舞姿多变，风姿绰约。

　　定定地看着台上，梁渺只觉得有些羡慕那些女孩儿，她们是生来就闪闪发亮的人，与自己不同，她跟她们不是一个世界，恐怕这一辈子她都不会成为那样的人。

　　周围的人突然开始小声议论，梁渺听到他们谈论起领舞的那个女孩子，提及她叫孟筱雨，自小习舞，擅长多个舞种，其中古典舞最甚。家世、成绩、还有外貌，都样样出色。

　　听到这里，梁渺不由得再次把注意力放回台上，这个女孩子的确如他人说的那般名副其实，单从她的舞台表现力来看，也绝对是全场最吸引眼球的。

　　她在台下默默为她的表演鼓掌。

　　……

　　梁渺是被过道里乘务员的大声吆喝给吵醒的，后者早已走向了下一节车厢，但话语的尾音仍回响在她耳边：

　　“下一站江宁站即将到站，要下车的乘客请提前拿好随身物品，做好下车准备！”

　　她直起背，整理了下头发和包包，看了眼时间，挪出座位准备下车。

　　从出站口出来时，江宁已经下起了雨，梁渺没带什么雨伞，赶忙跑向附近的一家商店，进去买了把伞出来。

　　乘了一路公交，她到达了目的地。

　　透过忽上忽下的伞沿，梁渺看到了近在咫尺的校门，“江宁大学”四个字仍旧镶在校门旁，一如四年前她刚进校的时候，只不过，现在看上去已微微有些暗沉。

　　熙熙攘攘的学生顺着大门通道进进出出，梁渺低头看了眼自己，同样是学生样的装扮，随后，她迈开步子跟随前面的人进了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