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洞有光》唐多龄

14、第 14 章

　　周沐棉架着一台小型相机，右眼微眯，正对着一位专注写生的美术生拍摄。

　　他连续按了几下快门，后收回视线仔细盯着里面拍好的成品看，目光在一张一张照片上闪回，罢了很快又恢复原先的姿态，挪了挪脚步，换了个角度拍起来。

　　梁渺几乎没见过周沐棉拍摄的时候，即便她清楚了解对方的专业所在，但头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到他的本职工作，仍不免有些激动。

　　因为，她好像一瞬间离他又更近了一步。

　　这让她下意识又想起周沐棉考研选择报考新大，却不是之前传言的国内传媒专业Top1的南扬大学。凭心而论，后者对周沐棉的就业发展理应有更大的帮助，她至今也不清楚对方为什么最后会做出这样的抉择，梁渺只觉得遗憾和可惜，像周沐棉这样优秀的人，是天生就该站在光里的焦点。

　　她的目光一直顺着那个人影移动。

　　当下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考不考南扬大学好像也变得无足轻重，反正是周沐棉自己的意愿。
　　因为他无论身处在哪里，都同样会发光发热。

　　一如此刻。

　　“梁渺姐，梁渺姐？”

　　被许橙子一叫，梁渺顿时回过神来，她“啊”了一声，表情里远是未恢复的呆懵。

　　“我是想问你，有没有带纸巾，我想擦擦刷子。”许橙子眨着眼睛，把手里的笔刷示意给她看。

　　“噢，我、我有。”梁渺赶忙从自己上衣兜里翻出来一包一次性纸巾，递给她。
　　自己趁着这个间隙，立马理了理神色。

　　不一会儿，她又听见许橙子小声嘟囔：“大意了，大意了。”

　　“怎么了？”梁渺下意识发问。

　　许橙子转过脸朝她噘着嘴：“刚刚把那一瓶矿泉水都倒完了，忘了要二次淘刷子，这会没水换了。”她把笔刷插进袋里，单手将身下的马扎往后一拉，起身，“梁渺姐，你帮我看一下画架哈，我再去买一瓶。”

　　“哎！”梁渺眼疾手快拉住她，“我去买，别耽误你画画。”话说完，她转头就跑。

　　“哎梁渺姐！梁渺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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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渺走的步子很快，超市在校门口附近，并不算很近，因此她得按刚刚的原路返回。

　　身后传过来一阵小跑，梁渺并没怎么在意，直到那脚步靠近自己，随之自己的胳膊被人拉住，她才诧异地回了头去看。

　　“学、学长？”

　　周沐棉站定在原地，喘了口气朝她一笑，“走得还挺快，追了你半天。”

　　梁渺一听，顿时不好意思起来。

　　“我是想来告诉你，我有瓶矿泉水，打开就喝了一口，应该……可以用吧？”

　　“啊？”梁渺一吭，好奇道：“学长你怎么会……”
　　会知道……

　　周沐棉弯唇，“听到一个女孩子喊你名字，我一转头，就见你跑了，我就过去问了问她。”他把手里那几乎一整瓶水摇了摇，给她示意：“喏，这不有现成的，不用跑了。”

　　梁渺笑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跟着前面人的步子。

　　许橙子见梁渺很快就回来，身旁还多了那位问过她话的男生，微露好奇，下一秒便见对方把手里的水瓶递过来，愣了一下，明白过来，连忙说了声谢。

　　怕自己影响许橙子作画，周沐棉干脆后退到边上，特意压低了声音，转向梁渺，“要不要看看我刚刚拍的照片？”他边说边把手里的相机朝她晃了晃。

　　梁渺点点头，笑着回了声：“嗯”。

　　相册里的照片远比梁渺想的要多，除了她刚刚发现他时拍的位置，还有很多不一样的视角，包括不同的主人公在镜头里。

　　从她目光移落的频率里，可以看到周沐棉拿手指一张一张滑动的次数。周沐棉低着头凑近她跟前，梁渺只觉得两人连呼吸都近在咫尺，她一开始只是认认真真在盯着相机屏幕，但随着周遭的空气忽然变得安静下来，她好像不可控地听到自己逐渐急切的心跳声，再接着，脸颊也开始发烫，她越发不敢去看周沐棉，甚至害怕对方会听到自己愈加强烈的心跳，忍不住后退一步，想同他隔开一些距离。

　　周沐棉倒没察觉到什么异常，眼睛一直仔细盯着屏幕，继续跟她说着话：“电视台会让我们去收集一些素材，作为报道的内容选择，我呢，索性就就地取材，把咱们校园里的这种氛围拍摄下来，如果有幸登上报道，还可以宣传一下咱们学校，如果没机会的话，也当是记录美好了。”

　　听他说到自己的实习相关，梁渺下意识地被话题吸引，也忘记了自己方才的无措，她不由得接了话：“我觉得学长一定可以的。”

　　周沐棉闻言看向她，轻声问了句“什么？”

　　梁渺舌头一打颤，结结巴巴解释道：“我……我是说……一定可以登上报道的。”

　　周沐棉抿嘴笑了笑，像是暗戳戳的小计谋被得逞，望向她道：“借你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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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橙子结束之后，是被梁渺亲自送出校外的，她本来就觉得耽误了梁渺这么长时间已经很不好意思了，但无奈对方执意要送她出来，许橙子拗不过梁渺，但心中还是极其开心的，便索性一起走走。

　　转过一个路口，许橙子想起刚刚跟梁渺待在一起的那个男孩子，不禁问出口：“梁渺姐，你之前说，你考研是因为一个人。”

　　她没等对方回答，又继续补充道：“是刚刚那个人吧？”

　　梁渺步子一滞，立马顿在原地。她缓缓把脸转过去，见许橙子脸上一副心知肚明的表情，一下子不知道该张口说什么。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顾咬着下唇。

　　许橙子瞅她这副模样，偷偷笑了笑，凑过身子揶揄道：“你喜欢他啊？梁渺姐？”

　　听到“喜欢”二字，梁渺突然神情一愣，她沉默了半晌，才打算回应，话一出口，语气里却满是自嘲：“只是……我喜欢罢了。”

　　许橙子愣了一愣，似乎知会到了言外之意，她小声地说了句：“是暗恋啊原来。”

　　暗……恋？

　　算是吧。

　　梁渺内心这么想。

　　“可暗恋很辛苦的。”她随后听到许橙子这么说。

　　“虽然我没体会过这种感觉，但我也知道，暗恋归根结底就是一个人的心动，怕对方不知道，又怕对方知道，小心翼翼，战战兢兢，所有感情都只能藏在心里，没人能诉说，更没人能倾听。每次看到他，收到他的一条消息，跟他说一句话之类的，自己都能高兴好久，哪怕清楚他对自己没有任何其他感情，也还是会忍不住靠近他，了解他的一切。”

　　许橙子轻叹了口气，“梁渺姐，你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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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渺直到晚上躺在床上，都还在回忆许橙子今天白天说的这些话。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周沐棉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呢？

　　初识他是在大一下半学年，两人因为她的一处“秘密基地”而产生交集，后来，撞见的次数多了，两个人的交谈也愈来愈多。大二时段，梁渺课业任务繁重，但她仍能不定时的在某一个清晨遇上同样背书的周沐棉，好似这块位置连同这个习惯已经成为了不必言说的默契，但这只是当时梁渺个人的荒诞想法。下半学期，周沐棉忙于实习，在校内外来回奔波，梁渺总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他，那个时候，他俩已经互加了微信，但梁渺从不主动打扰对方，加上周沐棉已在着手准备考研，梁渺几乎很少听到他的消息。再后来，周围开始流传周沐棉正在备考国内顶尖的南扬大学，这件传闻之后，梁渺就彻底失去了对方的音讯，微信上不再有更新的状态，电话也变成无人接听，她身边没有其他途径去了解周沐棉当时的具体状况，于是，就这样，他就像人间蒸发一般从她的生活里顿然消失不见，没有任何留言与踪迹可循。

　　习惯了对方时而琐碎的关心和安慰，习惯了对方明目张胆的鼓励和支持，习惯于开始不被受困于他人的眼光，习惯于勇敢大胆的新尝试，像被光束照进的阴暗树洞，开始褪去潮湿霉气，迎向灿烂明媚。而有一天，影响和给予了她如此多的那个人从她身边凭空消失，而她要继续带着这些习惯生活下去，便不可避免地开始想念起那个人。

　　也许是从这个时候，周沐棉已悄然无声地在在她心底占据了一方。

　　一开始梁渺并不觉得这是种特殊的感情，她甚至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但日子渐长，有棵幼小的芽苗好像在她心间滋长起来，发芽抽穗。

　　她会毫无察觉地在某一个似曾相识的场景想起那个人，会在翻开随笔上的往昔记录时想起那个人，会在看到蓝莓口味东西的时候想起那个人，会因为那个人从内而外散发的优秀而暗自努力、拼搏上进，会因为那个人的家乡在新淮而选择考研到这里……

　　而直到现在，她心底那棵幼芽已开出一朵花来。

　　一朵独盛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