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
-
总算挨到了周末,梁渺还是按平时习惯起了个早。
因为刚刚过渡到初秋,新淮这边的气温依旧燥热,早上天也亮的早。
姜砚秋照旧也早起,准备吃个早饭去图书馆泡着,不过难得的是,舒衡也已经翻身下了床,她窝在椅子上放空大脑,视线直勾勾盯着窗外。
“等等等等!”
突如其来一阵急音打破寝室原本的寂静,舒衡撒着拖鞋几乎是滑到了梁渺身旁,用手一把按住了对方正在梳刘海的右手。
梁渺一脸惊愕,瞬时望向她,眼里都是迷惑。
舒衡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直盯着梁渺的额头,在那里,眉角右上方靠近发际线处,有一块大拇指指腹大小的褐色斑片。
“这……这个是?”舒衡磕磕巴巴地问出声。
梁渺看到她的视线所在,顿时就明白了对方在指什么,面色瞬间丧下来,急忙伸手捂住额头,把头埋下来不让舒衡看到。
带着闷音的结巴小声从胳膊底下传上来:“不、不好意思阿衡,很丑是不是……我以为、我以为我把它遮起来了……别、别、别看了……”
舒衡没意料到梁渺会是这样的反应,顿时歉疚起来,“是胎记吧。”
她立马俯身抱住梁渺,像在抚摸一只受伤的小猫咪,轻轻把对方转回自己面前,“谁跟你说丑了,一点都不丑,明明很特别有没有!”她这最后一句是对着周围同样手足无措的姜砚秋和林苒说的,后者get到了话意,连连点头认同,才敢凑过去安慰梁渺。
“不信你自己看,还是个心形呢,多好看呐!”舒衡把镜子挪到她跟前,示意她把额头怼过去,镜面里,那块不大不小的褐色胎记好像真的在一瞬间变得可爱了起来,梁渺不由得伸出指尖,贴在那处地方摸了摸。
记忆里,好像从来没有人说过它好看。
这个胎记不是遗传,因为梁泫身上没有,只有她有。
也正是因为只有她身上有,所以才有理可追地被当成是诞生在这个家庭里的不幸。梁远成把它看作是一种诅咒,连带着她本身也是一种诅咒。他本就想要个男孩,但不幸二胎出生的梁渺依旧是个女孩,梁远成心有不甘,但迫于计划生育政策的规定,不能再生,满心的期待化为遗憾,于是他将积压在心中的郁结全盘发泄在了这个家庭里,而在梁渺看来,不如说是全盘发泄在了她身上。
因为自幼时以来,她就几乎未感受到过一点点来自梁远成的父爱。
她好像从那时候就明白这一点,也是从那时候就开始小心翼翼地把这块胎记隐藏起来,不让梁远成,甚至是任何人发现,好似只要不被看到,就不会被揭起陈年伤疤,那样,眼前暂时的美好就能够维持。
而现在,当一个人亲口告诉她,这胎记并不是她潜意识里认为的丑陋,梁渺一瞬间有点想哭。
她咬住下唇,把逼近嗓子眼的哽咽强咽下去,但眼眶里仍余留着泪水。
梁渺这一系列反应早已被一旁的舒衡捕捉了去,舒衡明白她难以言说的顾虑,索性眨了眨眼睛顺势把话题转过去,“所以你才把刘海留这么厚啊,一点都没必要,渺渺。”
“哎正好,最近这天儿是真热,我还说什么时候去剪一下头发呢,干脆就今天吧,渺渺,你陪我一起去呗?”
“啊?”梁渺吭了声。
“就陪我去嘛。”舒衡果断开始施展撒娇技能。
梁渺懵懵地点点头,应了声:“哦好。”
-
午饭后,学校附近的理发店人还不怎么多。
梁渺坐在一旁的空沙发上等着舒衡。
理发小哥最后扒拉了几把发梢,摁掉了手里发烫的吹风机,攥着剪刀站到舒衡身后往她面前的镜子里看了一眼,满意地“啧”了声,对舒衡打了个响指,“好咯!怎么样,还满意吗?”
舒衡理好耳边的碎发,左右转了转脑袋。留了有半年之久,她长发已然齐腰,每回都嫌洗起来费劲,干脆要求剪了有一寸长,此刻甩起头来都觉得仿佛轻了好几斤。
听到话,她回头冲他一笑:“那必须满意啊,毕竟是新大附近的老牌子!”
小哥笑了笑没答话,忙着拿扫帚扫起地下的发根来。
“渺渺!”她从镜子里看到身后的梁渺正拿着本书看得投入,嘴角一斜喊了她一声,“过来看看,怎么样?”
梁渺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着说“好看”。
“来来来。”舒衡趁梁渺转到前面的空挡一把把她按到自己之前坐的椅子上,两手摁住她的肩头,笑嘻嘻道:“现在该你啦!”
梁渺瞳孔一大,她丝毫都没想到舒衡要她陪,原来是想让她也剪,她没有过心理准备,顿时一下手足无措,吭着声道:“不、不用了吧阿衡,我现在这样挺、挺好的。”
舒衡自信一笑,凑近她面前坚定无疑地点点头:“相信我,偶尔有个小小的改变也无可厚非嘛!”
她说完,迈头跟小哥打了个眼色,“那就交给你咯!”
小哥响指再次上线,贼自信地挑了挑眉,回了句:“等着看成果。”
梁渺被乖巧地安排在座位上,披好一身灰色围布,全程都直勾勾盯着镜中的自己,一副壮士即将赴死时的壮烈。
她看着自己跟舒衡之前几乎一样长的头发一股一股往下掉,擦着围布的边缘零七八碎地滑落在大腿面上,就像是连带走了尘封多年的记忆。
梁渺说不出这种感觉是好是坏,但她好像有一种释然的感觉,不管是对从前,还是对现在。
直到半个多小时之后,镜子里的那个人已经同之前截然不同。
齐肩的黑色短发,发梢处自然朝内微卷着,先前厚重的刘海被打薄,修成一个微微的弧度,贴着额头顺势别到耳后,那块褐色胎记在眉角的刘海下若隐若现。
小哥拿吹风把头顶发丝吹得微显蓬松,整体看上去十分饱满精神,还不失恬静可爱。
梁渺被身后的舒衡盯得不好意思起来,无措地立马从转椅上起身,转了个身面向她,半捂着脸道:“阿衡……”
舒衡大张的嘴型这才后知后觉地合上,“啧啧”了几声,“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渺渺吗?”
她脑海里立马蹦出梁渺先前扎着一束长马尾的固有模样,规规矩矩,像极了一个未成年的中学生。
“真绝!”她这句明显是对理发小哥的赞赏。
“怎么样,这造型适合她吧!”小哥抱着臂,一脸神气的表情,仰脸示意梁渺。
“不能说很合适。”舒衡一拍掌,接道:“简直再合适不过!”
梁渺被他二人盯得直难为情,垂着脸不敢抬头看他们。
“喏。”舒衡过去把梁渺又往镜子跟前拉近了些,示意她正视镜中的自己,“你看,我早说了吧,要相信我。”
-
因为忽然换了发型,梁渺一时间还有些不适应,她老下意识地想用手去抓后面的长马尾。
再就是……会时不时地去触摸那块胎记。
由于少了大量发丝的遮掩,梁渺总感觉下一秒刘海被风吹起来,那块斑记就会显露无疑。
尽管她反复对自己做着心理建设,但毕竟形成了二十多年的一个思维和习惯,的确没办法在一时之间就能扳正和改变。但她已经在尽量适应和不去刻意关注那处位置了,连同身体的其他部位一样,都是自己独一无二的,能够毫不怯弱地展露在外。
梁渺明白,这是她往外迈出的巨大一步,所以她要格外勇敢。
正在收拾着手头的书本,她接到了舒衡打来的电话。
“渺渺,这会儿除了你在寝室,还有其他人吗?秋子呢?她在吗?”
梁渺在这边摇摇头,回了句“没有”。
察觉出舒衡语气里的怒气,她正要接着问怎么回事,就听舒衡继续在那头说道:“气死我了!她不在就算了,渺渺你现在抓紧来趟体育馆,我急缺一个帮我撑场子的帮手!我在羽毛球场地这儿,快点哈!”
梁渺半懵半惑地摁掉手机,脑子里使劲在猜想对方到底发生了什么,脚底下已经马不停蹄地往体育馆跑去。
她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舒衡对面正站着一个高个儿男生,舒衡看上去正在跟他说着什么。
男生穿着一身黄色球服,手里抱着球,表情复杂。
在他身后的篮球场地上,跟他一样身着球服的几个男生站在一块儿,勾肩搭背,一齐往这边看,表情里透露出的幸灾乐祸,足足像极了在线吃瓜。
梁渺越临越近,便更加清楚地听到舒衡和对面男生的对话。
“但凡你长点心儿,你不会不知道砸了人要道个歉吧?”
“我不是道了吗?你还想怎么样?”
“我还想怎么样?你这态度是道歉吗?哦我要是不说,你当时会主动道吗?”
男生偏过脸抓了抓脑袋,满脸无奈:“那你说,你现在要我干嘛?”
舒衡同样一叹气:“我没想要你干嘛,我只是想让你搞清楚这个事情的根源在哪里?”
“根源就是我没跟你道歉呗?”
舒衡一听,深吸了口气,正要接话,一眼瞥见快到跟前的梁渺,当即跑过去揽住她,顺势把她往方才那个位置上拉。
还没等站定,梁渺就听她开了口:“渺渺我跟你说,刚刚就这个人,老远拿篮球砸到我的头,结果匆匆忙忙跑过来却是让我把球捡起来扔给他,全程没说一句‘对不起’,完了我让他跟我道个歉,人家还不情不愿的,倒像是我冤枉人家,逼迫人家道歉似的。”
尾音落地,梁渺下意识地转头去看那男生,对方大概是明白了梁渺是被舒衡叫来撑场子的帮手,加上又是个女孩子,他犯不着跟对方吵架,此刻更不知该怎么解释,一件小事情反倒被越描越黑。
还没等梁渺开口质问,他就干脆转过身,把手里的球松开来,耷拉着脑袋就那么蹲在原地,一脸生无可恋。
随后,他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