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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燕如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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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休养了一月有余,卫湑然便从千鸟之森离开了。
临行时,南桑本要笃定一同跟着,可她考虑到南桑重伤在身,留在千鸟之森会有穆伯伯帮忙照料,便决定独行。
打山下备好了马匹,便一路向东。
她摸着胸前发烫的木樨坠子,自打下了山朝东而行,这期间坠子便时不时会发烫起来,且数次闪起红光。
那日在千鸟之森,这坠子也是突然间发起烫来,倒是让她一瞬间又惊又喜。
待穆伯看过,她才得知这坠子里原本就溶了哥哥的血,因是自己的血也溶了进去,才产生了这般反应。
更为奇怪的是,这坠子朝着其他方向没有丝毫动静,唯独朝着向东的方位。
先不论其他,现下这坠子有了反应,便能循着其指引的踪迹找到散去的元灵,只要能集齐哥哥的散灵,便有希望使其重现身形。
想到此,她不由得将那物件又攥紧了几分。
一路过了扶风岭,连着行了两日,这坠子倒是突然停了反应。
见此状况,卫湑然便先在附近找了家客栈暂时歇脚,打算休整一番再接着赶路。
这方,小二正端了酒菜上桌。
两日里随便就了几口的肚子,到这个时候已是抵不住饥饿,咕噜作响起来。
卫湑然失笑着一手捂住肚子,一手往嘴里夹菜。
“哎,你们最近听说了吗?这锦城又出大事儿了!”
“能没听说嘛!咱这西北都传得沸沸扬扬的。”
无意听到“锦城”二字,卫湑然下意识地猛抬起头,只见右手靠窗的位子上坐了三位中年男子,此刻这对话正是从他们那边传来的。
卫湑然不自觉地将筷子攥紧了几分,蹙起眉仔细听着下文。
“如今这单遗成了鬼煞门的门主,倒是自成一派,算是跟那谢老城主毫无干系了。”
“要说这仙门世家的事儿啊,咱还真是搞不懂。渭川一战,这单遗倒是出了不少风头,算是立了头功,上赶着这好时候,偏偏带着手下亲信搞叛乱,跟那谢老城主对着干。”
“你还别说,单遗的手段虽狠辣非常,可跟那谢小公子比起来也是实力相当的,另起山头可不见得会落下风!”
“虽说如此,怕是这谢老城主自己也没料到,养这么大养出了个白眼狼吧!哈哈哈哈……”
“还真是……哈哈哈哈……”
单遗叛乱,成立鬼煞门?
短短两月,境况居然变幻如此。
卫湑然咽下菜,双目凝神,端起茶水一饮而下。
按着坠子指引的方向又往东行了三日。
卫湑然寻了个附近的人问了一问,得知前方不远处便入了江夏的地界。
恰好行至了一片浅石滩,便打算休息片刻。
她下了马半蹲在水边,并起手拢了一团滩水饮下,正欲扬起水洗把脸,忽听得身后几十步外响起石子的轻踩声,待这声音愈来愈近,卫湑然从面前河水的倒影中便看到五六个身形不一,粗布着身的男子皆拎着刀正缓缓向她身后靠近。
她暗自轻笑一声,右手已抚向望舒的剑鞘。
“啊——”
卫湑然还未出剑,当即便听到几声惨叫,下意识惊诧地转过身去。
只见一女子年纪与她相仿,身穿湛蓝色长衫,窄腰束袖,以素钗束发,手中正攥着一节黑色皮质长鞭。
那几名男子被长鞭甩得不轻,翻起身连声告饶:“女、女侠,是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打扰了,打扰了!”
那女子冷“哼”一声开口道:“知道还不快滚!”
“啊好,滚滚滚,我们马上滚,马上滚!”其中一名壮汉慌忙从地上爬起来拽着其他人就跑。
罢了,卫湑然走到那女子跟前抱拳行了一礼,笑道:“多谢姑娘!”
那蓝衣女子回礼道:“不必客气。素来听闻此处有山匪横行,今日路过恰巧被我碰上了而已,不过姑娘你还是小心为妙。”
闻言,卫湑然暗自一笑,顺势开口道:“所言正是,敢问姑娘何名?”
女子拱手道:“在下李皓泠。”她正欲回问对方,不想卫湑然已同样脱口而出。
李皓泠愣了一瞬,继而相视而笑,“不知卫姑娘欲到往何处?”
“噢,我去那边。”卫湑然指了指东边说道。
“正好我也去那边,不如同行?”
“甚好!”
进了城中,二人暂且别过,卫湑然也找了家客栈打算在此地暂留几日。
这方,小二正端了茶水上来,“姑娘您的茶,请慢用。”
“多谢!”卫湑然边说边从怀中掏了几锭碎银出来放在桌边,低声道:“劳驾,小女子初到此地,有些事想向您打听打听。”
那小二眼珠子一转立马收了钱藏在袖中,讪讪笑道:“姑娘有什么尽管问,我打小在这江夏长大,不敢说万事通,可但凡我知道的,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卫湑然笑了笑继续道:“近来此地可有发生过什么奇闻异事?”
小二蹙眉思虑了一番说道:“要说这奇闻异事,几个月前倒是有过一件,听说那江夏赵府的三房太太难产死了,打从过了头七,府里头就老是传出婴儿的啼哭声,又过了没多久,这赵老爷子的独子也死了,后头请了不少仙门道士来作法,才把这事儿给平息下来。诶对了,姑娘你问的是这近来啊,近来太平得很,倒还真没出过什么事儿。”
卫湑然听罢皱了皱眉。
方才这事儿,跟元灵也扯不上多大关系。
她转又问道:“那有没有什么人畜或者草木之类的,行为奇特,或者与平常表现出的不同?”
小二挠了挠头重复道:“奇特?不同?”忽地眼神一转,“这么一说,还真有一件事儿。”
她连忙问道:“何事?”
“江夏白府有一棵紫丁香,自上月起突然常开不败,且花香甚浓。”
“丁香?”卫湑然诧然:“这丁香不是开在仲夏吗?如今才仲春,怎就突然开了?”
“可不就是,您说奇不奇怪?”
卫湑然思索了半晌,便即刻前往白府。
果真如那小二所言,这一路上花香四溢,满鼻扑香。越接近白府,坠子也越发滚烫起来。
再一抬眼,“白府”两个大字已赫然出现在眼前了。
卫湑然轻轻一跃从院墙外跳了进去,便见自己身处在一片绿意之中,周身皆是新芽初露的丁香树,唯独左侧方紧挨着内院的一棵,整个儿淡紫色花瓣缀满枝桠。
那小二说的应当就是这棵了。
她攥紧了滚烫发光的坠子缓步向前,心头一阵狂跳。待站至树前,她深吸一口气颤着手打开了蓄灵袋。
不出她所料,一道白光星星点点瞬时间被吸入了袋中。
心中一阵雀跃,她轻舒了一口气,扎好袋子正要迈步,隐隐约约听到后院传来阵阵嘈杂声。
出于好奇,她便悄声步入了后院。
只见一群婢女小厮匆匆忙忙穿过走廊,往内院走去。
卫湑然轻轻一跃半匍在廊顶上,她从内屋大开的窗杦里放眼望去,一妇人躺卧在榻上,双目紧闭。
榻前定定跪着一名少年,身着青衫,背对着她,看不见样貌。
她双眼微闭,稍一感知,便觉察到那妇人已气息全无。
婢女小厮们皆跪在屋前,放声哭泣着。
为首的一名丫头忽然哭着从地上爬起来,边拿着帕子胡乱抹眼泪边往她身后指去,“公子……公子你快看,那棵丁香全落了!”
卫湑然听了也下意识转过去,便见身后,自己刚刚收了散灵的那棵丁香尽数凋落,与左右毫无二致。
定是没有了元灵附体,也就变得跟其他寻常丁香一样了。
那小丫鬟不断抽泣着连声道:“丁香都落了……夫人……夫人是真的回不来了……”
听到这话,卫湑然心头一顿,有种说不出的怅然,她缓缓转过头,便看见那青衫少年不知何时已立在窗前,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棵落尽的丁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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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湑然回了客栈用过晚饭,左思右想还是打算回一趟白府。
白天的那一幕,似乎那么熟悉,熟悉得总让她想起渭川屠城的那一日,让她想起那堆砌成山的尸体,还有,还有倒在自己怀中的哥哥……她比任何人都要明白与骨肉至亲天各一方的滋味。
夜已至亥时。
卫湑然仔仔细细朝院落四周扫视了一圈,见各个房内的烛火皆已熄灭,便放心现了身。
一转头,见一屋子又重新亮了起来,她暗自疑惑,悄声移步到那窗前。
昏黄的烛光映着窗边案桌前一名少年的侧影。
透过淡黄的窗纸,她看见那少年正端坐于案桌前细读着医书,桌边还摆放着几摞,薄厚不一,大部分的封皮已经陈旧,边角泛黄,可见留存之久。
莫非这白府是医术世家?
若是医术世家,竟也没有法子治好这白夫人的病症,那究竟是何缘故?
她思虑半晌未果,随即便无奈地摇了摇头。
卫湑然啊卫湑然,你自己都还有要紧事在身,哪还能分神考虑其他事儿?
想到这儿,她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
次日一早。
一小丫鬟兴高采烈地叫嚷着跑进了后院。
“公子,公子!您快出来看看,昨日的那棵丁香又开花了!”
少年从内院出来时,便看到这满枝芬芳,淡紫一片,清香四溢。
那双平静如水的眸子里,突然泛起一阵涟漪,好似石子擦过水面打出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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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几日,卫湑然顺便把江夏的地界走了个遍,发觉这坠子在此期间倒是完全没了动静。
南桑从千鸟之森传来过一次飞信,信中说道他的伤势已无大碍,正准备下山跟她接头同行。
卫湑然见此,便告知他先不必急着碰面,而是安排了其他事务交由他查探。
眼瞅着快入了夜,她便返身回了客栈。
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半晌,她却怎么都无法入眠,干脆起身走到窗前,拉开了窗棂。
一轮明黄的圆月正半隐在透黑的云层中。
原来又到十五了啊!
卫湑然望着眼前这轮皎洁月色喃喃低语。
十五。
她暗自失笑一声,掩下面色。
就连看个月景,都能跟那个人扯上联系,真不知是缘是孽,不对,大概只是孽罢了。
她又想起那日在那家客栈里听到那三名中年男子之间的对话。
锦城内乱,对她来说倒不失为一个好事。
只是现下,她先要做的是要把哥哥的散灵都收齐,在此之下,家仇国恨再慢慢一并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