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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全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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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渭川又走过了两个年头。
每每在木樨山练剑之时,卫湑然便会吹起那只陶埙,而那两只小家伙则会扑腾着雪白的翅膀从南边飞来,偶尔也会一并衔着一小节中指大小的竹筒,传来十五的来信。
十五常常在信中给她讲些锦城有趣的风土人情,介绍许许多多渭川从未曾见过的稀奇玩意儿。
山川有别,风光不同,人文有异。
一来二去,卫湑然倒是从这小小的信件中渐渐领略了所谓的浩瀚无边,奇趣无穷。
她也同样跟十五讲了不少自己周围发生的有趣事情。
两只小家伙倒是乐此不疲,跟她混得越来越熟,卫湑然几乎每回都给它们备了不少苔草、荸荠,偶尔还添点儿螺、昆虫等小东西,一段时间下来,硬生生把它们喂成了两只胖乎乎的雪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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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一段时间,卫湑然大多时候都待在校场练剑。她明显觉察到,近来卫家军众将士练起武来都分外卖力,精气神十足,上至首领将士,下至众多士兵,集合起来一同操练的次数与时长显然愈来愈频繁。
且不论这般现象,单说卫言阙近来同样频繁召集军营各大谋士与武将在中堂议会。
种种异变,不由得让她只想到一种可能:边关定然发生了动乱,且这动乱必非寻常。
卫湑然去书房找卫言阙时,南桑告知她里面正在交代要事,她便规规矩矩在房外静静候着。
书房内,卫言阙自数捆书卷内抽出一卷兽皮制的画卷,遂将那东西郑重地交到面前北杨的手中。
他单手覆在他肩头,沉声道:“北杨,此物乃我朔月关布防详图,如今交于你手,望你以身家性命守护,切勿落于敌军之手。”
心知此物重要至极,北杨接过时,两手下意识有些微颤,他双拳紧握,躬身低头,面色不改,朝卫言阙重重行下一礼,道:“属下谨记。”
卫湑然在房外侯了不过半晌,便见北杨从房里退了出来,他看到她时面露出细微诧异,遂当即停在原地恭敬地朝她行过一礼,方才快步离开了。
目光捕捉到北杨露于袖边的半截羊皮卷角,她顿时心生疑惑,没再顾得上去看北杨,随即跑进了书房。
卫言阙见她进来,沉重严肃的面色略微缓和了些许。
卫湑然并没注意到他神色的细微变化,赶忙拉着他问道:“哥哥,朔月关附近是又有外敌作乱了吗?”
卫言阙摇摇头,望着她道:“相反,关外十分平静。”
如此一说,卫湑然反倒更加困惑,“那为什么……”
卫言阙早先便预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遂淡淡抿唇,抬手抚向她的发顶,语气里察觉不到丝毫波澜:“虽是平静,可却平静得异常。平时还偶有外界小族到我境域挑事,可近来非旦没有,更是连附近外族的任何踪迹都探寻不到。”
“会不会……他们因忌惮我们渭川,改对其他疆域下手了呢?”卫湑然脑子里当即冒出来这么一个念头。
卫言阙看了看她,方道:“他们的确去了其他疆域,不过,却不是作乱。派出去暗查的探子来报,说是在隶属南部境域的锦城发现了那些外来小族的踪迹。如此一来,他们必是弃北投南了。”
卫湑然当即恍然大悟:“哥哥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或许是要伙同锦城势力,一并攻打渭川?!”
见卫言阙并未再言语,而是微敛下眸色,朝她点点头。
卫湑然神色突变,心中暗道:若真是如此,那就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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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城。
谢怀瑾路过单遗偏殿时,见后者正半蹲在地,其面前放置了几只中型竹笼。
单遗一边“啧啧”出声,朝着笼子里面逗趣玩乐,一边从身侧的盆里取了几块还淋着血汁的生肉块隔着缝隙丢进笼内,只听里面的大群飞禽顿时如饿虎扑食般发出贪婪可怕的声响来。
“小家伙们,你们今晚可得吃饱了,明日就等着你们大显身手了!”
单遗唇角微撇,眼角不由上挑,他兀自低笑一声却并未回头,继而开口道:“怎么样,表弟,我这群小东西不错吧?嗯?”话毕,他方才微侧过头直视向门旁驻足的谢怀瑾。
后者抬脚跨进门来,视线却始终停留在那几只竹笼内,他望向单遗,出声道:“表兄,当真要用这种法子?”
单遗闻言,上眼皮不着痕迹地抖动了丝毫,面色略露不悦,道:“难不成表弟有更好的法子?”
他看对面的谢怀瑾倒也并无应对之策,便嗤笑了一声,又道:“如果不用这东西,要夺下渭川城池不说难上加难,也是胜算难握,又谈何称霸一方!我知道你的顾虑。”他直直盯着谢怀瑾,缓缓开口:“成大事必将以牺牲无辜为代价,自古以来便是这个道理,表弟你太过善良仁慈,殊不知此等妇人之仁定会毁掉一番大计!”
闻言,谢怀瑾微蹙起眉,并未应声。
并非是他不知要如何开口,而是他深知,单遗一旦作此决定,定然不会轻易撤回。
他无法劝,也劝不了。
谢怀瑾这方自偏殿出来时,便见谢父正背手立于庭院中,独自仰望着夜空。
随着谢父的视线,他也仰头看去。
快要入春的气候,近来白日里日头总是白蒙蒙一片,可今晚的星星却是比平时繁了许多。
他缓缓挪步过去,停在谢父身后行了个礼,道:“父亲。”
谢父并未转身,而是顺着目光道:“今晚星呈吉兆,天象极佳,明日确是大好时机。”言罢,他方才转过身看向谢怀瑾,温声道:“阿瑾,明日之战当属你们小辈间的比拼,可为父仍要嘱咐你一二。”
“父亲请讲。”
“你这孩子,向来沉稳缜密,为父素来省心。可你要替为父好好把着单儿,这孩子一向行事冲动,思虑不周,为父怕他早晚酿成祸事。”
“孩儿明白。”谢怀瑾顿了顿,方又接道:“我想表兄也定不会让父亲失望。”
谢父点了点头,往前踱了余步又道:“那边的探子已经安排妥当,若不出意外,这渭川势在必得。”
“是。”
过后,谢怀瑾回了房。
他在桌上趴了半晌,仍是拿了纸笔出来。
攻城占地,拓展疆域,放在世世代代再正常不过,只是父亲从未告诉过自己,他与卫氏究竟有何深仇大恨,恨到定要让全渭川人无辜陪葬,不过想来,也无非是“恩怨情仇”四字罢了。
再者,他知晓表兄的手段。
明日一战,渭川可以说是瓮中之鳖。生死成败,他也已然预料得到。
双方交战,生灵涂炭、流血死亡是必然。
想到此处,他暗自叹了口气。
谢怀瑾不由得想起一人来。
那阿湑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渭川人。
就当是他的私心吧,用来保一人,总不为过。
他定下神,顺势握起了半架在砚台上的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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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湑然一大早便听到了几声鹤鸣,当觉熟悉,她刚一出府果真见一只白鹤旋空扑腾着。
“小雌!”
白鹤见到她一猛子便向她怀里扎去,左右乱蹭起来。
卫湑然抬手揉了揉它头上几撮儿白毛,笑问:“怎得你一个落了单?小雄呢?”
雌鹤从她怀里扑腾出来,顿时朝西北方鸣叫了几声。
辨出那是木樨山方向,卫湑然当下便御剑随它一道往那边飞去。
雌鹤在一棵木樨树上落了脚。
卫湑然遂自内襟里掏出了那只陶埙,贴在嘴边一吹,那雄鹤顿时闻声而来,落在她跟前。
她从雄鹤长喙里取下竹筒,打开藏在里面的一卷纸条,只见上面用清秀的楷体写下一行字:
“阿湑,在此处等我。
十五留”
卫湑然用指腹紧紧捏住这纸条,眉眼间顿时生出一抹疑色,心下虽然奇怪,但仍应诺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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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城主,朔月关来报。”北杨携了一封信件从殿外快步进来。
卫言阕抬手接了便立即看起来。
南桑见他面色依旧沉静,但眉头却不自觉地紧蹙了两下。少城主向来临危不惧,遇事沉稳果断,但依他此刻表情的微妙变化,南桑猜测这信上所言必然非小事,奈何自己又是个急性子,不禁脱口问道:“少城主,边关出了何事?”
卫言阕放下信件,语气沉重道:“朔月关不少将士忽腹泻不止,且人数渐增。”
南桑一听当即跳起:“什么?!怎么回事?关外动乱不已,我城将士又偏偏在这个当口出事!定是那敌军诡计多端,故意为之!”
一旁的北杨拿余光瞥了他一眼,紧抿着唇却并未开口。
南桑最是看不惯他这副老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当即还口道:“你瞪我做什么?我说得不对吗?”
北杨依旧表现出一派若无其事,好似没听到一般。
南桑火气一上来,欲要张口,只听得卫言阙继续道:“边关军医尚在治疗,腹泻原因也在排查。南桑,我现命你速带千余将士及医师赶往边关增援。”
南桑赶忙正襟而立,当即行过一礼,恭声道:“属下领命。”
罢了,便快步迈出殿外,却忽听得身后传来几个字。
“自己万事小心。”
清清楚楚,一字一言。
虽听来如往常一般语气,可南桑此刻却觉得这六个字重如千斤,不禁身子微震,心头涌上万千滋味,难以言表。
他回过头,再度朝卫言阙重重行过一礼。
约莫半个时辰过后。
“哎,你闻到什么味儿没有?”
另一将士皱起鼻子仔细朝空气中嗅了嗅,当即便打了个喷嚏,“好像是有点儿,我怎么觉得是花香?”
“不对,是有点儿香,可这个季节渭川哪有什么花开?!”
“说的也是。”
“这他妈香味儿好像越来越浓了……阿…阿嚏!”
“还真是。”
“没错,我也闻见了……”
府外众将士顿时被这异象惊扰起来,在原地咋呼成一片。
卫言阙早已嗅到这特殊的气味,可奇怪的是,这气味分明散发左右,却辨不清来源。
“少城主,不好了!您快去城内看看吧!”一名士兵火急火燎地从外头跑进殿内。
待卫言阙赶到时,也被眼前景象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