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庆丰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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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于鹿鸣山山顶，谢父旋起脚尖往脚下的石堆里摩梭了一通，遂放眼望去，山下全貌在此刻一览无余。
而不知不觉间，他微颤着将指关节又攥紧了几分。
十二年前，渭川一战，他与卫渊交手不惜惨败。自此用了整整八年的时间来养精蓄锐，全身功力才恢复如初，也才在如今的地盘上占据了一方势力。
若不是……若不是那不到万不得已、出于保命的最后一计，恐怕十二年前葬身于此的森森白骨便是他自己，而不是卫渊了。
如今，他再次站在了这片土地上。
当年痛失的，无所谓应不应该是他的，他都要誓死一一讨回来。
“表舅，人来了。”那蒙眼少年单遗踩着碎石子行到他身侧，其后还尾随着一人，一袭黑衣，以斗篷扣面，看不清样貌。
谢父转过身看着他断然开口：“可有露出破绽？”
那黑衣男子低头恭敬地答道：“属下行事谨慎，请城主放心。”
“嗯，从头到尾你的使命都只有一个，记住，别让我失望，更别让你自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男子身形微微一顿，把头往里又埋深了些许，沉声应道：“是，属下谨记。”
“去吧，免得让人察觉。”
话罢，只见周身松枝微微一颤，人已不见了踪影。
见人走了，单遗禁不住问道：“表舅，此人可靠吗？”
“再可靠不过。”
他一抬眼，似乎见谢父唇角闪过一抹不明所以的笑，等再定睛看去，已然恢复了寻常模样。
单遗正疑心之际，见身前之人已迈开了步子。
“走吧，回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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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谢怀瑾只身去朔月关周围巡了一圈，把关城、烽燧的数量和位置，以及设在附近的各处关卡都摸了个大概。
他向来智力超群，有过目不忘之能。
加上前几日由阿湑带着，省了不少弯路，这整个渭川的地界也顺势探了个十之八九。
他停下笔，将画完的路线图放在密盒中，抬眼望向窗外，天边已微微泛上暮色。
同阿湑约好的时间也快到了。
谢怀瑾想着兀自笑了笑，整理妥当后当即便赶往约定的地点。
卫湑然快到木樨山顶时，踮脚一遥望，见谢怀瑾正背靠树干卧于草滩上闲赏着月，两只白鹤皆围在他身侧自顾自地啄食着零星的苔草。
她一阵小跑跑上顶，白鹤闻声，扑棱起膀子便往她怀里冲去。
她被两只小家伙缠住闹了半天，听见谢怀瑾吹了一声口哨才得以脱身。
卫湑然挠挠脑袋，走到他跟前笑道：“是我来迟了？”
谢怀瑾冲她一笑，摇摇头道：“是我来早了。”
“十五你看！”
被她话语里的惊喜之色激到，谢怀瑾见她突然伸了手指向天边，遂当即顺势去看，只见方才还是灰蒙黯淡的夜色瞬间便亮起了大片星海。
这片山头是她之前发现在整个渭川距离星星最近的地方。
二人躺卧在坡顶，静静仰头望向上空，头顶的万千星辰近得仿佛触手可及一般。
半晌，谢怀瑾只听得身旁传来卫湑然轻飘飘的话音：“小时候，哥哥就常带我来这里看星星，每回我都发誓要等到天亮，但几乎每回都是半途中就迷迷糊糊睡过去。”卫湑然无奈失笑一声，又继续道：“然后次日醒来天便早已大亮了。”
许是头一次听她对自己讲起家中亲人，谢怀瑾心底一阵悸动，不禁眉眼微弯，笑问：“你同你哥哥感情必然十分亲密吧？”
卫湑然侧过头笑应了一声，继又回过头接道：“他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像是突然反应到什么，她再次转过头问道：“十五，你有哥哥吗？”
谢怀瑾转过脸朝她摇摇头，想了想复继续道：“要说表哥，我倒是有一个。”
卫湑然笑了笑，又将视线移向星空，她伸出右手指着上空的一连串星星，浅声开口：“看到那边的北斗星了吗？我小时候最爱数那个了，不单如此，每回还一定要数够它的七颗才罢事，若有一颗数丢了都不行。”话落间她便已笑起来：“想想那时候可真傻，北斗星又怎么会缺呢？”
听罢，谢怀瑾将目光移回她面容，继而淡笑道：“就连月亮也有阴晴圆缺之时，你又怎知北斗星不会缺呢？”
卫湑然眸底一亮，似是暗自思虑了他这话片刻，遂面上露出几分赞同之意，失笑道：“要按你这逻辑，似乎是有几分道理。”
谢怀瑾虽未语，但嘴角仍噙着一贯的笑，过了半晌，他敛下唇边顿然出声：“阿湑，明日……我便走了。”
“明日？”卫湑然瞬然直起背转了身去看他，“这么快？”
“嗯。”谢怀瑾垂眸点点头，遂当即从怀中掏出一只陶埙递给她，“这个给你。”
“若是你日后想这两只小东西了，又或是……或是有事传信，就吹响这个，无论隔得多远，它们都能听得到。”
等他话毕，卫湑然方才低头仔细瞧起来。
这陶埙由紫砂烧制而成，小巧玲珑，做工颇为精致，想来定然不是凡俗之物。
她将陶埙握在手心，向他点头道了声谢。
“阿湑，多保重。”
见谢怀瑾目光定在自己身上，卫湑然突然有些没来由的窘涩，她抿抿唇复在他肩头一拍，低声回道：“保重，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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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月初六，秋分。
渭川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庆丰游”。
作为渭川历来一大特色民俗，这一日意在庆丰收，也为求平安。既祈望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也祈求五谷丰登，日子红火。
将近辰时，渭川的百姓们纷纷在自家屋门口放罢鞭炮，皆齐刷刷聚集在了城内。
整个活动先以祭祀典礼为开端。
卫言阙以城主之位立于最前方，卫湑然随后，另有六位德高望重之人为首并排而立，行祭祀仪式。
除此以外，伴有老中青各两名祭祀人员在侧，共行“三扣礼”，即一扣天地，二扣谷神，三扣祖辈，以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礼罢，百姓们皆不约而同地结队而游，绕着邑青城中的各个小道而行，观览城内各式古廊、石桥、府邸屋宇、各样文物等，以此铭记先祖留下的厚业，并不断激励后辈厚积薄发。
约莫到申时，整段游程方才结束。
百姓们纷纷回了各自家宅，去准备自家的特色吃食。待众人都小息片刻后，这“庆丰游”中最让人期待的“尝新食”便热热闹闹的开始了。
所谓“尝新食”是指百姓们用本年刚丰收的新粮做出各样吃食，摆于集市之上，由各家各户相互品尝，便有为来年取个好兆头之意。
作为典礼之上最有意思的一大环节，卫湑然自然是不能落下的。
她像只小老鼠般在集市上乱窜，卫言阙拉了半晌无果，也只是无奈地摇摇头任由她去了。
他视线并未从远处之人身上移开，但话音却明显是朝向自己身旁，“南桑，阿湑性子顽皮，你且帮我去照看着点。”
然半晌未听到回应，卫言阙转头却见左边空无一人。
右侧的北杨顿了会儿低声道：“少城主，南桑方才也跑出去了。”
卫言阙一阵失笑，摇了摇头道，“随他去吧，北杨，你也自己逛逛，不必跟着我了。”
“属下就留在这里。”
听到北杨一贯这般执意，卫言阙本欲继续接话，却见前方卫湑然正朝他一个劲地招着手，索性没再多问，提步往前走去。
“哥哥，你看这个，是不是很可爱？”卫湑然指着跟前一小摊上一块蒸好的面食。
只见这面食做工颇为精巧，巴掌大小，刻成人形，以蔬果彩汁涂染，活脱脱一个小面人儿，倒比那常见的糖人儿还要生动几分。
“咦？”卫湑然拿起那支面人儿照在卫言阙跟前，左右视线来回横扫了几下，当即喜道：“哥哥，你看这个像不像你？”
卫言阙方才并未抬眼细看，遂便顺着她的言语宠溺地接道：“你说像便像。”
摊上的大娘笑道：“湑小姐好眼力，这支面人儿刻的正是少城主。”
“我道是呢，大娘真是好手艺！”
“老身拿不出手的小玩意儿罢了，喏，湑小姐，这是你的。”大娘说罢顺手又从摊上拿起一支面人儿。
卫湑然将方才的面人儿塞进卫言阙手中，继而转身恭敬接过这方递来的，放于手中仔细瞧了半晌。
这面人儿的五官表情果真同她有八/九分相似。
当下，前方隐隐约约传过来一阵哄闹声，由远及近。
闻声，众人皆不约而同转头望向那个方向，遂见身侧人群皆一一散开来，站于摊点两旁，心照不宣地给中间让出一条道儿来。随后，几个青壮少年赤膊上阵，挥舞着两条火龙，从集市中穿梭而过。
这火龙乃是用稻杆扎成，龙头龙身皆插满燃香。
路过的男女老少们纷纷嬉笑着燃起鞭炮扔向火龙，而与此同时，少年们则不断舞动着龙头龙身左推右挡，即使偶有鞭炮嘣在身上，也丝毫不惧。
南桑不知何时跑回来，拽了北杨要去扔鞭炮。
北杨依旧板着个脸硬是不动，沉声道：“不去。”
“哎北杨，我说你能不能别老跟个木头似的，你这个样子可没有姑娘敢看上你了，哈哈哈哈……”
北杨冷哼一声，甩开袖子正欲退至一旁。
南桑见状赶忙拉住他，“哎别别别，我开玩笑的，你这个人，一说就生气，我不说了还不成。哎呀，走吧！”南桑边说边拉了北杨往人堆里走去。
卫湑然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条巨型火龙，两只胳膊也不由自主地随着那举龙少年的勇猛挥舞动弹起来，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袖角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扯住，她垂了眸朝下一瞅，遂见身下的一个小男童正拽着她的袖摆左右摇晃。
见她望向了自己，小男童眨巴着大眼睛糯声开口：“姐姐，这个、这个送给你，你也扔。”说话间，他已把掌心里的一小节鞭炮呈到她眼前。
卫湑然“噗嗤”一笑，蹲下身来捏了捏他的脸蛋，一手接过来道：“好呀，姐姐也扔。”
她方用蜡烛燃了那节鞭炮扔出去，便见一群小孩儿嬉闹着一股脑儿朝她拥过来，每人手里都捏着几小节鞭炮。
“姐姐，扔我的”
“姐姐，姐姐，我的，我的！”
“……”
“好好好，我们一起扔！”
直至舞火龙仪式落幕，暮色已至亥时，继欢闹声渐渐淡罢，每家每户也拾掇好各家摊点一一回了住处。
渭川当下秋意正浓，相比白日晚间更甚。
但众人齐度的丰收喜悦，却足以消散融化这深月里的所有凄寒冷冽。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庆丰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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