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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霜月半 ...

  •   一过季暑,进入瓜月,江夏更是多雨。
      常常连阴数日,不见放晴。

      西郊的梁子河硬生生被雨水涨高了十多米,哪怕再擅于掌舵的老船夫都要多使些心眼,生怕一个不留心便会连人带船给翻出舱去。

      可偏巧到了这七月半,细雨落下了帷幕,悄咪咪搭上一出晴天来。

      许是遇上了中元节,老天爷也发了善心。

      西头的余晖刚褪落,天边就浮上来一抹暗色。

      各家各户的男女老少们早已将制好的河灯一齐摆在了梁子河边。

      相传,阴间许多冤魂怨鬼死后无法托生,日日困于这地狱之中受尽百苦,因而每逢中元这一日,他们便会借着机会寻着一盏河灯,照亮自己通往阳间的路途,以此托生。

      但河灯并不止是为了普度,它更是为寄托活人对逝者的哀思,谨记父母的恩德;为祈求幸福平安,亦驱除疾病灾祸。

      算来,这也是卫湑然到了江夏头一次碰上中元放河灯的习俗,也是以前渭川从未有的,因此便也制了几盏河灯来放,算是应景随俗。

      河灯大多都有些类似,状如莲花,并开五瓣,色呈桃粉,花芯处还不忘点上一簇烛火。

      见身旁众人都纷纷开始往那河里置灯,卫湑然同白及也忙活起来。
      二人将手边的四盏灯逐一点上了烛火,遂轻轻放了在水中。

      碧叶托粉莲,莲子生五瓣,细风拂着灯芯的一团明火,摇摇晃晃向前漂动,随之漂远的,是她一心遥远的寄托,与无尽的思怀……

      入了夜的风总是有些微凉。

      白及解下自己的外袍轻轻罩在她身上时,卫湑然才将思绪从那河灯的尽头拉回来,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肩上,又将目光移回白及的面庞,微微笑着挽住他的手。

      他的手一直都是温热而有力的。

      但她从未告诉过他,这种感觉也是从前只有哥哥才能带给她的。

      如今她才明白,原来自己一直依赖的这种感觉,便是安心。
      而白及,给了她一个家,也给了她这种安心。

      白及依旧如往常一般用自己的手掌包裹住她的,像是呵护住一方天地。他站在她身侧,左臂环过她整个上身,好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清风与明月相伴,流水与河灯共行,蛙声与蝉鸣同和,所念与所盼皆在身旁。

      人世间最深重的感情大约便是,纵使你不在了,我也会带着你,心尖眼底,掌心怀抱,管它何地,我去哪儿,你便去哪儿。
      -
      “喂!小孩儿,知道乌啼镇怎么走吗?”

      那小孩闻声抬头看了一眼面前之人,当即嚎啕大哭起来。

      李皓泠一脸困惑和不解地看向身旁,“我、我可什么都没干啊……”

      陵游唇角一撇,打趣道:“不用你动手,你李女侠一开口,小孩儿都能被你给吓哭了。”

      李皓泠有些不服气地想跟他争辩一番,却见陵游突然弯下身子半蹲在原地,在那小孩身上轻轻拍了两下,摸了摸他的头道:“小朋友,别哭了,你要是不哭的话,哥哥就给你糖吃!喏!”

      他边说边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一小包东西,约莫掌心那么大,用纸包着。
      随后,陵游从里头取出两块饴糖递到他眼前,朝那小孩晃了晃。

      小孩竟然立马止住了哭声,一把抢过他手里的东西塞进嘴里。

      李皓泠诧异地拍了他两下,叹道:“行啊你,哄小孩还真有两下子!”

      陵游弯唇一笑,耸了耸肩没应声,又转过头看向那小孩,“小朋友,那你现在能告诉哥哥,这儿距离乌啼镇还有多远吗?”

      那小孩嘴里正嚼得不亦乐乎,听到这话十分奇怪地望着他道:“我们这儿就是乌啼镇呀!”

      陵游一愣,回头望了眼李皓泠,两人顿时眼神一交换。
      他捏了捏那小孩的脸,道:“哥哥知道了,多谢你啊!”

      他起身正要走,李皓泠却蓦地拽住他,视线落在那小孩身上,他不禁开口问道:“怎么了?”

      李皓泠一脸执着地憋着嘴道:“我……我就是想问问他怎么那么怕我?!”

      陵游“噗嗤”一笑,倒也没挡着,随她去了。

      那小孩见李皓泠又蹲在他面前,不由吓得往陵游身后躲。

      李皓泠既觉无奈又不甘心地盯着他道:“小弟弟,你为何一见我就跑啊?我长得……很吓人么?”她说着还拿手往自己脸上摸了两下。

      陵游始终忍着没笑。

      只见那小孩从陵游背后偷偷探出一张脸来,从下往上瞅了她一眼,指着她腰间,战战兢兢道:“我娘也有那么一条鞭子……我、我一闯祸……她就拿那鞭子抽我,打得我屁股疼死了。”

      李皓泠半愣半懵地听他这么一说,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我又不是你娘,为何要打你?”

      小孩试探性地往出走了两步,看着她道:“真的?”

      “真、的!”

      “那……好吧,姐姐,我就相信你一次!”他径直挪步到李皓泠跟前,放开了胆子回道。

      李皓泠反倒被他这一举动给逗笑了,“看在你这么乖的份上,就再奖励你一块糖吧!”话毕,她将手伸向一旁的陵游。

      陵游无奈地笑着往她手里又放了一块。

      那小孩拿到糖以后,二话不说便跳着蹦子跑了。

      “走吧。”李皓泠站起身,看了眼陵游道。

      “唔!”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便发觉自己口里已被塞进去一块饴糖,她惊诧地看向身旁。

      只见陵游笑道:“看在李女侠这么会哄孩子的份儿上,也奖励你一块。”

      李皓泠突然不知要说什么,赶忙将视线错到一旁,咬着糖兀自笑起来。

      二人走了一阵儿,倒觉周围出奇的安静。

      李皓泠捣捣他,道:“哎,你觉不觉得这乌啼镇有些奇怪啊?”

      陵游早就察觉到了异常,只不过他偏是要逗一逗她,笑道:“是啊,是有些奇怪。”

      李皓泠认同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听他道:“奇怪李女侠今日竟然没对我使用武力!”

      李皓泠一听,伸手就要抽腰间的泠崖,陵游暗叫不好,连忙扶住她的手,求饶道:“罢了罢了,同你玩笑的,李女侠大人有大量,绕过小生这一次,小生请你去喝酒吃肉,如何?”
      他说完有些讨好地笑着冲她挑了挑眉。

      李皓泠听到“喝酒”二字,佯装着松开手,左右拍了两下,忍着笑道:“这还差不多。”

      陵游收了玩笑,正经着神色,冲她道:“话说一路走来,就只见到了刚刚那一个孩子,这偌大的乌啼镇上白日里居然没人出来走动,实在怪异。”

      正说着,一个身影忽从巷子里冲出来直奔向他们二人,随后,那身影扑进了陵游怀里,两手死死拽着他的下摆。

      二人低头一看,正是方才那个小孩。

      只见他哭哭啼啼地冲陵游叫喊着:“哥哥,哥哥你快去救救我娘亲吧!我娘亲的病又犯了……”

      “你娘?”李皓泠忽得出声,遂又立即问道:“在哪儿?快带我们去!”

      小孩抹了把鼻涕,指头指向巷子里,道:“就在里面。”

      李皓泠同陵游双双一对视,点了点头便快步往里走去。

      二人进了一间旧屋子,一眼便看到一名中年妇人侧卧在榻,只见她双目紧阖,眉头紧蹙,面色泛红。

      李皓泠走近抬起手覆在她额上,顿觉十分滚烫。

      那妇人似是难受至极,挣扎了几下身子又翻过身去,两手背过去艰难地朝背上挠了几下,遂又害怕一般连忙收回了手。

      李皓泠闷声道:“她这是……”

      见状,小孩飞快地跑过去抓住那妇人的衣衫,往上卷起了几道,指着他娘亲袒露的后背叫道:“你们看就是这个东西!”

      二人往那处看了眼,顿时惊在原地。

      只见妇人后背上红斑遍布,且零零散散簇集着几处水疱,疱面澄明透亮,皆为绿豆大小。

      李皓泠战战兢兢,慢慢靠近她背后,欲伸手去触碰,却立马被陵游一把给拽了回去,她一抬眼见陵游面色沉重道:“别碰!这东西会传染!”

      李皓泠一听,飞快地又往他身后蹿了几米,还不忘拉上那小孩。
      她看陵游似乎对这东西有些了解,便问道:“这到底是什么病?”

      “此症状名背疮,多发于中老年者,染病者先是后背生红斑,后长出水疱,严重者,水疱会破裂发脓,全身溃烂而亡。”

      李皓泠一听顿时惊呼:“这么严重!”

      “嗯。”陵游点点头,继续道:“有一年我家乡便出现过这种疫病。”

      “不行!得去找郎中!”李皓泠说着,当即便要迈出门去。

      不料却被那小孩眼疾手快地拦在了门口,小孩朝着她连连绕手,道:“没用的,没用的,我们这儿的郎中都被那些住在大房子里的有钱人给叫走了!”

      “真是岂有此理!”李皓泠攥紧拳头,咬牙道:“百姓处在一片水深火热之中,而这些为官之人却只顾自己安危,弃平民于不顾,简直有辱官名!”

      陵游在这间隙对着那妇人背后的水疱又仔细观察了一番,心中已大概有了判断。

      这红斑虽布,但水疱却是刚生出来没多久,这种程度尚在早期,痊愈几率想来极大。

      搞明白了现下状况,陵游转过身正要开口,见李皓泠还是一副打抱不平的模样,随之一笑,拍了拍她道:“我看过了,她这症状不算严重,及时医治定可痊愈,只是现下,需要赶快找名医者来。”

      “医者……”李皓泠低头兀自喃喃了几遍,立马喜道:“我知道要去找谁了!”

      ……

      一名老者迈出后堂时,苏木习惯性地朝着医堂门口大喊:“下一位!”

      只见两位好生俊俏的公子掀了帘子进来,分别着一身湛蓝与玄色。

      为首的一人抱拳朝白及笑道:“白公子,好久不见!”

      白及定睛一看,当即起身回礼,“李姑娘,许久未见,一切可好?”

      李皓泠笑道:“挺好,我素来一人自在惯了,对了,阿湑呢?”

      卫湑然本在后堂忙活,恰好听到前面有动静,正往过来边走边笑道:“我在这儿。”
      待她走近,遂见李皓泠身侧还站着一位年轻的公子,不禁开口:“这位公子是?”

      陵游淡淡一笑,朝着众人抱拳道:“在下陵游,有幸与李女侠在半路相识。”话毕,他又朝李皓泠看了一眼。

      卫湑然当即心神领会,暗自一笑,对上李皓泠的视线。

      李皓泠见她对自己微微一挑眉,立刻领会到对方的暗含之意,忽地窘迫起来,一脸无措地言不着调:“什、什么啊!他这人就是个无赖,非要死缠烂打地跟着我。”

      陵游轻笑道:“是,是在下无赖。”

      卫湑然同白及对视了一眼,皆暗笑起来。

      李皓泠见他们这样,早已窘得不敢抬头,连忙生硬地转了话题,“那个……日后再叙旧,我们今日来乃是有要事相求。”

      言毕,众人皆正了神色,遂又听她将乌啼镇的来龙去脉一一道了出来。

      “事不宜迟,现在就出发。”白及吩咐苏木在后堂将所需药材全部备齐,当下便动身了。

      江夏离乌啼镇大约多半日脚程,算不得远,因此众人在未时就已经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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