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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定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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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怀瑾自手里放下书卷时,一回头便见谢父正驻足在他房门外,嘴角浮起一抹淡笑注视着他。
他微微有些惊讶,但身下动作却并未迟疑,连忙起身朝着谢父作了一揖,恭声道:“父亲”。
谢父迈了步子进来,抬手将他扶起,顺势把手搭在他肩上,道:“阿瑾,随为父过来。”
谢怀瑾应着声,随谢父并椅而坐。
谢父这才缓缓开口,道:“阿瑾,为父今日来,是有些话要同你讲。”
闻言,谢怀瑾眉间略生惑意,但依旧对着身侧之人温言道:“父亲请讲。”
“你一定疑惑,为何为父一直以来都势必要你夺下渭川吧?”
谢怀瑾闻言,抬头望向他,眼底的神色已全然显露出自己当下的好奇。
谢父笑了笑,继续道:“为父一直未同你讲过,如今算来,这些前尘旧事应当也有十多年了吧。”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如何开头,便接着道:“我少年时期曾上苍雾灵洲拜师学艺,因资历出众便被收于缥缈仙人门下,当时,渭川前城主卫渊系我同门师兄。初入师门,锋芒张露之余不免在门下惹了不少麻烦,师兄弟们见了我都唯恐避之不及,独独卫渊不似旁人,对我多加照料。经年累月,我们的关系更是比旁人亲上许多。后来,我便遇上了我这辈子第一个倾心之人,她名少艾,属我同门师妹。”
谢父低了头淡淡一笑,方又继续道:“少年情窦初开,自是难以克制。那时,我每日总换着法子同她偶遇,逗她开心,终有一天,我向她表露心迹,可她却未接受。我一直以为是我不懂得如何去讨她欢心,直到后来……后来我才发现,并非是我使的法子不对,而是我根本就用错了人,她心属的……自始至终都只有卫渊一人。于是后来,我为了少艾同卫渊大吵了一架,也许从那时起,我跟他之间就有了无法缝合的嫌隙。再后来,当我得知他对师妹并无情意时,突如其来的嫉妒心终使我们反目。”
“当时,整个苍雾灵洲正计划举办比武晋升大典,而那段时间我情绪反复无常,故师父本欲取消我入赛资格,但我终是违抗师命擅自入了阵法。在阵中,我看到他们二人配合无间,默契十足,共伐对手,顿时心生怒火,头昏脑胀,全身仿佛不受控制一般,紧接着做出了什么,我已全然不知。直到被一阵掌风重拍在地,我才恍然清醒了些。可现实已晚,我失手打死了少艾。此事以后,师门也再留我不得,我被赶出灵洲,全身功力尽废。”
话音落地了半晌,谢怀瑾方才从一片惊诧情绪中抽离出来,他神色复杂地望向谢父,张了张嘴却还是没问出口。
谢父并未察觉到他这一系列反应,静静顿了半晌,兀自浮上一抹浅笑,“你大概想问我如今是否还有心结?”他看了一眼谢怀瑾,又道:“换作从前,我必然是恨的,恨我所爱之人却不爱我,恨卫渊不懂珍惜负她一片真心,恨师父偏心,恨我一身功力被废堕为凡人,更恨自己被心魔操控失手将她误杀。我一辈子都在跟卫渊争个高下,生来争,死后还要争。本以为如愿收了渭川之后,心中会畅快淋漓,再无执念,可现如今却发现我错了……人生大抵就是如此,兜兜转转,循环往复,无论你一开始有多在意,到头来也终会变得无所无谓。”
他抬手覆在谢怀瑾右肩上,笑望着他,“花了大半辈子,如今释怀了,为父也不会再阻你,有想要追寻的人就全力大胆去追,有想要做成的事就竭尽全力去做,莫要给自己留下遗憾。”
自小到大,这好像是父亲第一次对自己袒露这么多心事。
在这一刻,他觉得父亲好似变了,变得有血有肉、有情有爱;但又好似没变,同他讲话一贯的口吻没变,看向他眼里的爱意也没变。
他有多久没像此刻这般细细瞧过父亲了。
他记忆中的父亲一直都有着让人肃然起敬的面容,不容违抗的态势,和历来狠烈决绝的手段及风格。
但此时坐在自己身侧的,分明只是位上了年纪的老者。
两鬓斑白,一派苍颜。
望着一旁矮自己一头的父亲,谢怀瑾起身轻轻拥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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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窗前有声响,卫湑然起身到了跟前一看,便见一只黑鸟扇着膀子落在窗台上。
她往下一瞅,眉头轻挑,抓住鸟身取下了绑在它腿上的纸筒。
“听说你在找你哥哥的最后一缕元灵?我这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卫湑然放下纸条,微微蹙起了眉。
不用细想,她也知道这纸条是谁传来的。
目的再明显不过,无非是为了引她前去。
且这颈间的木樨坠子近来异常,竟是半点动静也没有。
先不论他手中是否真有哥哥的元灵,就是算起他们双方的恩仇债恨来,也早晚都要有个了结。
因此她并未多作犹豫,不久便动身了。
待行至雪骷山下,她已明显感到周身顿时一股寒气逼人。
再往里走,只见两侧的树木全然光秃干瘪,整树的枝桠或是直扎云天,或是四仰八叉,全然挡住了道路。而四周黑气不断升腾,像雾一般渐渐弥漫在整个山间。
除此之外,皆是漫山遍地的骷髅,白花花一片,被这黑气一衬,显得格外突兀扎眼。
难怪被称作雪骷山。
行至山顶,卫湑然一抬眼便看到了洞门口那三个大字:鬼煞门。
洞口的几名鬼兵一见她,挥出手里的大刀就要冲上来,却立马被为首的一个给制止了。
那为首的鬼兵低头朝他们说了几句,那些人便往两侧退开了,紧接着,他朝那洞口手一挥,打开了那道设在门前的阵法。继又转过身,往旁侧一站,露出那张面如死人的脸望向她。
卫湑然瞅了他一眼,便径直往洞里走去。
大殿中央,一人正居高临下背对着她,一条胳膊半支着让那黑鸟驻在上面,另一只手正往它嘴里喂着食。
听见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
看见他的模样,卫湑然不禁猛然一震。
她第一次见到这名独眼男子,是在两年前渭川被屠的那场大雾里,当时那个人,一身黑衣,桀骜不驯,手段狠辣,冷酷非常。
而现下,她望着他,竟发觉他身上那股子邪气愈来愈重,面若霜雪,毫无人气。
单遗笑望着她,开口道:“卫姑娘,别来无恙啊!”
卫湑然也不想同他绕弯子,径直问道:“你信上说的可是真的?”
“诶,卫姑娘,急什么?我既说了,那这东西定然是有的。不过我今日请你来,却是为你答疑解惑的。”
“什么疑?什么惑?”
单遗轻笑了一声,望着她继续道:“卫姑娘难道就不好奇,当日致你哥哥元灵俱散的,究竟是谁?还有,为何朔月关轻而易举就被攻破,卫姑娘就没有怀疑过城中有内鬼吗?”
后一句她心中早已知晓,可听到这前一句,卫湑然说没疑惑是假的,但她面上神情却是丝毫未变。她直直盯着单遗,忽然笑了笑道:“悉听解惑。”
单遗看了她一眼,接道:“不知卫姑娘可否听过破灵弓?”
卫湑然垂眼想了想,摇摇头。
“这破灵弓之所以叫破灵弓,那是因为,但凡被此弓射中,任他人畜草木,都会瞬间元灵尽散,神形俱灭。”他顿了顿,看向卫湑然,一字一句接道:“恰好我表弟就有这么一把。”
卫湑然心中已大概有了猜测,但听他说罢,仍不免心绪复杂。
“啊—— ”
只听一声哀叫,她飞快转头,便见方才候在洞口的数名鬼兵皆被一齐打进了殿内。
那些鬼兵一个个挣扎着往单遗跟前爬去。
“门……门主……那谢老头子……还……还有谢怀瑾都来了!”
单遗扬起下巴,看都没往下看一眼,对着前方大笑道:“这不,刚说着,贵客就到了!”
谢怀瑾手持着剑快步走入殿内,看了单遗一眼,随即把目光投向卫湑然。
“阿湑,你没事吧?”
卫湑然看着他,摇了摇头,问道:“你怎么来了?”
说罢,她看向谢怀瑾的身后,遂见到一名中年男子,此人正是谢父。
单遗望着谢怀瑾,轻笑一声:“我就知道,只要放出她的消息,你必然会来。”
卫湑然闻言,转过头去看他,见谢怀瑾虽未与她对视,神情间却有一丝躲闪。
“你这孽子!当日叛逃,可曾想过有一日会被我狠狠踩在脚下!”
单遗听罢,兀自笑了笑,看向谢父,“表舅,话不能说太早,这不是您教给我的吗?嗯?”
他冷哼一声继续道:“是!自打我八岁起,您就收留了我,传我功法,教我绝技,我对您也自是心存感激。可是,扪心自问,您如此待我,当真不是因为心有愧疚,借机弥补?”
“你!”谢父硬生生被噎在了嗓子眼。
“表舅,我娘当年是怎么死的,您可别告诉我跟您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若非您为了拉拢势力强行将我娘许给那个畜生,若非您明知她有中意之人还逼她强嫁,若非您利欲熏心,自私自利,不顾她死活,我娘又怎会被逼上绝路?还有,还有我这只眼睛,您看看,您好好看看,看到它您会不会想起我娘?会不会?”单遗边说边抓住谢父的双手,往自己那只罩住的左眼上贴去。
谢父愣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要做何种反应,就在自己的手快要碰到那只眼睛时,他突然使力从单遗掌中挣脱开来。
他直勾勾盯向单遗,颤抖着声朝他大吼道:“胡说八道!统统都是胡说八道!孽子!你这孽子!”
“嘿——”
卫湑然还未从眼前状况中反应过来,就见谢父已挥了掌往单遗身上打去。
单遗侧了个身灵活避开,挥出手使向谢父,正被谢怀瑾一剑横空截住,他当即运起灵力,却顿时觉得使不上劲。
卫湑然观察到他行为有异,便也试着运作起灵力,果真没任何反应。
当下一想,只记得南桑之前似乎同她说过,这雪骷山乃绝灵之地,任何人只要进了这山中,周身灵力便会暂时失效。
如今一看,果不其然。
她当即朝着谢怀瑾喊道:“这里是绝灵之地,没用的!快用剑!”
谢怀瑾听了,立马挥起剑同单遗厮杀起来。
单遗使的并非灵术,而是邪术,自然在这阵仗中先占了上风。
他一边同谢怀瑾打斗,一边冷笑道:“表弟,几个月不见,你这剑术倒是越发精湛了。呵!你的破灵弓呢?当真不再使了?”
谢怀瑾一听,微微一怔,挥剑的动作明显慢了一瞬。
卫湑然同样一愣,抬头看向谢怀瑾,忽对着他大声叫道:“小心!”
单遗眼瞅着一次大好的机会落空,当即便换了方向朝谢父袭去,怎奈谢父并未留意,一时间便被打倒在地,捂着胸口连连吐血。
谢怀瑾见状,立马收了剑,返身去察看谢父的状况。
谢父接连喷了几口血后,颤抖着直起身子望向单遗,“我问你……北杨人呢?”
“表舅,您说的可是您手下那条疯狗?”单遗冷笑一声,故作惋惜道:“要怪就怪他自不量力,竟然想着只身一人就敢来挑战我,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不过,您这条狗还真是忠心啊!死到临头了还要为您拼命,感人,实在是感人!”话音之间,他已大笑着拍起掌来。
“你!你这畜生!”谢父怒极破口而出。
在这当口,单遗余光微斜,唇角一撇,当即挥了掌往谢怀瑾背后打去。
待谢怀瑾觉察到一股强劲的掌风时,身前人早已为他承受了三分之二的力道,他瞳孔一紧,还未辨清面前的情形,眼前的那道身影已重重跌倒在自己怀里。
谢怀瑾顿懵在地,颤着手去探谢父的鼻息,发现怀中人已全然没了生机。
——“父亲!”
单遗盯着自己的手掌愣了一瞬,闭上眼沉吸了口气,再次睁眼时,便毫不犹豫地冲谢怀瑾挥过来。
卫湑然瞥了眼定定跪在地上的谢怀瑾,二话不说挥起剑抵向单遗。
她一面使出全力同单遗对峙,一面冲着地上的人大喊:“谢怀瑾!谢怀瑾你醒醒!你要再不起来……我可就真的抵、不、住、了……”
“——十五!”
谢怀瑾眼皮一颤,顿时晃过神来,他转头环向四周,又低头看了眼谢父,勉强直起身子,下一秒便向二人这边冲来。
半个钟头下来,任凭单遗将邪术尽数使出,可同时面对两人,难免招架不住,一个晃神便被对面的两道剑气直冲冲给袭倒在地。
他抬手一把将嘴角下的血迹抹掉,同时喘息着往自己已遍布剑伤的上身环视了一圈,忽然开口:“表弟,你大概不知道吧,我自小便很羡慕你,甚至是嫉妒你。呵!我嫉妒你打小便能独享父爱,嫉妒你生来便能坐拥少主之位,嫉妒你比我聪慧比我机敏!在表舅眼里甚至在所有人眼里,好像无论我怎么做,都及不上你的万分之一。既如此,我便索性改修邪术。既然灵术不如你,我便在邪术上取胜。”
卫湑然盯了他半晌,侧着头对谢怀瑾低声道:“小心有诈。”
单遗耸了耸肩,望着谢怀瑾笑道:“表弟,现下来看,约莫……是我要胜了!”
话音未落,他右手一挥将角落处的几个竹笼临空抛起,里面的飞禽顷刻间扑满了整间大殿。
伴着一阵香气,卫湑然认出这飞禽,正是当年出现在渭川的钦原。
那钦原扇着翅膀似旋风般直冲向他们二人。
谢怀瑾忙把卫湑然护在身后,挥起剑正欲砍杀,却见钦原忽然调转了方向,朝单遗飞去。
“你们……你们干什么?你们疯了吗?都给我去咬他们!听到没有!都给我去咬他们!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啊——”
卫湑然同谢怀瑾皆被眼前这一幕惊在原地。
钦原似乎同当初在渭川受到蛊惑一般,毫无顾忌般直冲向单遗,顷刻间,单遗已被隐没在一团黑物之中,看不见身形。
只听得阵阵惨叫声,悲凄空灵地响彻在整座大殿里。
再然后,便彻底失了声息。
他们只知钦原嗜血而生,却不知这飞禽往往会对新味道嗜血成瘾。
而北杨同他决战那日,就曾在最后关头将单遗的血液溅入笼中,这才使得钦原独独对单遗的血味更加敏感。
大概,这便是所谓的自食其果。
卫湑然瞥了眼石壁上的火把,抽剑一挑,将其直勾勾甩向钦原。
一旁,谢怀瑾已背上谢父的尸身,最后朝那处看了一眼。
二人便当即离开此地。
天边的云层透出微光,照散了枯林间弥漫的黑气。
身前万丈光芒耀眼,身后火光浓烟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