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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江淮春(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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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被一场大火烧了个精光,但基本构架还是能分辨得出来,因此李皓泠没费多少功夫便寻到了主卧房处。
两扇房门已经被烧成了个空木架子,稀稀拉拉支撑着。
李皓泠掀了进去,被突如其来的一股焦味儿熏得赶忙捂住口鼻。
她花了半晌,在这里头翻了个遍,临了也没找到什么可疑的线索,又索性循着这主卧房不远的一间书房探进去。
屋子里头零零散散地堆落着数不清的残卷。
李皓泠随手翻了翻,发现除了一些徐老爷自己作的画之外,再都是些寻常的古书典籍。
她到了那方书桌前,左右翻了翻,发现一堆叠起来的书信,看收信者皆是写给这位徐太傅的,便随便拿了几封展开略读,见里头内容无一不是贿赂巴结,便是阿谀奉承。
李皓泠虚哼一声,不禁暗道:果然,这种人被灭门确是罪有应得。
看来今日是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她把手头的信件随手往桌上一扔,一不小心却掷倒了一排倒立放置的毛笔,一支支脱离了笔架零零散散地接连往桌下滚去。
李皓泠赶忙抬手去拾,却在笔架与砚台的夹缝里注意到了一样东西。
待她拿出来一详看,却不由得生出疑惑。
这东西乃是一枚上好的羊脂玉佩,色泽通透,非是正一品官员绝不可能有的。
而让她最为吃惊的,是这玉佩上所雕刻的字迹:一个大大的“傅”字。
当今朝堂之上,傅氏只有一家,再无他人。
李皓泠紧紧攥住那玉佩,再未多作停留,当即离开了此处。
再一停脚时,她已到了傅府的旧址。
昔日府邸的牌匾早已易了主,“高府”两个大字赫赫然张显其上。
江山代代更迭,仕途层层辈出,再无人会记得那傅氏太保曾经何等风光。
她也万万不曾想到,这名震新安的徐府灭门案,竟然会同傅氏扯上关系。
虽说当年傅氏强逼她联姻,但后来此事随着她出逃便也不了了之了。一直以来,她对傅氏都并无恨意,甚至在爹娘告知她傅氏被灭满门后,她下意识地感到一阵唏嘘。
她尤记得当年大厅里那位身着蓝衫,以冠束发的傅氏公子。
若他还活着,定然还是一派气宇轩昂、风华卓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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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桐乡没多久,便陆续听说这接二连三的消息,一时间搅得李皓泠有些混乱,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一条线索。
弘愿寺。
一想到这个,她也不想再作耽搁,即刻便打算启程。
就在收拾好包袱正要踏出门时,她却突然犹豫了下。
倘若被爹娘看到,定然不会轻易放她出去,倒不如偷溜出去,反正一回生、两回熟,要怎么悄无声息地逃身,她早已有了经验。
弘愿寺距离桐乡脚程并不算远,约摸大半个日头便能到。
既出来了,李皓泠便也不再焦急,左右今日便能到,她索性走得慢了些。
穿过一片林子时,她忽然听到头顶上方传来几声鸟鸣,空旷寂静里,这鸟鸣同这竹林相映成趣,听来竟叫她觉得格外舒坦松快,竟也不觉路途乏味。
复往前行了几里,又听到了方才的那阵鸟鸣声,可李皓泠却觉得,此时这声音同方才的却略有不同。她转过身往林子上方看去,不由得瞳孔一缩。
一根较为粗壮的竹杆上斜插出一梢高枝来,而此时,一名黑衣男子正懒洋洋地斜倚在那处,嘴角莫名噙着笑,直直望向她。
他抬手将拇指和食指环了个圈,忽对在唇边吹起来。
四周顿时响起几声鸟鸣,同方才她听见的毫无二致。
李皓泠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倒还能分神听得出这鸟鸣模仿的正是喜鹊。
只见那男子几声吹罢,面上带着几分戏谑,弯起一抹笑,毫无征兆地从竹杆上飞下,轻飘飘落了地。
见状,李皓泠双眼一眯,飞快一思索,随即抱臂向前,看向他:“是你!”
男子微微一挑眉,笑道:“哦?你知道是我?”
她正注视着他,见他忽然弯起唇边,心头莫名一颤。
那晚见他时,他用黑布蒙了面,看不见样貌。而此时站在她面前,她方才有了机会近距离去观察他。
面前之人一身黑袍,前襟和领口处却以红布作间色,袍摆剪裁随意,衬得整个人更加潇洒不羁。一双眉眼狭长,严肃时尽显锋芒,可一笑起来却立现五分柔情,剩下五分,分明是……欠揍。
李皓泠嗤笑一声,道:“我又不瞎。”
看了他一眼,又补道:“你这人虽然不怎么样,但轻功还算不错。”
男子一听,当即笑道:“你不是第一个夸我轻功好的人。”
李皓泠心道:这人未免也太过自大。
但她在心里嘀咕完这句,又立马朝他质问起来:“那你跟着我做什么?”
“如果我说,我也是走这个方向,你信吗?”男子看着她,似乎在等她答复。
她俯下眼帘,左右把眼珠子转了几圈,随口道:“随便你”,便率先迈开步子往前走了。
那男子暗自笑了笑,追上她的脚步,边道:“那姑娘不介意路上多个伴儿吧?”
……
一派苍山翠木间,鸟语竹香里,二人的身影已渐渐淡出了视线,只听得幽静空阔之中句句回声传来……
——“介意!”
……
到了山下时,李皓泠发现那男子竟还随在身后,不禁道:“你还要跟到什么时候?我到了!”
男子痞气一笑:“我也到了。”
李皓泠压下恼意,看着他皮笑肉不笑道:“我进去是要烧香拜佛。”
男子耸了耸肩,完全一副无辜状,道:“我也是。”
她此刻只想翻个白眼给他……
遂是如此,最后还是一同进了寺中。
“喂,李女侠!你在找什么啊?”男子看她自打进了寺院,眼睛就一直往周围瞅个不停。
李皓泠闻言,转过头瞪了他一眼,道:“你不是要烧香吗?管我作甚!”
男子抿住嘴笑了笑,道:“好,我走了。”
李皓泠瞥了他一眼并未答话,仍旧自顾自寻觅起来。
他倒也不再逗留,抬腿便走。
只是,待转过半个寺院,李皓泠仍旧没发现那名模样可疑的年轻僧人,遂又往半山腰的一座大殿行去。
这山看着平缓,爬起来却实在费劲。
李皓泠边喘着气边往殿门口走去,待她贴近时,正见到一名僧人在殿内打理供桌。
她眯了眯眼朝里一细看,随即张大了眼睛。
那年轻僧人全程俯着眼,出了殿碰到她也是依旧低着头,双手合十,淡淡向她行了个礼。
李皓泠抿住嘴,也照样朝他回了一礼。
那僧人已前行几步,忽听得身后人叫住了他,微微疑道:“施主可有何事?”
李皓泠一眼不眨地盯着他道:“我捡到一样东西,约摸是来这寺庙的哪位香客丢的,可否劳烦小师父代我交还?”
她边说边将那枚羊脂玉佩在手心摊开来。
那年轻僧人一见,身形骤然一颤,神色突变,猛得抬起头看向她。
李皓泠见他盯了自己半晌,神色复杂,先是迷茫,后是恍然。
罢了,那僧人又恢复了面色,望着她静静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李姑娘。”
李皓泠见他如今这副模样,心中不忍,缓声道:“傅府的事,我都听说了。”她顿了顿,又道:“还望傅公子节哀顺变。”
傅津南闻言,脸上并无表情,只是淡淡回道:“贫僧如今,法号摒尘。”
李皓泠会意,便也不再称呼他为傅公子。
不过她也不想再绕弯子,索性开门见山道:“这枚玉佩,是我在徐老爷的书房找到的。”
摒尘闻言,睫毛微微一颤,遂看着她道:“你怀疑的不假,此事的确是我一人所为。”
亲耳听到这答案,李皓泠早是意料之中,只是她此番来寻他,除了确认这一件事以外,还有许多疑惑尚待解开。
她抬眼看向摒尘,目光里带着不容屈服的祈盼和信任,道:“能否把这一切的缘由同我一叙?”
摒尘闻言,并未答话。
那淡然的双眸里却悄无声息的掺杂进一丝俗尘气息,同他如今这派超脱无争分外格格不入。
……
李皓泠下山时,同他最后道了声:“珍重。”
摒尘俯眼,合十了双掌,微微向她一躬身,道:“施主一路走好。”
随即,他便转了身往山阶上行去。
山下香客众行,山上空无一人。
苍松翠柏间,独独一青袍。
任身后红尘再多纷扰,凭江湖世上几多纷争,都与他再无干系。
那道瘦削的背影映衬在繁林间,反倒凭空为山色增添了几分寂寥。
李皓泠定定望着那山阶,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
原来,傅氏与徐氏早已积怨颇深。
毕竟朝堂之上,你来我往,多是相看两厌,泛泛之交。
早年徐氏还为一介平民时,进仕途入官场便屡屡遭到傅氏暗中打压,后一跃而升、平步青云后,自然起了报复之心。
一次,徐氏向皇帝谏言,故诱傅氏承办清点国库之任,后借机给傅氏安上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诬陷其私藏国库,涉及总额达数万银元。遂皇帝大怒,将傅氏满族人等押入大牢,加之找不到证据自证其清白,傅氏无言以辩,被迫认罪。皇帝下令,斩抄其满门,以敬效尤。此前在狱中,傅父便知自己临死期不远,于是暗中打点好一名狱卒,这才使傅津南得以留存一命。傅津南逃出后,遂设法燃起一场大火,一夜之间,徐府上下整整几百号人,皆无一幸免,葬送于火海之中。
李皓泠暗叹了一声,迟迟驻足在山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