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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江淮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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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
李皓泠下意识地闷哼一声,腰间突如其来的一道外力将方有些凝住的裂口似乎又往开拉扯了半分,她眉头一阵紧皱,生生将疼溢出来的泪水给挤在了两边的眼角,没给它们机会流下来,也正是此刻,她才又恍若恢复了些许意识。
方才……方才是什么情况来着?
她与一只体形庞大无比的阴怪交手,在历经几十回合后,她便感到自己体力和精力愈来愈不支,然后……就连手里的鞭子挥起来也觉得有些费力……再然后……就被那阴怪趁机钻了空子,趁她没留神松了防备,赫然朝她一爪子猛抓过来。她被拦腰一勾,复从半空坠落,腾得摔在一堆枯黄了的枝桠里。
那阴怪的劲道了得,生生将她腰间的衣物几乎给尽数勾破了,零零碎碎的布条耷拉在腰带上,而腰间的皮肉也已肉眼可见的惨烈被一片腥红浸染,裂口几乎横贯了李皓泠的前腰,长而深,被不断往外泛出的鲜血模糊了伤口的边缘。
她顾不得坠落倒地后全身袭来的酸痛麻木,挣扎着抬起压在身下的右臂,将嘴对在上面,咬紧牙关奋力一撕,右臂上的衣料瞬间被撕开了一个小口,她再次使力,扯着那处往下一拉,右边整个儿一条袖料都被扯了下来。
李皓泠大喘了口气,攥住那条袖料紧紧绕过自己的腰间,继而猛地一绑,突如其来的一道紧扯几乎快让她自己疼晕过去,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飞速散去,便临趁着昏死前一刻用所剩无几的气力将那袖料牢牢打了个结,再然后,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而此刻,她自觉又微微有了些意识,但眼皮还是沉重得要命,她尽力透过自己睫毛下细微的眼缝,从这两道小天地里去看周遭浮动的略影。
眼前是一片黑色,不对,有光,有周围村落里的家家户户映射出的烛光,只是……好像有些不对劲……
这光点,怎得一直在跳动?
待李皓泠发觉不是自己的神智模糊在作祟时,方才发现,自己正趴在一人的背上。
准确地说,是有人一直在背着她走。
看身形,是一名男子。
她微微努了努嘴,尝试自己有气力能开口说些话后,轻轻在那人肩头拍了拍,道:“劳驾……”
那男子闻声,忽得在原地一停,欲转过头来。
正在此时,李皓泠长呼一口气,猛然从榻上翻起身来。
近来,这样的梦,李皓泠已不知做了多少回,且回回都是如此。
一开始,李皓泠倒总会被梦里这逼真至极的惨烈情形给惊出一身冷汗,可反复几回下来,竟也渐渐适应了不少。
不仅次次都会有这名男子出现在梦中,且次次在她就快要看清这个人的模样之际,梦便醒了。
“唉……”
李皓泠长叹了口气,用力拍拍自己的脸,盯着空洞安静且漆黑一片的房间喃喃自语:“莫不是最近真有些思春过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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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江淮县。
李皓泠到此地算来也有半月之余了,本也是随心随性、毫无计划的前行,这方,正巧行到了一处寺庙前,想起自己连日老做的这些莫名其妙的梦,便索性进去求个签一看。
这寺庙坐落于北山下,整处都被菩提浓荫蔽目般给围拥起来,嵌在里面,倒似是碧玉之中一点微白。
李皓泠顺着石阶缓缓跨上去,到了山门前,只见院内繁茂的菩提枝叶顺着檐上青瓦延伸到红墙之外,几欲盖过山门之上的大牌匾。
李皓泠抬头一看,这显然已有些年头的古匾上大大刻着“弘愿寺”三字。
左边一扇山门大开着,她跨过门槛,沿着脚下青石板径直走向内院。
此时段,院内香客甚少,只有寥寥数名年轻的僧人在殿外清扫。
正殿名曰来迎殿。
李皓泠进了里头只见到一位上了年岁的僧人,刚清理完了供桌上掉积的香灰,正好转过头看到她。
老僧人单掌作礼,向她微微一躬身,轻声道:“施主。”
李皓泠赶忙合十了手掌,朝着对面行了一礼,道:“大师好。 ”
“施主有何吩咐?”
“大师,我想……求个签。”
话毕,老僧人自供桌上摸过一个木筒,看了一眼却微微摇了摇头,转而对着殿外略扬声道:“摒尘,去侧殿拿一个好的签筒过来。”
随即便听殿外清淡却不失恭敬的应声道:“是,师父。”
不出一刻,一名年轻的僧人便手抱着一个签筒从殿外进来,行到老僧人跟前,微微躬了躬身,将签筒递给对面之人。
这年轻僧人并未抬眼,转了个身复又向李皓泠单掌行了个礼,便静静出去了。
李皓泠回礼后,抬了头正好望向那年轻僧人,却一瞬间愣在原地。
面前这人……
难道这世上当真有模样相似之人么?
不知是她眼花,还是事实如此,那人长得分明也太过像他!
有没有可能……那就是他本人呢?
“施主,请便。”
李皓泠瞬时被这一声给拉回了现实,抬头便见那位老僧人正给她递来了签筒。
求过签后,李皓泠若有所思地从大殿出来,满心琢磨着方才被解后的签文。
临出山门时,还是没忍住往后环视了一圈,方见刚刚那名年轻僧人握着扫帚,徘步在侧殿旁,仍旧在心无旁骛般清扫着周围落下的残枝败叶。
那分明稳健匀实的背影衬在一派葱茂碧色中,却让人生生看出些清冷孤寂之感。
李皓泠回忆起自己方才所抽到的那支签,那老僧人告诉她,那是支上平签。
签上写道:美玉之瑕,无防大雅。
既是上平签,寓意自然不差。
加上李皓泠平日所感,在外闯荡这两年,自己的运气向来都没逆到哪里去,便也痛痛快快打消了前几日生出的几分顾虑,如平日那般放宽了心态,自顾自继续游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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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江淮县近半百公里,便是桐乡的地界了。
李皓泠自踏在这方土地开始,便顷刻间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亲切。
两年前,她离家外出,如今再度回到这里,不知家中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爹娘身子可安好?
她抬头看了眼结界处立着的石匾,上面的“桐乡”二字依旧保持着她离开前的模样,不过历经多年风吹日晒,字迹已显得有些陈旧。
这“桐乡”之名说来还有一段渊源。
据传有一年三伏天,皇帝微服巡游,一路上苦于日头燥热,正当其一行人难耐之际,忽觉周围凉快无比,下了轿方发现此地多有梧桐,大都繁茂蔽日,遮荫极佳,甚感欢喜,故当即赐名:桐乡。
自那以后,桐乡也因有了圣上御驾亲至的佳话而声名鹊起,一夜之间繁盛起来。
李皓泠驻在原地若有所思了一阵儿,遂才迈步进去。
可刚一进城,她便闻到了一股枯焦朽木的味道,当即生了疑。
左右不过客舍茶楼,她索性挑了间铺子进去,向那店小二打问个明白。
那小二见她进去,连忙把手里的布子往肩上一搭,讪笑着过来:“姑娘需要点儿什么?”
李皓泠笑道:“劳烦,打问小哥点事儿!”
“姑娘请讲。”
李皓泠遂将方才的疑问尽数述出,最后又补了一句:“莫不是哪处着火了?”
小二道:“姑娘有所不知,几天前,城北的徐太傅家中起火,除了那徐老夫人外,全府中无一人生还。况且那徐老夫人还是因为正巧去了寺里诵经,才恰好躲过一劫。”
起火?
李皓泠心里生疑,总觉得此事不大简单。
琢磨之余,她还是想去那徐府现场探探情况。
当年她离开桐乡时,这位徐大老爷才被当今圣上提拔升了官衔,短短两年已经做到了太傅,这晋升势头想来必然招到了不少朝廷人士的眼红。
若是卷入朝堂纷争,那这场火自然也不是凭空起的。
她到了府邸跟前时,见整座残垣都被皇家重兵看守着,想来朝廷也觉得此事蹊跷,才派了重兵过来把守住现场,至于背后真正的目的,想必是为了守株待兔,坐等鱼儿主动上钩吧。
白日里耳目众多,又太过显眼,不好探查些什么,李皓泠便决定晚上再来此一躺,或许能摸到些有用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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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的两名小厮见到来人,先是一惊,继而大喜着往院里奔去:“老爷、夫人!小姐回来了!”
“小姐回来了!”
“小姐,小姐你总算回来了!”
李皓泠刚一进府,就被一群丫鬟小厮簇拥着进了大堂。
李老爷携同夫人闻声也立马赶来,见自己的女儿正立在大堂,依旧一副生龙活虎的模样,便也放了心。
李母欲先上前,却被李父抢先拉住了手,她暗自叹了口气,转过头缓声道:“我知道。”
李父见她放软了态度,便也松了手,随即伴在她身后跟了上去。
李皓泠看了她娘一眼,又瞅了眼她身后的爹,低着头努了努嘴,道:“爹……娘。”
李母硬是压住了火气,没把冲到嘴边的话训斥出来,但碍于为母的面子,便口气略显生冷地看着她道:“还知道回来啊?”
李皓泠闻言,既没敢去看她,也没敢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