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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三春晖(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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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
听卫湑然叹了口气,南桑转过头看她,道:“小姐,现下这样……怎么办?”
卫湑然微微摇了摇头,只字未答。
说来也巧,眼前这位沈行舟,跟她却是有过一面之缘。
方才初见,她便莫名觉得这名男子有些眼熟,待仔细回想了一番,方恍然记起。
洞仙阁同柳笙歌行射覆那次,在座宾客中有位书生模样的男子,以《锦瑟》一诗覆中了“弦”字,而那人,正是沈行舟。
不曾想,短短一月之余,白衣秀士竟成了孤魂一只,不仅游荡至此,还被众议失孝,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何事?
还有、还有附在他身上的一缕散灵,又当如何?
“二位。”
卫湑然被突如其来的一声唤回了思绪,转过身便见沈行舟已从屋内出来,站在他们面前朝他俩各作一揖,温声道:“在下看二位并非寻常人士,方才,已定然明了我不似平常鬼魂的缘故吧,能否劳烦二位……”
听他顿了顿,卫湑然借机插话道:“此事之前,沈公子可愿告知,究竟是何故……成了如今这般模样的呢?”
南桑顺道:“沈公子,众传你赴京赶考有四年未曾归家,而两月前既已在朝廷做了官,现今……又怎的会变成……”
沈行舟暗自哀叹一声,望着他俩苦笑道:“若非意外,我又何尝不想归家。”他顿了顿,继续道:“四年前离家上京赶赴会试,我本已榜上有名,却不料被官宦权贵冒名顶替,整年寒窗苦读也终化作一江春水东流不复。时隔三年,再进会试,所幸上天垂怜,让我高中进士,在朝中寻得一份官职。可谁料风云不测,那年顶替我官职之人在得知我的身份后,便设了计将我陷害致死。”
二人闻言,皆怔在原地。
卫湑然张开嘴欲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仍旧作罢了。
只听得沈行舟又道:“纵使心中多有不甘,我也难以追究了。临入轮回,唯独有一心愿未了,对家中母亲甚为挂念,不知是何缘故,倒也凭着一缕孤魂游游荡荡归了家。”
卫湑然静静听着,心下暗想。
许是心中夙愿未了,执念过深,纵使肉身不在了,也要将前世留下的遗憾都完尽,才可安心上路吧。
她想了想,方望着他轻声道:“实不相瞒,沈公子,你这魂魄之所以如活人一般能被察觉,是因元灵附身的缘故。”
沈行舟闻声,先是一阵恍然,后神情温淡,望着他们二人道:“想必二位,便是来收回这元灵的吧。在此之前,可否劳烦二位一件事,能否……让我最后再送母亲一程?”他回过头往身后里屋看了一眼,面上带着几分哀求,接道:“在世时我未能尽孝,让母亲受苦良多,而今,我只求死后能与母亲一同入轮回,好愿来世能再寻得母亲,偿还今生未尽的孝道。”
此言一出,卫湑然顿觉心塞,她凝噎半晌,终是无言以表,看着他缓缓点了下头。
……
三日后,沈母病逝。
朝坟前立正了墓碑,沈行舟往坟堆上扬起最后一抔土。
看着眼前的人双膝跪地,面朝前叩拜下去,卫湑然不由想起了自己的双亲,心中一阵悸动,便也微微阖上眼,跟南桑一同朝前拜去。
沈大娘,一路走好。
沈行舟转过身来,朝着他们二人深深行了一礼,道:“多谢二位!”
“沈公子,不必客气。”
卫湑然边应声边上前向他回礼,却见沈行舟忽得扶住她的手,朝她释然一笑,轻声道:“来吧。”
她微微一顿,抬起眼凝视了他半晌,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
随着那束白光以散落的姿态一星一点地被吸入袋中,他们眼前的那抹孤魂也变得愈来愈模糊。
黑夜里,仿若浮动的流云,好似蒸腾的雾气,朦胧之间,渐渐隐入一片夜色中,再不复踪迹。
依稀间,她似乎看见了两抹暗影,在夜空里若隐若现。
沈行舟牵着沈母的手,就那样静静驻在前方,笑看着他们……
走好,保重。
祈愿下辈子两位仍可寻得对方,再做一世母子罢。
“小姐,如今这元灵就只剩下一缕了。”南桑看她收好了蓄灵袋,面露喜色道:“复活少城主指日可待!”
卫湑然心中本该十分欢喜,但却没来由的感到一丝怅然,许是她历经了这一路,看过了太多生离死别与离合悲欢,也愈来愈觉得人生不易,得偿更难。
但她瞬间又强迫自己,暂时清空掉这些没由头的想法,转过身对南桑笑着点头,道:“希望这元灵集齐后,是真的可以让哥哥身形重现。”
“放心吧小姐,穆伯一定会有办法的。”
卫湑然敛下神色,兀自点了点头。
“小姐,那我们下一步要去哪儿?”
她摇了摇头,道:“现下这坠子没动静,一时之间,我也想不出该去哪儿,要不这样,南……”
她正抬了头去叫南桑,却见他神情复杂,两眼直直盯着前方,便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北杨!
不,如今只能说是假冒的北杨了。
北杨望着他们二人静默了半晌,微微动了动唇角,却未作声。
一旁的南桑早已忍不住先开了口:“呵!我们不去找你,你反倒先找上门来了!”
北杨双目沉静,看了他一眼,又将视线错到一旁,望着卫湑然方轻声道:“小姐。”
这不出声还好,一出声反倒触及了南桑的火气,他立马朝北杨大吼道:“‘小姐’也是你配叫的?别在那儿惺惺作态了!你……”
“南桑。”卫湑然抬手按住他的小臂,用指腹在上面轻拍了几下,示意让他冷静下来,遂转过头看向对面之人,道:“你既唤我一声小姐,可否回答我几个问题?”
北杨双目微阖,稍稍向她低了头,道:“请讲。”
“当日渭川大战,可是你里应外合?”
“是。”
“朔月关将士突发状况,又是否是你暗中所为?”
“是。”
“那么,南桑携将士及军医赶去朔月关增援的途中,突遇袭击又是何人所安排?”
北杨微微顿了顿,方应道:“谢老城主。”
这些事实她本早已猜到,可如今亲耳从北杨口中听到答案,仍旧不免有些失落。卫湑然暗自叹了口气,定定望向他,道:“最后一个问题……同我们相处这十多年中,你可曾有半分真情实意?”
闻言,北杨上眼皮悄然间颤了一颤,他静了半晌,用让外人听来再笃定不过的语气回道:“使命在身,未曾敢有。”
一旁的南桑猛吸一口凉气,卫湑然只听他将自己的拳头攥得欲紧,当下顿感担心。
她视线一直定在北杨身上,听罢这话,淡声回道:“好,如此便清楚了。”
卫湑然转身反手抓住南桑的胳膊,拉了他便要离开,却听背后传来一阵兵戎声,还未来得及返身,四周已围上来一圈士兵。
就算不看这些人的装束,他们也知晓眼前的断然是谢氏兵将。
北杨瞥了眼四周,眉间瞬时升起一股疑色。
自己出来时并未带任何士兵,可现下……他转眼一想,便当即明了。
南桑见状,冷笑一声,道:“好啊!本以为你是来道歉求和的,没想到你居然带了一群贼人过来堵我们,早知如此,那日我就该一刀捅死你!”
北杨微微张口,本想回应南桑,想了想还是作罢了。
现下无论他再怎么解释,这些谢氏兵将已然在此,也无济于事,干脆……将计就计。
卫湑然拔出望舒,架在胸前,同南桑二人背对而立。
她冷哼一声,转头看向北杨,道:“你这是要送上一份临别大礼么?”
“么”字刚落,她立刻飞身向前,朝面前的士兵挥剑斩去,剑气灌身,猛地袭出一阵锋浪,瞬间震破了一众包围圈,她当即从面前缺口突围了出去。
南桑手中短刀锐气不减,同卫湑然分工出击,就在这一瞬,也已破了他那一边的围攻。
二人合作无间,没花费多少气力便解决了眼前的麻烦。
停手间,身后很快又围上来一众士兵,直冲冲朝他们厮杀过来,二人未多作停留,当即按原先的计策应战而上。
北杨见状,皱了皱眉。
身后一名为首的将士跑到他跟前,作揖道:“北将军,剩下这波将士……要围上去吗?”
北杨目光一转,瞥了他一眼,沉声道:“上!”
话音刚落,那将士当即指挥着后方众人冲上前去。
卫湑然回头见外圈又围上来一群,猛然挥出最后一剑,朝着南桑大喊:“撤!”
二人脚尖一点,身轻如燕跃上半空,当即旋了个身抵往远处。
见两人逃了,众士兵先是一愣,随即立马提刀追了上去。
北杨往他们二人逃出的方向看了眼,未加思索便跟上了前方的士兵。
“别追了!”
众士兵回过头见北杨下了令,也不敢多说什么,纷纷立在原地,没再继续追赶。
方才那名为首的将士往前一步,看向他犹豫着开口:“北将军,这……城主那边……”
只见北杨眼神中忽透出一股冷冽,抽出身侧的佩刀,弹指间便划过那将士的脖颈。
身后众人满脸惊愕,眼看那将领垂头瞬间倒地,等再反应过来四散逃亡之时,早已为时已晚。
刀光似鱼鳞在黑夜里连续翻卷了几回,锃亮得分外刺眼。
北杨收了佩刀,瞥了眼地上的士兵,将刀刃往其衣襟上抹了一把,拭净了血迹,方才收入鞘中。
他看着前方,冷冷道:“城主那边,我自会交代。”
他这一应,像是在回答方才那名将士的疑问,又像是在短短此刻作出了一个似重还轻的了断。
北杨阖上双眼,渐渐在掌心运力,随之一掌拍上了自己的胸口。
这一掌,他用了接近十成的功力。
力道之大逼得他猛喷出一口血,零零星星溅在他的靴面上,衬得上面的黑绒越发亮堂深邃。
如此一来,以假乱真,便也好交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