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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三春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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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湑然睫毛微微一颤,轻轻“嗯”了一声。
“之前,我有很多事都骗了你,我去渭川的意图,我的身世,包括我的姓名,都曾对你有所隐瞒。但我发誓,在渭川同你相遇,刻意接近你,都全然不是我计划中的一环。至于后来……后来渭川被屠,你兄长被杀……错全在我,无可否认。”
卫湑然沉默半晌,轻轻叹了口气,方道:“事已至此,无可挽回。但倘若你当时知道我姓卫,又是否会念在朋友之谊,放过渭川呢?”
闻言,谢怀瑾一愣,看着她略带期许的眼神,他很想脱口而出“会”字,但他深知,这又何尝不是在自欺欺人?
他张了半天嘴,还是选择了沉默。
卫湑然淡淡一笑,侧过头道:“结果还是一样,不是么?”
她回过头望向屋顶,继而道:“你我本就处境不同,肩上也各负使命,就算知道了非你本意,又能如何?”
谢怀瑾盯着她的后背看了半晌,方轻声开口:“阿湑,你……可恨我?”
静静等了半晌,她才转过身望向他,神色极为认真:“老实说,一开始恨过,但现在与其说恨,不如说已经释然。为我哥寻灵这一路上,我见过了太多生离死别、骨肉分离,甚至爱而不得、缘浅情深,慢慢觉得……那些恨、怨、痴、执,好像都变得没那么重要了。”她攥紧颈间的木樨坠子,淡淡一笑道:“人一旦有了一线希望,便纵使再大的磨难也无可撼动。”
谢怀瑾从头到尾都静看着她,听她讲完这许多,他一瞬间觉得,眼前这个阿湑似乎同他从前在渭川认识的阿湑不太一样了。
多了果敢沉稳,但刻在骨子里的善良淳厚却有增无减。
——咚咚咚!
“小姐?小姐你在里面吗?”
“南桑!”
听见木屋外一阵响动,卫湑然一喜,当即跑了过去。
南桑站在门外,看上去略有些狼狈,一见门内是她,立马咧开嘴笑道:“还好我没猜错,小姐你果真在这儿!”
卫湑然理了理他的衣襟,问道:“可是碰上机关了?”
南桑朝她摇摇头,道:“机关倒是没碰上,就是雾气太浓,跟那群鬼兵打起来时,没留神栽了一跤。”
“没受伤便好。”卫湑然舒了口气,一手把他往里拉。
南桑越过她的肩膀,一眼便瞧见了坐在榻上的谢怀瑾,大喊一声,当即抽了刀往他跟前冲去。
卫湑然见状,连忙出手拦住他。
“南桑等等!放心,他不会伤害我们的。”
南桑垂眸看了她一眼,略松开手,重新瞪向谢怀瑾,道:“喂!你怎么在这儿?对我们家小姐做什么了?”
卫湑然闻言当即一噎,望向他道:“说什么呢?他能对我做什么?”
“小姐,你可别被他那人模狗样给骗了,谢氏没一个好东西!”
卫湑然:“……”
谢怀瑾暗自笑了笑,下了塌朝他走过来,对着他抱拳作了一揖。
南桑瞥了他一眼,转过头冷哼一声。
谢怀瑾倒也不以为然,照常道:“这位兄弟似乎对我积怨颇深。”
卫湑然偷偷拿胳膊肘捣了捣南桑,见他丝毫未低下势头来,兀自尴尬地笑了笑。
谢怀瑾并未在意,转眼望向她,道:“快到午时了,眼看这迷谷中的雾气也散去不少,赶紧趁此离开吧!”
“嗯。”卫湑然点点头,一把拉过南桑往屋外走。
临出门时,却见南桑转过头恶狠狠地冲他吼道:“谢怀瑾你给我等着,下次遇上可没这么好运气!哼!”
谢怀瑾见状,淡淡一笑,朝他大声道:“随时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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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方才要不是你拦着,我早把他给捅了!”
卫湑然看了他一眼,道:“可又是冲动了?”
南桑撇着嘴,挠了挠头没说话。
“南桑,你还记不记得,在渭川时我同你说过,我曾认识一位外来的朋友,他叫十五。”
“好像……”南桑皱了皱眉,忽道:“噢对,我想起来了,小姐你是说过,该不会……该不会那人就是谢怀瑾吧?”
“嗯,是他。”
南桑一惊,立马看向她道:“原来你们从那时起便认识了,难怪刚刚你不让我动手呢!”
“倒也并非这个原因。”卫湑然停下来看着他道:“渭川被屠,他担有很大一部分责任,但要论主谋,他定算不上,无非是各司其职,各行其令罢了。”
“就算如此,他也该付出代价。”
“方才迷谷中遇险,他也是为救我受的伤。”
“那……那这人还算有点良心。”
卫湑然“噗嗤”一笑,拉着他道:“走吧。”
“这沈家的独子居然回来了!”
“是啊!可还算有点良心,知道回来送他母亲一程。”
“呵!我看啊,这临死了再回来才是大不孝!”
……
二人走着,忽见前方一院屋前挤满一堆人,正朝着门里头说三道四,方生出了些许好奇。
南桑道:“去看看?”
“动了!”
南桑顿时一头雾水,疑道:“什么?”
卫湑然咧开笑,眼底顿时亮起一缕光,望着他道:“坠子动了!”
南桑往她颈间一看,立马叫起来:“有情况!有情况了!”
“那个方向!”卫湑然指了指那院围满了人的屋子,道:“走,去看看。”
“嗯!”
二人挤进人群里,扒了眼院内,朝着周围问道:“诸位,这是……发生了何事啊?”
众人一度七嘴八舌,听他们二人突然间开口,顿时静了下来,为首的一位老者盯着他们看了半晌,方道:“二位不是我们槐乡人吧?”
“噢……我们自外地而来,路过此地,见这处有些动静,方才过来看看。”
“噢,我道是看着二位有些眼生呢。”
南桑道:“那方才你们是……”
“二位有所不知,这沈家的独子沈行舟乃是我们乡里第一位中了举人的,后进京赶赴会试,却是整整四年了都杳无音信,直到两个月前,朝廷派人到此张贴告示,我们才得知他高中进士,在朝中做了文官。虽说在整个乡上,这也算光宗耀祖的大喜事儿,可这做了官却一次都未曾归过家,其母近些年卧病在塌,如今已是病入膏肓,不成想,今日竟见他回来了!”
身旁一位妇人兀自叹了口气,接道:“唉,为顾前程却未能尽孝,作孽啊!”
“罢了罢了,走吧。”
“哎走走走,回去吧。”
“都回去吧。”
……
见众人都走了,卫湑然同南桑对视了一眼,抬脚往院里走。
二人在房门口停下步子,驻在门边上往里看去,只见屋里榻上躺卧着一名老妇人,双目阖着,面如土色,似已熟睡。
忽听到侧房冷不丁传来声响,二人赶忙往一旁踱去,便见一名书生打扮的男子,正端着药罐在碗里倒了一碗药汤,继又将罐底的药渣往外滤清出来。
南桑定定看着面前的男子做着这些动作,暗自偏过头“咦”了一声。
卫湑然侧过头,朝他低声道:“你也看出不对劲了?”
南桑点点头,道:“这人分明……”
觉察到门口的亮光被挡住,男子回过头看向他俩,略微一惊,带着些许诧疑和紧张缓缓开口:“二位……看得见我?”
南桑愣了一愣,方道:“呃……噢,自然看得见。”
闻言,男子面上诧异之色愣是半天未退,恍然道:“我正惊疑,为何自己能碰得了药罐,还煎得了药?这、这究竟是何缘故啊?”
卫湑然看了他半晌,只字未言,若非颈间坠子滚烫的厉害,她还不知要望着那男子出神到什么时候。
随后回过神来,她舒了口气,道:“其实……”
“咳咳咳……咳咳咳……”
“母亲!”男子听隔壁屋里忽连续传来几声咳嗽,急忙端起药碗快步往那处行去。
二人见状,也赶忙尾随着他。
“母亲!母亲您感觉如何?”男子将药碗放在塌边,连忙扶了妇人起身。
那妇人仍是咳个不止,软塌塌得被拖着靠在男子的怀里,抬起眼去看他,顿然猛地一惊,颤着声道:“你……你是……行舟?”
男子连声道:“母亲,是孩儿,孩儿……回来看您了。”
妇人唇角缓缓挤出一丝笑,随即慢慢抬了手往男子面上抚去,“行舟啊……为娘……为娘可算等到你了……咳咳咳……”
男子急忙抓住她的手,捂在自己心口,痛声道:“母亲,是孩儿不孝……孩儿没能来看您……是孩儿不孝啊……”
“行舟……唔!”只见妇人骤然间急喷出一口血,顿时浸红了他的半边衣袖。
“咳咳……咳咳咳……”
男子满脸焦色,不停用手往下抚着妇人的后背,“噢对!药汤!有药汤!”他当即反应过来,赶忙端了塌边的药碗往妇人嘴里喂去。
妇人应着他的动作,往下咽了几口,复又吐了出来,她遂轻轻按住他的手,喘着气道:“行舟……没用的……为娘……为娘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如今……能再见你一面……为娘……已经无憾了。”
“母亲,母亲您快别说了,您不会有事的,都是孩儿不孝,让您劳心担忧,才成了如今这般,都是孩儿的错!”
……
二人目睹此情此景,早已悄声退出了屋外,静静驻在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