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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长相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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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若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
李皓泠念着那边官府里新接下的一桩差事,同卫湑然商量了一番,准备不日便返回江夏。
正巧这个时候,南桑循着她的踪迹又传来一封飞信。
信上写到:他在锦城见到了北杨。
这让卫湑然同样惊诧万分,却又顿时暗自欣喜。
渭川那日,她明明亲眼目睹北杨倒在自己手边,探其鼻息也是分明咽了气。
但她又坚信,南桑所言绝非为假。
细想之下,便回了一封信过去。
夜将至亥时,她这方走着,街道上的人流早已散光,两旁的铺子客栈也都打烊熄了烛火,脚下的青石板没了烛光照着,顿时暗了下来,黑漆漆一片。
突然间,卫湑然只觉自己的右臂被一道强力瞬间给拉了过去,她下意识支起左肘横空向下,猛朝那黑暗中砸去。
暗中那黑影没反应过来,当即被砸了个准,丢开卫湑然的手便捂着左后颈“哎呦”地叫起来。
“……小姐,是我。”
“南桑?!我不是回了信说让你……”
“小姐,你是让我先按兵不动,再观察几日,可我这不是怕你有危险嘛!”
卫湑然一听,赶忙凑到那黑影跟前讪讪一笑,“原来如此……抱歉抱歉,没事吧?快让我看看。”
南桑揉了几下,委屈地看向她,“小姐,你这下手也忒狠了,下次……我可不敢摸黑叫你了。”
卫湑然尴尬一笑,挠了挠头道:“我还以为又是上次那群鬼兵呢,谁成想……”
“什么?!小姐,鬼兵跟你……不是,你跟鬼兵碰上了?”
“嗯。”
“真是群烧不死的蚂蚱,走哪儿跟哪儿,居然这么快就探到了消息。小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卫湑然安慰完他,又道:“南桑,你确信你见到的是……北杨?”
南桑顿时神色凝重地朝她点头,道:“我不会认错的,是他,只是……”
“只是什么?”
“我在锦城看到他的时候,他就站在谢老贼身后,分明是已经背信弃义,卖主求荣,替谢氏效力了。”
卫湑然听完这话,眉头紧蹙,莫名觉得可疑,道:“南桑,先别急于下定论,万一北杨是有什么苦衷,被迫为之呢?”
南桑气冲冲道:“他能有什么苦衷!要换作是我,定不会苟活一命,叛国效贼!”
“嗯?”
南桑见她神情微变,抬手摸向颈间,把那坠子拿了出来,当即一惊,“这坠子,闪了?”
“嗯。”卫湑然看着手心的坠子,在这黑暗中闪起了微弱的红光,心中微微诧疑,望着南桑道:“几日前我便是循着这坠子到了此地,刚刚收了一缕散灵。如今看来,怕是还有散灵分落在此处,南桑,现下我怕是不能同你一起回去了。”
她攥着那坠子,看向远处漆黑无边的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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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兰若事情过后,卫湑然便再没去过洞仙阁。
这方想着,还是要跟柳笙歌当面再正式答谢一番,再者,便是那束情咒。
据她所知,被下了此咒的人,其所爱之人的手腕上也会相应出现同样一道咒痕,以诅咒两人此生永不能相爱。一旦动情触咒,这咒痕颜色会越变越深,从淡红到深红、淡紫、深紫,直至变成黑色,其所爱之人便会悄无声息地丧命。
如此说来,这下咒之人,要么是不想这二人在一起,要么,便是同其中一人有所牵连。
出于关心,也出于她对这咒术的了解,卫湑然想把这来龙去脉摸个清楚。
如此一想,她便起身去了洞仙阁。
到了阁口,她正要踏进去,只听见“当啷”一声,一块羊脂质地的白色玉佩恰好滚落在她脚边,卫湑然俯下身子将其捡起,却见那玉佩在她手里突然跳了两下,又瞬间恢复了平常模样。
大概是她眼花了,卫湑然敛回神色,抬了手递还给对面那人。
对面男子朝她微微一笑,道:“多谢。”
卫湑然轻轻点头示了下意,便往里走去。
与此同时,她似乎感觉到颈下热了一瞬,待她把坠子拿出来看时,却并未有异常,当下也未多疑。
上到三楼,她寻到那日那间厢房,便径直去敲了门。
柳笙歌见到门外之人,连忙正了正色,方才笑着请她进去。
观察到她神色有异,卫湑然心中疑惑,但也并未多问,抬步入了房中。
柳笙歌笑道:“今日湑妹妹来是为了……”
“柳姑娘,我是……”
柳笙歌笑着打断她,道:“快别一口一个姑娘了,听着叫人生分。”
卫湑然一愣,方才看着她笑道:“柳姐姐。”
“这便对了!妹妹方才说来做什么?”
卫湑然兀自一笑,应道:“自然是借着看望柳姐姐,专程来答谢前几日之事。云绥能顺利离开洞仙阁,柳姐姐定然费了不少心思。”
“何故这般客套,湑妹妹,你这么说倒是跟我见外起来了。”
卫湑然垂眸一笑,继而望向她,面上带了几分正式,“柳姐姐,我今日来还有一事……”她视线朝下,直直落在柳笙歌的右腕上,“这束情咒……”
闻言,柳笙歌笑意一敛,身形微顿,低了头盯着那条紫色的咒痕。
她轻叹了口气,对着卫湑然淡淡一笑,道:“未曾想,被你给认出来了。”
“柳姐姐,这咒……是何时种下的?”
“若我跟你说,就连我自己也不知是何时有的,你信吗?”
“自然。”
柳笙歌闻声抬了眼,眸色之中闪过一丝讶异,遂又继续道:“我三岁时,有次外出回来便大病了一场,浑身发热,足足昏睡了七日也不见醒。爹爹请了无数名医仙士到府上,仍旧无济于事。后来听爹爹说,是一位身着紫袍的年轻高人治好了我。奇怪的是,这高人分文不收,只说……要牺牲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柳笙歌摇摇头,道:“并未见那高人施法取物,况且自那以后,我便一直安然无恙,也就没再细究。再后来,家中突生变故,爹娘也离奇失踪,我左右投亲无门,才恰巧被如今这洞仙阁的鸨母收留了去。”
突然听到这后半句,卫湑然不由吭了一吭,道:“抱歉,柳姐姐……我不知你原来……”
柳笙歌淡淡一笑,道:“无妨,前尘旧事罢了。”
“那,你可知这咒是何人所种?”
闻言,柳笙歌顿时沉默下来,她下意识地将左手覆在那紫线上,摩挲了一圈,才又神色复杂,缓缓开口:“此人乃行香子。”
行香子?
卫湑然暗自思索一番,随之看向柳笙歌,仍旧没忍住问道:“既然你已被下咒,那受牵连的另一人又当是谁?”
……
自楼上下来,卫湑然一眼便瞥到一人,那人正坐在一楼东边角落的那处老位子。
她将视线瞥回方才出来的那间厢房,心下一思虑,便径直下了楼朝那黑衣男子走去。
待行至跟前,她方道:“这位兄台,不知可否同坐一桌?”
那男子正欲开口,卫湑然却先一步出声道:“又当是‘请便’二字?”
闻言,男子抬了脸看她,眸间同时泛上几分诧异。
卫湑然笑了笑,道:“我们曾见过的,前几日柳姑娘待客献艺之时。”
闻言,男子眼尾稍蹙,在她面上多停留了半晌,遂淡声道:“你是女子。”
“是。”卫湑然继而道:“那日得幸同坐一桌。”
男子敛下疑色,方以眼神示意:“姑娘请坐。”
卫湑然应声入了座,顺势看向他的手腕。
果不其然!其左腕上清楚的布着一道咒痕,模样同柳笙歌的一般无二。
她不露痕迹地收回视线,望向男子,道:“在下卫湑然,不知大哥……”
“孟秋。”
“孟大哥。”卫湑然笑了笑,方道:“孟大哥可是在等柳姐姐?”
孟秋闻言一怔,抬头看她。
“实不相瞒,柳姐姐有些话托我带给你。”卫湑然顿了顿,神色间似有些犹豫,半晌方才接道:“前尘皆似梦,往事已随风。幼时竹窗青梅之情,无关乎变故,也无关乎执怨,只怪向来缘浅,命定如此。她希望孟大哥你……别再等了。”
孟秋身形微微一顿,闭口未言,只是兀自将手里那把短刀捏得愈紧。
见状,卫湑然暗自垂下眼帘。
她并未告诉孟秋,他腕上那条咒痕,将会给他带来怎样的后果。应柳笙歌的请求,她还是将此事隐瞒了下来。
二十几年前,一个系望族千金,一个乃名门子弟。本是清莹竹马,门当户对。奈何柳府突逢变故,一夜之间,人去楼空,自此秋意尽失,笙歌不复。历经千万坎坷多舛,熬过十多年的等待,如今终换来重逢,可已是岁过境迁,时不往矣。
望族千金终无奈流落于烟花巷宇,与风月对歌;名门子弟也不复曾经那翩翩少年郎,把酒醉海棠。
卫湑然最初见到这束情咒,是她少时在一本藏书中无意所获,但当时也并未细看其详述,不知它的解咒之法。
可如今,她却势必要去探究一番了。
不为其他,只为这一段爱而不得、求而无果,逾期了十多年的衷情夙意。
可还有谁可能知晓这种咒术?
她闭上眼在脑海里反反复复寻了一圈,突然想到了一人。
白及!
没错,咒术跟医术想来应当有想通之处,说不定白及会有法子。
想到此,卫湑然便立刻动身赶往江夏。
待到了白府时,她却并未见到白及。
连赶了一夜的路,到了此时已有些耐不住乏意,她索性靠在一桩树干旁闭了眼,不觉间便沉沉睡过去。
“呵……”
白及轻笑一声,抬手抚过她的面容,轻轻将几缕缠在她眼周围的发丝给捋到耳边,罢了,又脱下自己的外衫罩在她身上,随后,便就这么静静坐在她身侧注视着她。
半个时辰前,他从医堂回来时,一进院便见她正靠在这棵丁香树下,脑袋歪垂,双目紧阖。
半月不见,她身形略微消瘦了些,可那眉眼的倔强坚韧却丝毫未变,还是如他第一次见她时一般。
见她眉头一蹙,眼皮微微抖动几下,便知她要醒了。
卫湑然睁了眼,视线里带着几分朦胧,还未彻底从睡梦中反应过来,便只见自己面前坐了一人,此刻正含笑望着她。
待辨清眼前之人时,她连忙坐直了身子,提声道:“白及?!你回来了?”
“嗯,可是有事找我?”
许是被对方不道自明的默契惊讶到,卫湑然突然愣了一瞬,方才点点头,应声道:“白及,我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随后,她拉了白及去书房,取过一张纸来,在上头画了半晌,遂指给他看,“你可认识这个?”
“这……是束情咒?”
“正是。那你可知,若中了此咒,应当如何解?”
白及微微俯眼思虑了半晌,看着她道:“若我没记错,这束情咒只有一种法子可解。”
“什么法子?”
见她一副急切的模样,白及心中略生疑惑,但言语却是未停:“这咒术须得也只能由下咒之人来解。”
“别无他法?”
“别无他法。”
见她神情立马黯然,顿时泄了气般,白及犹豫了半晌又开口道:“若非你……”
“我什么?”
白及暗自叹了口气,正要出声,便听卫湑然率先道:“你不会以为是我中了束情咒吧?”她盯了他半晌,心知自己猜对了,赶忙接道:“不是我,是我一位朋友。”
闻言,白及心下不由微微一松。
罢了,他便听卫湑然兀自喃喃道:“下咒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