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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丁子香(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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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睡前,蝉衣又送来一次药汤,连带着的还有几块酥糖。
出于药效强劲,她清醒了没多久,又再度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
卫湑然仍觉头脑有些发胀,便出了门站在院里吹风透气。
待清醒了许多,她便开始回想昨日之事。
那些鬼兵是受何人指使,她不用细想也明了,且他们刀刀往要害上砍,便是瞅准了要取她性命。
想要她死的,自始至终就是那些人罢了。
即便心中了然,卫湑然也不由得拳头一紧,眸间倏然露出几分凌冽来。
——噔!
正当此时,一瓣丁香被风吹落,擦着她的鼻尖坠了下去。
她抬头一看,细风陆续掠过飘起一阵花瓣雨,自她头顶尽数落下来。她心间不由泛起一阵悸动,遂伸了手去接那花瓣。
犹记得一年桂秋,渭川山顶木樨全然盛开,浓烈的香气几乎都飘进了山下的各处宅院里。
当时,她拉了哥哥一起上山去看木樨。
也如同今日这般,那日的风几乎要把树上的木樨都尽数吹光。
她就站在那树下,任风把满树的木樨花瓣都吹落在她身上。
那般场景,似漫天飞雪被换上鹅黄色的新装,伴着和风零落散尽。
而哥哥则站在她身后,满眼笑意凝望着她……
半晌,她方从记忆中回过神来,暗自回味般笑了笑,转身欲走。
一抬眼却见白及站在她身侧不远处,正静静目视着她。
他面容淡然,唇角处却微微弯起一弧度,眉目间透出的温善倒是有几分像他已故逝的母亲,一双眸子纯净如清泉。头顶的发髻用一支竹簪松松束着,其余发丝则顺着后肩悠然散落。
一袭青衫,站在那树下,此时此刻竟显得分外出尘飘然。
白及低头掩下嘴角,淡淡一笑。
方才,那抹紫纱在这葡色花雨中静浮的身影,依旧映在他脑海,久久挥之不去。
他走上前去,望着她道:“又跑出来了?”
“呃……闷得慌。”卫湑然讪讪一笑,紧接道:“我出来透透气,这就回去……呵呵……回去。”
白及淡淡一笑,轻声道:“走吧。”
进了屋,白及将手里端的托盘放在塌边,朝她道:“先换药,换完药再把药汤喝了。”
“好。”
卫湑然坐在塌边,整个身子背对着他,内心纠结许久,遂才咬咬牙解开上衣,露出受伤的半个肩头。
许是行医看病久了,对这类情况无所无谓,白及倒并未觉察到她这番窘色,兀自轻手替她把昨日里包上的白布取下来,又在肩上撒了一些药粉,换上一块新的。
待包扎好时,他又抬手慢慢替她掩住上衣。
被他的细微动作愣到,卫湑然赶忙系好衣带,这才转过了身,遂又见白及伸了手过来,“手给我。”
“啊?”她怔了一瞬,反应过来道:“……噢。”
静静盯了半晌,卫湑然将视线从他包扎好的手上移回来,忽然笑道:“白公子,我……”
白及浅声一笑,打断她道:“叫我白及吧。”
“噢,白及,我觉得……你很像我身边的一个人。”
白及闻声,上眼皮一挑,抬了眼望向她,轻声问道:“何人?”
“我哥哥。”卫湑然笑着继续道:“像是喂药、包扎这类事情,在我小时候我哥哥也常常会这么照顾我。”
白及手里的动作一顿,笑了笑,并没答话。
起身收好了医袋,他把那药罐里的药汤往碗里舀了几勺,端回自己手里。
卫湑然大抵是觉得不再好意思麻烦他,便忍不住开口道:“还是我自己喝吧。”
白及看了她一眼,兀自舀起一勺送入她口中,“手伤还未愈,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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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过了十日,卫湑然这伤势方才算痊愈。
她伸展胳膊,动了动筋骨。
这几日来,除了喝药、用饭,便是睡觉,下地走动的时间算起来都超不过两日,整个身子似乎感觉都有些颓朽了。
正在此时,她忽然感觉颈间一阵烧烫,连忙拉出那坠子一看,不出所料地闪起了红光。
时过多半月,这坠子终于又有了动静。
她心中一阵雀跃,撒开腿就往门外跑,正巧在半路上碰见了蝉衣。
“卫姑娘,你去哪儿?”
“蝉衣,你们家公子呢?”
“公子一早就去医堂问诊了,姑娘有什么事吗?”
“噢没事,等你家公子来了告诉他,就说我多谢他这几日的照顾,来日定找机会报答。我还有事,先走了!”
蝉衣蒙在原地,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立马拔腿追上去,“哎姑娘……卫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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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湑然回了客栈,跟李皓泠碰了面。
李皓泠见她手心布了一条疤,便连忙问起缘由,卫湑然摆了摆手,朝她道:“此事说来话长,等闲了再告诉你。皓泠,你看!”
李皓泠顺着她的手,看向她颈间的坠子,发疑道:“又闪了?”
“嗯!”卫湑然拉过她,神色凝重道:“我们今夜就出发。”
傍晚时分,二人到了芦林江,搭了一条船顺江南下,驶往浔州。
江水四周群山环抱,苍松翠柏,芦草丛生。
虽是日薄暮色,却也看得江面碧清如镜,山色倒影,相映成趣。
四周寂静安逸,卫湑然也生出了些许倦意,正欲靠着船舱小憩一会,却隐隐约约听到江上传来阵阵琴瑟声。
她拿手肘碰了碰身侧之人,“皓泠你听,是不是有琴声?”
李皓泠被捣了一个激灵,直起身子仔细听了半晌,朝她点点头:“的确有。”
二人朝着舱外望了半晌,不禁问向掌船之人:“老伯,这么晚了何故会有琴声?”
老船夫撑起竹篙回过头望向她们,安慰道:“二位莫惊,这江上的琵琶声啊,已有一个年头了。弹琵琶的是位姑娘,说起来,年纪倒是与你们二位相仿,听说是在这附近丢失了胞弟,每逢船客过江,便拿出画像询问一番,以琵琶弹唱作以答谢。”老船夫轻叹一声,又道:“说来这姑娘也是可怜,这么长时间了还是杳无音信,偏偏没一个船客见过画像之人。”
二人听后,也是半晌沉默。
抬眼间,不远处那点朦胧的灯火愈离愈近,那琵琶女的船只向着她们靠拢过来。
卫湑然方见船头坐了一位年轻姑娘,昏黄的月光映照出一身素衫,她怀中抱着一把琵琶。
等近身才发现,这姑娘面庞覆着一层薄纱,遮住了样貌。
等那船只停靠,琵琶女先是轻放下怀中的琵琶,向她们二人行过一礼,才娓娓开口:“二位姑娘多有打扰,小女子本不是有意惊扰,只是实在有事相求,还望姑娘见谅。”
她们二人相视一眼,皆道:“姑娘不必如此多礼,若能帮得上忙,定当竭尽全力。”
“多谢二位。”琵琶女边说边从怀中拿出一张折起的素纸,将它打开呈给两人,“二位姑娘可有见过这画上之人?”
卫湑然接了过来,同李皓泠仔细看着。
画像上是名男童,五官清秀,薄唇微抿,从眉目间也依稀看得出几分温雅伶俐。
“这孩子年岁几何?”
“算上今年已有八岁了,乃小女子的胞弟,名叫云绥。”
云绥。
卫湑然默默在心中把这名字念了几遍,又同李皓泠相视了一番,看着琵琶女摇摇头道:“抱歉,姑娘,我们确实没见过画像上的这个孩子。”
那女子好似听惯了这般答案,覆着面纱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从她眼神中却透露出一丝一闪而过的失落。
李皓泠接道:“我看,姑娘不如随我们俩一同去浔州,咱们合力,兴许能找到令弟呢!”
“没错,江夏、浔州两地相邻,既是在这交界附近丢失的,顺江南下说不定会有线索。”卫湑然边说边把画像还给那女子。
琵琶女当即一喜,忙向两人又行了一礼,“多谢二位姑娘相助,先不论结果如何,小女子都感激万分。”
她们二人紧挡慢挡还是晚了一步,只见她忽地俯身,拿起了一旁的琵琶抱坐下来,轻声道:“小女子无以为报,只有一支曲子献给二位,还望二位不要嫌弃。”
如此一说,她们两人也不好再推辞,顺势坐在了女子对面,打算应邀而听。
只见女子指尖轻拨琴弦,弹响前奏,低声浅唱,娓娓诉来:
“银烛秋光冷画屏,碧天如水夜云轻。
雁声远过潇湘去,十二楼中月自明。
佳人是独对寒窗思往事,但见泪痕湿衣襟。
曾记得长亭相对情无限,今作寒灯独夜人。
谁知你一去岭外音书绝,可怜我相思三更频梦君。
翘首望君烟水阔,只见浮云终日行。
……”
蒲月当值,深夜的晚风素来舒缓清凉,携有南城特色的评弹在浅吟低唱中融入阵阵琵琶声,也慢慢将卫湑然拉入了那段深藏心底的美好记忆……
少时,她常常拉着哥哥穿梭于集市,摆摊的大娘叔伯们见了她总会笑着往她手里塞些小玩意儿;宅院门口比赛扔石子玩的小孩们也总会一口一个“姐姐”把她拉进自己的圈儿里充当判官;南桑和北杨还是依旧当着她的面拌嘴吵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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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三人便抵达了浔州。
按照事先的计划,三人各分三路,拿着画像去寻人。
卫湑然这方进了城南,挑了人口最为繁密的街市。
只是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也没问到丝毫有用的线索。
此时,颈间的坠子却似受到感应般发烫起来,卫湑然一把将它攥住,皱了皱眉,往坠子发出感应的方向望去,面前除了十几家商铺、客栈、酒肆之外,便是一家画栋飞甍、丹楹刻桷的青楼。
她愈往前走,坠子也愈来愈烫。
不出差错,应当就是此处了。
洞仙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