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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头长黄标签的男孩(3)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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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高兴的事情,发生在一次体育课上。
可能有很多人都喜欢上体育课,但我是大多数之外的人。我并不怎么喜欢体育课,我个子不高,老是站在队伍的排头,这会让我产生一种自卑感。
要是体育委员站到讲台说“这几天体育老师请假了,我们改上数学课”我可能面有悲戚之色,心里却极度高兴。
在课堂的时候,我们像是妥帖安放在格子里的象棋,保持安全的距离,不被允许随便说话,大笑,交头接耳。我想我可能是有被虐待的毛病,我竟然很喜欢在这一群人中独自呆在自己的桌子里,任由自己的思绪把自己缠绕成一个茧子。
其实我并不是真正的像一个入禅的和尚一般那么喜欢寂静。我也很想和她们一起坐在柳树下,一块谈英语老师的小碎花裙子。或者他们允许我可以坐在一旁静静地倾听。但是我是男生,大多数时候只有我自己独自坐在看台上,看他们踢足球,打篮球。可是我一点运动的天分都没有,这总会有一种深深的抛弃感。不过还好我也已经习惯了。
而我要说的那件极愉快的事情,就发生在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里。
那一天,我如往常一般离开那个亲密热闹的人群,我在学校的寂静的空间里慢慢的行走。别觉得我自己一个人就很难过,相反,其实大多数时间里,我一个人的时候更加放松,更加悠闲,少有的时候我说不定还会很高兴。
因为,只有在我自己的时候,我才是真实的我自己,我可以笑,我可以哭,可以难过的尖叫,只不过那是无声的尖叫。我最喜欢的地方就是校园墙与水房的狭小的过道里,我最喜欢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温暖与两堵墙的包围,使我拥有无与伦比的安全感。我看着头顶上的狭小的天空,我好想大喊一声“看,这是我的天地。”
不过,我没敢喊,也不打算喊,因为我害怕把别人引来,让他们知晓这个只属于我的小小空间。
那天,我从人群中走出去,先去了那个小小的空间,在那里待了一会,这让我心情很好。于是,我打算继续向着南边那片寂静荒凉的地方探寻,这让我莫名的联想到发现新大陆的探险家,未知的东西总会吸引着人的好奇心。
我路过栽满马蹄莲的医务室,流着废水的锅炉房,走到南边。一座小三层的阴森实验楼。一二层楼是物理生物的实验教室,三层是美术馆,图书室,音乐教室,还有一间很大很大的阶梯教室,只有在什么晚会上才会被使用。之所以会把这些比作麦哲伦的新大陆,是因为这些地方平时都不会投入使用。上生物课观察动植物细胞的分裂,上化学去做什么有趣的反应实验,这纯属是美剧电影才有的桥段。上生物课老师会用粉笔画图,那个是分裂的前期,间期,后期。做化学实验,美其名曰是为安全,也只有老师自己在讲台上讲实验。后来,有了多媒体,实验多变成了小视频,不用动手,做好习题就行。
至于说,图书馆,美术室,音乐教室,有一次我们被老师叫去打扫三楼的美术音乐教室卫生,以面对外校领导的考察。我们去擦角落里落满灰尘的大卫雕像,整理散落在一旁的画架,去掸盖在钢琴上的红色法兰绒的灰尘。我喜欢那里,那里没有人的气息,只有那些木头腐烂,锁头生锈,器物染盖灰尘的味道。阳光从窗口照进,斜斜的映在那寂静的地面上,寂静的它们在日光下落尘。
图书馆,我有点想笑,正好我们的班主任老师,兼管学校的杂物。每一年都会有人来检查什么,好像是什么国家提倡青少年读书的活动,一到那个时候,是我们课间操最忙的时候。老师会拿来大量的读书借阅卡片,一人签名,一人签时间,至于那些书签上的书《浮士德》《飘》《浮生六记》《大师与玛格丽特》《回忆录》《听客溪的朝圣》《刺猬的优雅》《六点二十八分朗读者》这样的书,我从未看过的,从未听过的书,正躺在我身后那间阴暗的屋子里寂静孤独的睡着。我想,它们或许也渴望着有人轻轻的翻开它,然后慢慢的了解它们,喜欢它们或者厌恶它们吧。可是它从买来就被放在那里,束之高阁。直到学校说,教育局要拨款支持学生阅读,然后它们就被换了一批,低价卖给收废品的,收废品的人把它们扔回造纸厂里,一刀一刀把它们碾碎,变成一盆一盆的纸浆,那时,它们再也不是一本有独立思想的书,再也不能表达出那些思想。是死掉的纸。他们会重新购买一批新版的书,颜色艳丽,散发着纸墨的香气,重新被关进那个阴暗的教室慢慢的落尘,等待着死亡。
我想,或许只有像我这样无聊的人,才会想这些乱八七糟的鸡零狗碎。看见这些慢慢的老去的教学楼,想到那些一批又一批慢慢死亡的书,我觉得它们真可怜,原来在这个世界上可怜的并不是我自己一个。
当然,这些思绪只有在我一个人的闲暇时光,几乎就在一瞬间才闪现出来,下个路口后我就会忘却,就像从未想起过的一样。我可能是个十足的疯子,有时会因为一时兴起的悲伤而难过的流泪,有时又会因为一朵路旁的野花而高兴。
我路过实验楼,在几秒间想到这些,我转过东北角的路口看见一块大石头,大石头上深深雕刻又用红漆描摹过得“下自成蹊”,我简直无法想象,我走过那块石头后是一番什么景象。
上一刻我还在想着那些书的死亡,下一刻,我简直高兴极了。
在石头转角后边,也就是在那座实验楼的后边,我看见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他是那样的阔大,生长着高高低低的蓬蒿,牛耳草,狗尾巴草,茂盛的杂草几乎吞没了生长在一旁的柳树,而在树的旁边有两间小小的屋子,是两间废弃的旱厕所,墙皮坍圮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上边的字。它使我欣喜若狂,这又使我感到可笑,若果让他们知道我为了一间厕所而高兴地想跳舞,他们肯定笑的要死。
我把这被人遗忘的地方称作我的天堂,在这里,荒草,蛇,老鼠,蜈蚣,斑蝥,蚂蚁,螳螂,蚱蜢甚至于鬼魂,都让我感到安全感,这里是我一个人的,而它们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