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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头长黄标签的男孩(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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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因为即使我知道他们并不是那么喜欢我,可是我并不怕,不怕他们不喜欢我,可能是因为有恃无恐,觉得他们很恨我也不会放手让我处于危险之中。
可是后来,我长了黄标签,我更加笃定自己是一个本不应该存在的人。
一开始,黄标签只是长在我的胸口,没有人看的见,只有我自己看得见,我恐慌,怯懦,畏畏缩缩,想的是只要没人注意我就不会有人发现我,发现我长黄标签的事情。
于是,我做一些他们认为我该做的事情,我喜欢做的事情,适应所有的人,配合所有的人,当自己是他们阵营中的一个,实际上我更想一个潜伏者,一个小心翼翼的间谍。
我知道人对于自己所不了解的恐怖,他们恐怖与自己不一样的生物,怕漆黑的夜晚,仅仅是,因为他们以为那些未知会伤害到他们,像漆黑的夜晚中永远不知道路的前方是些什么。然而,恐惧之后便是取笑,取笑已知生物的下等,愚蠢和肮脏。现在,我已然知道归属于哪一方。我软弱,恐惧,像一只离开底下温暖巢穴的兔子,一声异动响起,就让我惊慌失措,在惊惧中撞向流言的树桩,非死即伤。
慢慢的,我习惯隐藏在一个角落里,静静的不受任何人的注视,我只翱翔在我想象的天空里。
我想这样也好,就让我自己在一旁做我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就好了。
天不遂人愿,黄标签慢慢蔓延到了我的额头上,它们在我的额头鬓角蓬勃生长,那么明显的黄标签,它绝不像哈利波特那样,是战胜恶魔的象征,而它就是恶魔本身,是撒旦的吻痕,不可磨灭的耻辱。
我多么希望他们能够明白,我头上长出来的黄色标签,它并不受我的控制,并不是我的思想的邪恶,品行的不端,它才会出现,出现在我的额头上,标记我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它像是潜伏在我的血液中的,某种不可言述的印记。它在我出生那一刻起,就埋下种子,直至某一天,某个时间,它破土而出,茁壮生长,出现在我的胸口,直至蔓延到我的额头,我的每一寸肌肤和神经里。
可是,它出现在那些明晃晃的地方,于是第一个看见的人就不再是我自己,是他们。他们先看见,于是不再是我惊呼,是他们惊呼“快看,那是什么东西,是黄标签,天哪,真是太恶心了。”
而等到这一天,我才发现,我想努力藏得的东西,它是藏不住的。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惊恐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镜子里的他像个怪物。我抓着头发哭泣,又不敢哭的太大声,那会引起阿爸的注意,他最不喜欢男孩子哭了,他说那样没有男子气概,我从小一哭,他就大声斥责我,不许我哭,不许我啜泣。可是,现在我真的是太想哭了。
我含着眼泪,看着头顶上的白花花的天花板,想问这到底是为什么,明明爸爸,妈妈,姐姐,堂哥,堂妹都没有长黄标签,难道我不是这家的人吗?难道这是我快要死的预兆吗?我害怕的骂人,痛苦的埋怨,打破所有的能照到我的镜子,可是我额头上的黄标签依旧存在,我用水一遍一遍的洗着脸,洗到手指浮肿,眼角破皮,我好想拿一把刀,让刀把我额头上的黄标签一分一毫的割裂下来,即使留下恶心的疤痕也在所不辞,我高估了自己,我怕痛,怕的要死。
然后,我妥协了,我接受了黄标签,它刻在我的骨头间隙里,会跟随着我不离不弃,直到死亡,那焦尸的烈火才能把它烧成灰烬。
此后,我不敢走在路的中间,不敢与同学一起上卫生间,因为他们怕我,怕的要命,怕我的黄标签会传染给他们。我并不伤心,如果我是他们,我也会像他们一样的对我。而且,我知道无论我怎么样,他们终将会慢慢的离开。
我低着头,不去看任何人的眼睛,因为我知道,人所有的表情都藏在眼睛里,无论是喜怒哀愁,厌恶还是珍爱,眼睛不会骗人。更因为,我不想让他们看见我藏在刘海下面的黄色标签,我怕看见他们惊诧厌恶的眼神,像看见什么肮脏的东西一样转头。会窃窃私语道“看,他真的有黄标签哎”
至于,我为什么能在学生时代留像飞轮海的那种大逆不道的长头发,那是因为,有一次,教导主任看到我的头发颇为震怒,一把拉着我要去给我亲自理头发,直到他撩起我的发角,他愣了一下,随即说“你还是留着头发吧,露出来有碍风化,对我们的师生面貌多不好。”
从那以后,我获得了留头发的特权,也可以在其他学校来我们学校听课时的特权,自己去图书馆上自习。
自从,黄标签蔓延到我的额头后,我发现我变得更不像我自己了,我讨厌这样的我,像一只耗子,躲在阴暗里,巴望着原本也属于我的快乐生活,可是如今那只是阳光下的酷刑。
索性,我还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靠窗户的位置,我的同桌是后墙角的图书柜,我依旧可以每天出神的望着窗外那棵紧挨着着我的丁香树。它站在我的旁边,巨大的紫云色的枝丫伸进我的窗户里,我惊叹于它的高大,它的香气,它的繁密细小的花朵,我心中羡慕它,我也想成为一棵丁香树。像它一样的,活的热烈向上。
有一次,我认真的把我想成为一棵丁香树的愿望写进我的作文里,老师说我写的狗屁不通,说我想要模仿致橡树。还好我并不在乎她说的,我想做我的树,不是他人的橡树,也不是他人的菩提树,就是我窗外的那棵丁香树,可是我为什么要告诉她关于我的树的事呢,她又不喜欢我的树。
到了某一天,我的父母 ,他们觉得是时候得和我认真的谈一下,关于我头上长黄标签的事了。
于是,他们把我拉进一间屋子里,给我一面巨大的镜子,是我出生以来见过最大的镜子。他们让我看着我自己,从头到脚,从脸颊上的青春痘到额头上的黄标签,我才悚然发觉,原来我的黄标签是那么的大,那么显眼,我找不到什么东西能够遮挡它,我的头发也不行。
他们坦坦然的坐在我的对面,他们郑重其事的试着开了几次口,显然他们并不熟悉应对这样的事情。应该怎么说,应该怎么做,但是顾忌我是他们身边长大的儿子,尝试着用更加温柔的语气告诉我 。
她是这样说的。
“虽然,虽然你是个黄标签,但是你依旧是我的孩子。”
“我不知道,怎么和你开口,去讲一件,我可能在很久以前就有预感的事情,”
“是的,我作为一个妈妈,我是有预感的,那种预感是不掺杂任何,除了爱以外的东西,是最纯粹的,”
“我想告诉你,一件肯定到不能再肯定的事,也是最重要的事,就是你是我生的孩子,我生的最健康,最漂亮的孩子。”
我恍然,而后更加肯定,我的阿妈用那么多的夸张的修饰来说话,这只有在过年时才会有的,像唱诗经赞颂神明伟大的一样说出来的话,我不觉得她是对我说的,而是对那些悲天悯人的泥像说的话。
于是,她说道了我的黄标签。
“你并没有生什么奇怪的病,你很健康,并且前所未有的漂亮,你哥,你姐,你弟,你妹,都没有你好看”
她抹着泪说。
“你太漂亮了,让神灵嫉妒,让你长出黄标签,这并不是你的错。”
我想,我好想也像姐姐一样,张一脸永久存留在脸上的星星斑斑,而去怨恨外婆在生母亲时吃鸡血,因为姐姐之前听村头的老婆婆说,女人在怀孕的时候吃鸡血,生出来的孩子脸上就会张这种星星斑,于是阿妈脸上有,然后舅舅脸上有,然后表姐脸上有,然后她脸上有。
阿妈显得很抱歉,但她希望我能接受我的黄标签,因为除了接受,我别无可选,只有死亡的烈火才能将它洗礼,让它褪去,让他毫无痕迹的离开我的天灵台,我的太阳穴,我的大脑,我的精神。
她希望我能明白,那不是什么可怕的诅咒,它只是与我一起生长的我的一部分,它甚至从未离开过我,它并没有突然出现,只是我从未发现而已。
我问她
“为什么,只有我有,别人为什么没有,那是耻辱的,是奴隶的刺青吗?”
我读过历史书,历史书上写,那些被俘虏了的奴隶会被奴隶主纹上自己的痕迹,图腾或是家族的象征。
她说
“不是,这并不是什么耻辱,这个世界上也并不是只有你有黄标签,只不过你没有张开眼睛去看,认真的倾听,你认真的去看看你身边的那些人,那些人里面也有是黄标签的男孩女孩,只不过他们的黄标签长在长满头发的头皮上,长在那些隐蔽的肌肉里,高领毛衣的锁骨上,甚至长在心脏里,长在大脑的千千万万的沟壑里,或者他们也如你一般用头发遮盖住它,他们存在,就像你真实的存在一样。”
“只不过,你的长在额头上,更为明显而已,你像一座海际的灯塔,照亮那些流走不安的人群。”
她说服了我,至少是她以为她说服了我。她感动了她自己。她不再说话,只是一个劲的伤心痛苦,又使我疑心,疑心她说的那些都是骗我的。
她表现的像一个献祭了儿子的巫师,而之前的那些赞歌,只不过是为了抚慰他们自己的心,为了让祭品有他所应该有的安静,接受自己天命的敷衍说辞。
只不过,他们虔诚的献祭了我的灵魂,反而使我得到了某种得以依存的依据。
可是,这些并不是真实的他们和我说的话,我如一个推理大师般,推断着阿妈会和我说什么话,她温柔而善解人意,阿爸总是沉默不言。可现实是他们没有发现我的任何异常,一开始我以为他们对我漠不关心,后来才渐渐发现他们仅仅是疲于奔波,忙于生计,谈不上不喜欢,只不过没有时间,甚至说他们根本搞不明白,我的事情,或许只是觉得我性情内向,不爱与人交往罢了,可是,我相信着我的推断。
我开始自我的催眠,渐渐的开始相信我的活着有一定的价值。
其实人真的很可怜,无论他遇到什么样的境地,都会也都能说服自己,无论是说成别人的错,或是老天爷的错,总能稀里糊涂说服自己心安理得放松的活下去。
我接受自己黄标签的事实,和它握手言和,学会从镜子里,从玻璃里,从哪些世俗的欲望里接受它的存在,它现在正如一匹骏马,从我的血液里欢快的奔向我的心脏,我的四肢百骸。
我得说我向来是一个莫名其妙的人,我时而悲伤,时而高兴,而这些情感是一个乡村歌唱家,说不准那一句在调上,那一句跑调十万八千里。我不知道那个暑假,我为什么一时性起,减掉了我长长的刘海,露出那个久不见阳光,泛着虚弱的苍白的黄标签。光明正大的走路的中央,我想我可能是疯了,不久之后,我便听到了,
“快看,他真的是黄标签哎!还以为她们说的是骗人的。”
“真的是,我可是和他从小学就是同学,竟然没有发现,”
“不过他竟然长在脸上,真令人难为情呢”
“天哪,他是黄标签,真是太变态了,我和他住一个宿舍,会不会传染,我可不想变成一个黄标签。”
一时间,几乎整个学校人都知道,他们的学校里有一个黄标签,见过的人窃笑,惊讶,没见过的人总是听说,编造。所有的坏事都是黄标签的。有人丢失钱物,不用说黄标签做的,那个教室的玻璃碎了,黄标签做的,就连食堂里的糖醋里脊卖光了,也会说肯定是黄标签吃的太多了,才害他们吃不上的。
有时,也会在黑暗的路口转角处,偶遇到同学,他是白天的讥笑者,而在夜晚中,他们又忧伤的抹不开夜的黑暗。有时,只是跟着我走一段路,并不说话,有时是她,有时又不是他,有时会说一些无聊的八卦,有时会说哪个人的诗,那个多情的诗人又死在了那片有名的湖里 。
星期一的时候,原本是一周美好的开始,我们如围棋棋盘上的棋子,黑黑白白,男男女女的分布在操场上,看着国旗从满是秋露的晨阳中升起,湿漉漉的太阳,湿漉漉的国旗,湿漉漉的草地染脏了我们的白球鞋。等我们队伍落定,几个女生用湿纸巾擦着鞋子上的土屑,我笑了,没出声,可能想真是白痴,现在擦完了,一会不还得脏。但她看见了,她白了我一眼,起身站定。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老是会觉得这些无厘头的小事情有趣,这一笑也给我带来沉重的教训。
周一的第二节晚自习结束后,我走向卫生间,突然一股莫名的力量从我身后而来,我跌倒在地上,我爬起来时浑身尿骚恶心,那一天我逃了两节晚自习。
我在卫生间的水龙头下冲洗沾满排泄物的校服,然后重新穿上,浑身湿哒哒的,虽然洗过很多次,我依旧觉得味道骚臭,我不想回教室,我不想看见任何一双眼睛,不想成为他们可笑的话题。
我走到操场边的坐台上,已经上课的学校很静,我在看我对面的教学楼,教学楼像极了一个又一个的鸡,兔,狗的笼子闪着光亮,时不时地喵喵,汪汪的。
我觉得,我是一个蜗牛,我重新再一次的爬进了我的壳子里,我不再走路的中间,我离开他们走的路,走阴暗冰凉的小路,我害怕去卫生间,怕极了在卫生间里会有一个人突然转过脸,朝我做任何动作,任何表情。
我们的卫生间是那种水泥砌起来的,没有门和隔断,在这里没有任何的隐私,下课时这里人山人海,排着队去方便。我想我对这个卫生间产生了阴影,我始终会害怕,这种可笑的害怕。有一个人在的卫生间我都无法正常解决我的内急,即使我已经憋到爆炸,也没有办法,因为那使我没有安全感和尊重感。只有我一个人的卫生间,我才能愉快的解决我的生理问题。我很懊恼,我终于变成了一个怪物,一个除了黄标签以外的一个病态的人。
这种痛苦,使我不得不想办法,减少去卫生间的次数。我为此做了诸多尝试,我试着一天只喝少量的水,一瓶750毫升的水喝两天,渴极了,我用水湿润一下嘴唇和喉咙,再吐到垃圾桶里。我一天只上两次卫生间,一次是中午午休,一次是最后一节晚自习下课。
中午午休时,我留在教室里,不回宿舍,在那午休两个小时里我尽情的享受着一个人的卫生间,我甚至有点舍不得离开它,直至腿脚酸麻。
最后一节晚自习下课,漆黑的夜里,他们如潮水一般涌进宿舍里,我一个人在黑暗的夹道里走向更加黑暗的卫生间。
你说,漆黑的夜,你会害怕吗?相比较同学间流传的从茅坑里伸出来的把人拉进去的红手,亦或是什么“你看我穿了个什么颜色的马甲”的红马甲的幼稚鬼,我更怕突然走进来的人不怀好意的笑和突如其来的拳头。我怕死在这里,这里太肮脏了。
除了不能喝太多的水这样的问题之外,我更怕在我憋尿的时候,老师的提问。无论是我喜欢的语文或是我厌恶的数学,我想我是没有办法在憋尿的时候去背《赤壁赋》即使我已经会默写了,但在尿意的支配下,大脑告诉我停止运动,保持警惕。更不用说数学方程式,我没有忍耐力去演算,我的忍耐力全部放在憋尿的斗争上了。
其实,我并不是很在乎老师的赞赏,我甚至搞不明白那些绕来绕去的问题,如同一棵经年长成的紫藤树,不光是自己的枝丫弯弯曲曲,就连根也盘根交错,东问问,西问问,就是不问你学的地方,即使他问了,也要反着问,好像正着问就显得出题人浅薄一样。他们说只有你,正反都明白了,灵活运用,才算真的学会了。不过,我很快就变成了,除了同学口中的黄标签,还有老师嘴里学习不好的黄标签了。
下半年的时候,我发生了一件极为愉快的事情,这件事使我高兴的想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