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之前》未来之火

56、蝶 那是一只栩

　　那是一只栩栩如生的玉蝴蝶，呈现出高远苍凉的天青色。
　　两片翅膀像是竖直折叠起来之后，又打开一个微小的角度。内里的脉络如同星河的旋臂，在街灯下折射着梦幻般的辉光。
　　商苒将这枚小巧的玉蝴蝶握在掌心，一种无法用言语所描述的感触在心头浮现。
　　黢黑幽暗的地下水道内，腐臭弥漫的空气中。
　　彼时，正是下午七点。
　　击败了不可见的怪物之后，商苒寻到推演的地点。她以鬼怪零件及仿品金玉为原材，成功构筑出了“求索”仪式的祭台。
　　布置祭台，献祭珍贵之物，求取一个问题的答案。
　　在这个仪式的注释中写明，与其他邪祀或正祀之术不同，此仪式献祭的对象并非一般意义上的鬼神，而是某个极不寻常的存在。
　　这段注释充满了荒诞与奇幻的色彩，姑且可以当做是夸张的描述。但核心妖魔文所呈现出来的信息是真实的，商苒可以从中读取出秘法的大致效用，确认它有可行性。
　　仪式进行的还算顺利。在一步又一步繁琐的操作后，商苒以自身血液为引，成功引发了异象。
　　她的眼前产生幻觉，感觉到自己不断变小，世界不断变大。
　　一个声音从高天降临，在心头响起。
　　那声音宁静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神秘缥缈、不可捉摸的世界。那些字节是可以轻易理解的语言，跨越知见的障碍，与商苒的灵魂共鸣。
　　它询问，问商苒能献上什么样的代价作为祭品。
　　献祭仪式，自然要奉上祭品，这祭品就是对她来说珍贵的那些东西。
　　并非一定要是具体的事物，可以是视力、听觉、触觉这些相对实际的东西，也可以是善良、勇敢、温柔这些抽象的概念。
　　商苒在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决断，她将一些不重要的特质献出，一些不影响自身人格的特质。
　　“把我的味觉拿走吧。”
　　“还不够。”
　　她思索片刻后又说道：“我人生的最后十年，可否？”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和灵魂里面抽离，商苒捂着自己的心口，感到一种无法形容的失落。
　　她要保持自身的敏锐和冷静，有些品质不能舍弃。失去了那些东西，她作为一个人的构建就不再完整。
　　耳边有晦涩的声音响起，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蔓延而来，这些声音不断重叠，直到最后变得清晰，变成她可以理解的语言。
　　金玉祭台在商苒眼前崩塌，仿佛经过千百年岁月而腐朽。
　　献出两样祭品后，商苒终于得出了一个完整的答案。

　　一只玉蝴蝶。
　　在伪灵视的视野之中，蝴蝶的两片翅膀里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妖魔文，她一时半会也无法将解读出其中含义，只能模糊地感知到是和“逆转”的概念有关。
　　经历下水道之行，身上脏到无法忍受，那地方也不适宜久留。商苒先去就近的一处水源仔细清洗了一下身体，换上预先埋在外面的干净衣物，然后回住处。不久后，她又出门去最近的街上购置一些重要物件。
　　离开花煌街道后，商苒来到一个人来人往的地方，找到凳子坐下歇息。
　　她握住玉蝶，将心神沉入其中，想研究一下这件奇物。
　　结果眼前一黑，整个人的精神意识便沉浸到了另一个世界之中。
　　商苒默默地回忆着刚才的经历，情感的余韵仍停留在她心头，还未淡去。
　　那是一个与现实相颠倒的世界，死去的人在彼方重现了。
　　父母、爷爷奶奶、村民、小护士与语文老师等，在她认知中已经生死两隔的人却再次出现在她眼前，重新演绎着各自的人生。
　　人们的性格、行为方式与她印象中有所不同，像是一同被反转了。
　　如苏悬，在发生诡变之前，是因救自己而被车撞昏迷。从时间线上判断，这个时期的苏悬已经腐化堕落了，不太可能为女儿做出这种事情。
　　不过这种“人设”的反转好像并不全面，并非彻底颠倒的。
　　死去的人在那里以活着的姿态呈现，而以“死人”身份出场的辛月明以及她的家人，按照这个思路反向推理，他们是否还活着呢？
　　商苒认真思索，觉得是有可能。
　　对于这一位现实中曾真实存在的故友，商苒对她的印象已经有些模糊。
　　两人在幼小时相识，在童年分离，幼年时的记忆在时光的风霜下已失去很多光彩，趋于黯淡。
　　自辛月明举家搬到外省的大城市之后，两人便几乎没有见面与说话的机会了，距离也注定愈发疏远。及至今日，想来距离上一次见面，已有数年之远。
　　不知道那个小丫头现在长成什么样子了，过着怎样的生活。
　　她们一家很早就搬到外地去，倒确实很有可能躲过鬼怪的残害，都还好好活着。
　　与那个倒影世界中一家人惨死的结局相反，也符合反转的定理。
　　还记得辛月明说过什么和复活有关的话，不知道有何用意……
　　她曾提示过自己的身边都是死人，这是真话。
　　“痛苦……可我必须挣脱。”商苒轻轻叹了一口气。
　　如果她意识不到那些是虚假的，或者强行让自己不去意识到那是虚假的，就能一直活在那个相对幸福的世界之中吗？
　　彼方世界，有那么多本该逝去却仍鲜活的面孔，有爱她的父亲与母亲。母亲虽然昏迷沉睡，但或许还能有醒来的一天。
　　她将通过玉蝴蝶所见到的那一个与现实颠倒的世界称为“逆境”，将那玉蝴蝶则取名为逆相蝶。
　　商苒将逆相蝶收进口袋里，起身。
　　“该做正事了。”
　　租住的房屋因为无人担保，已快要到了期限，她在请求后只得了一天宽限。
　　倒不能怪房东老太太为难她，老人家应该也担心，担心自己是离家出走的，怕自己会惹来什么麻烦事情，她不可能怪对方。
　　商苒仔细思考后认清现实，她知道自己没有那种天花乱坠般的口才，不能将希望寄托于与他人的交际，需要提前做一些打算了，为自己，趁这一天宽限。
　　她乘着夜色去采买物资，现在购买只完成了一半，只是因疲倦休息了片刻。
　　墨镜、斗篷等要多备几套，打一次就烂一套，消耗的很快。
　　钱财已经所剩无几了。
　　回忆起来到元阴市的历程，好像也没有多少安稳的时光，总是要马不停蹄地做一件件事。
　　畏光症每时每刻都在变得严重，不仅仅是出现在明亮的环境中就会头晕恶心，视野模糊，皮肤晒到阳光还会一阵阵刺痛，出现红色的淤痕。
　　再这样下去的话，她怕是会变成吸血鬼或者幽灵这样的黑暗生物。
　　而现在拿到了逆相蝶，处境应该会有所改善，但具体成效还要等等再说。
　　从逆境回到现实后，商苒眼神从有些恍惚到逐渐宁静，如一块黑水晶般，坚定而清澈。
　　自死而复生以后，一种若有若无的迷茫感总伴随着她。
　　而畏光症所带来的困扰与苦痛，反而使她有了眼前的目标，有了一些前行的动力。
　　她只是不想变成苟活于黑暗中的生物，不想变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为此，便有了理由继续前行。
　　哪怕于长夜辗转，在人与鬼的梦境间奔波。
　　此刻天空黑暗，夜色深沉，而很多店铺还亮着模糊灯光。
　　高天之上，星光散漫。

　　数小时前，城南一条荒僻道路地下数十米的黑暗甬道里，缓慢流淌的污水之中。
　　某种古怪的力量笼罩在身上，接着某一处旧伤便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你要的答案，在你询问之前，我便已送到你的身边。”心底的那个声音温和地说道，带着一种静谧悠远的力量。
　　商苒愣了片刻，然后低头从腹部的伤口中，掏出一只染血的玉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