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之前》未来之火

55、逆境，阴阳倒影（三） 像丢失了魂

　　像丢失了魂魄一般，踉跄行走在寂寞的乡间道路上。
　　商苒慢慢地蹲在原地，捂着自己的头。
　　嘈杂的声音纷至沓来，在她的脑内争吵般响起。
　　“快跑……你的周围都是死人。”
　　“不要轻易相信他人的话语。”
　　“那你为什么和三十岁时一样年轻呢？”
　　像是陷入漩涡之中，溺于水中将要窒息，各种冲突的念头在碰撞，将思绪搅得浑浊。
　　良久，她才缓过一口气来。
　　透过树林间隙照入乡间路上的阳光，显得冰冷刺眼。
　　刚才发出聒噪声音的飞鸟掠过头顶，消失于太阳之中。黑影，象飞蚊症一般趴在视网膜上。
　　为何如此刺目……
　　耀眼到令人恍惚。
　　商苒揉着被阳光刺痛流泪的眼睛，去拉起病房的窗帘，将阳光从房间内驱逐。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和苦涩的药香混合在一起，成为一种与痛苦和死亡相关联的嗅觉记忆。
　　生老病死，逃不过的人间轮回。
　　正因为这些痛苦，才让人知道珍惜曾经的幸福。
　　脸色苍白的母亲躺在病床上，紧闭着双眼，沉睡着。
　　商苒倒来一杯水放在母亲床头，揉着自己额前的乱发，凝望着水汽发呆。
　　我刚才，在病床旁边趴着睡着了？
　　好像是做了一个荒诞离奇的梦。
　　自从一个多月前，母亲为了救她出车祸昏迷以后，她便时常会做噩梦。
　　自责，内疚，痛苦，悲伤。
　　如果当时她能及时反应过来，躲过那辆失控的车，母亲便不会出事。
　　商苒望着床上那张苍白消瘦的脸，心中滋味难明。
　　那张熟悉的脸庞哪怕在沉睡昏迷当中，仍旧显得温柔。
　　肚子的咕咕声响起，商苒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一整天没有吃过什么东西了，就昨晚喝了一点粥。
　　父亲昨天去天明村办事，现在还没有回来。
　　嗯，父亲？
　　父……亲。
　　商苒的眼帘逐渐低垂下来，想拨打电话的手也放下。
　　去外面弄点东西吃吧。
　　最后看了一眼母亲，商苒在心中犹豫了一下，最终俯下身子，在母亲的额头轻轻吻了一下。
　　“妈妈，再见，我一会儿回来。”
　　医院食堂当中，商苒打了一份便餐，回到座位上坐下。
　　刚才给她打饭的阿姨神情有些古怪，一直盯着她的脸看。
　　一名小护士和朋友坐到商苒身边，一边吃饭一边聊着。
　　商苒并不认识那名小护士，却能叫出她的名字，方曼。
　　是在另一个世界见过她吗？
　　商苒低头看向盘子里的饭菜，西红柿炒鸡蛋，炖豆腐，很平常的饭菜。
　　明明冒着热气，却有些凉意，还没有什么香味，淡的像嚼蜡一样。
　　饭吃到一半，商苒在这里见到了熟人，语文老师秦玉。
　　对方也看到了她，向她挥手，坐到最近的空位上。
　　“秦老师，您也在这里？”商苒问道，语气中却没有多少的好奇，十分平淡。
　　“上楼梯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手臂摔伤了，就自己来医院了。”秦玉说着，向商苒展示了一下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
　　商苒的目光停留在对方穿着的那件描绘着水晶蝴蝶的T恤之上。
　　她没有多说，只是静静微笑了一下，然后移开脸去继续吃饭。
　　秦玉斟酌了片刻，然后有些关切地问道：“商苒，你母亲的情况怎么样了？”
　　“还好。”商苒拨弄着碗里的饭粒，这东西看起来不知为何有些像虫卵。她想了一下，决定询问一个困扰了自己一段时间的问题，秦玉目前是她身边唯一能说话的人。
　　“秦老师，你听说过夏爱这个人吗？”她回忆起自己曾无端联想到这个陌生的名字。
　　“夏爱？”听到这个名字，秦玉有些茫然，“她是哪个班级的学生吗？”
　　“不知道。我感觉曾经见过这个人，但现在记不得了。”
　　“好好休息吧，你可能是过度疲劳记错了。”秦玉说道，“如果真有这个人，她应该并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至少我教的那几个班级，都没有叫夏爱的人。”
　　商苒沉默着，没有多说什么。
　　她拿出手机，想查证一些东西，却发现屏幕无法解锁，怎么都打不开。
　　只能从锁屏界面上看到现在的时间，十一点五十。
　　秦玉从自己的饭盘里夹了一块肉给商苒，看到对方投来有些疑惑的目光，她善意地笑了笑。
　　食堂里的人都在各自用餐，虽然偶尔会有交谈，但声音不大，就像是环境的背景音。
　　商苒也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正午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周围的喧嚣陡然停止，归于寂静。
　　乌云掠过窗口，整个食堂的光线一下子昏暗了很多。
　　商苒怔怔地看着饭盘内的蟑螂和蛆虫，以及周围那些脸色变得铁青，逐渐围上来的人。
　　她的脸色也慢慢变得难看，起身，后退一步，躲开秦玉向自己伸来的手掌。
　　此时食堂里的人都像是行尸走肉一般，以僵硬的姿势向自己靠近，脸上都挂着诡异的笑容。
　　打饭的阿姨一手拿着饭勺，一手拎着大锅，锅里装满了蠕虫与内脏烹饪的杂烩。
　　她的体型发生畸变，变得庞大而臃肿，双目空洞，有血水顺着口角不断溢出，混合着涎水滴落到地面上。
　　“都吃完，否则就，变成菜……”
　　周围的那些尸体般的人影像是得到了指令一般，上去抓商苒的衣服和手脚。
　　如此诡异的景象，却并没有引起任何轰动，没有人惊叫或者逃离，亦没有人试图去报警。
　　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除了商苒……脸上都出现了那种诡异的笑容。
　　偌大的医院食堂当中，没有一丝喧嚣的人声，只有纷乱僵硬的脚步声，和宛如野兽般的嘶吼。
　　鬼影幢幢。
　　女孩被逼到门口，门却不知何时已被锁死，没有退路。
　　她看了一眼秦玉，对方此时面无表情，脸上再无一丝先前的和善。
　　变成怪物的阿姨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有什么东西抓住了自己的腿。
　　低头看去，是一只看起来有些熟悉的苍白手掌，此时正有密密麻麻的手掌自地下生出，穿过瓷砖地板，如同在梦魇河流中摇摆的水草。
　　商苒在此时陡然有些愣住了，因为她看到在一只纤细苍白的手掌上，还缠绕着一条浸血的红色绸带。
　　她停止了躲闪，被几只鬼手一下抓住，巨大的力道将衣衫都撕裂开来。
　　怪物化阿姨将散发着恶臭气味的勺子递到她的面前。
　　“都吃完，否则……”
　　女孩一语不发，哗啦一声扯断衣袖，将右臂挣脱出来，一把推开勺子柄。
　　怪物阿姨歪着头，似乎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看到被拍翻的勺子，里面的污物倾泻到地上，各种蛆虫蟑螂到处乱爬，它先愣了一下，随即陡然暴怒起来。
　　“浪费食物，死！”
　　这只臃肿的怪物发出了含糊的声音，肢体再次发生畸变，一条细长的触手从手臂上弹射出来，瞬间击穿了商苒的腹部，鲜血立刻染红了洁白的衬衫。
　　“你们竟敢……喂我吃这种东西！”
　　商苒在此刻终于抬起头，刘海下的双眼中深邃黑暗，有血丝在其中游走，那张清秀的面孔上写满了压抑的愤怒与疯狂。
　　不是因为身体的剧痛，而是因为……
　　被人群围在中央，她将右手搭在左手手腕上。
　　一枚白瓷手镯的虚影在那里跳跃，凝聚成实体。
　　既然你们连这最后片刻的安宁都不舍得留给我……
　　未来刀！！

　　远离尘境。
　　倾斜的高楼屹立在灰败的大地之上，残破的城市没有半点活人的痕迹。
　　一道模糊的身影凭空出现在一座高楼的顶部，向一个方向深深凝望。
　　看样子是一个少女，穿着一件巫女般的服饰，脑后用红丝带扎成一个圆发髻。
　　她坐在高楼的边沿，捂着脸，有红色的泪从指缝不断流出。
　　泪水滴落在半空，便被冷风吹干，蒸发殆尽。
　　血液滴落。
　　比夜色更深重的黑暗短暂笼罩了医院的食堂。
　　那些死去的身影停止行动，僵硬地伫立在原地。
　　一道道黑线在它们身体上浮现，像是燃烧不熄的火焰，击破不谐。
　　商苒半跪在地面上，轻微喘息着，恢复刚才剧烈消耗的体力。
　　那些东西，不是真正的鬼怪……
　　更像是某种衍生出来的东西。
　　片刻后，少女的呼吸恢复了平静，站起身，捂着腹部的伤口向门外走去。
　　未来刀自动化为一只白瓷手镯，套在她的左手手腕上。
　　在这件武器出现的时刻，这方空间就不稳定了，出现了细密的黑色裂缝，像是一条条触须般，在每一个有形与无形的事物上呈现。
　　有恐怖的声音从那些裂缝后面传来，像是极度凄厉的惨叫与哀嚎，一条条裂缝通往不可测知的黑暗。
　　商苒捡起地上的那条红绸缎，冰冷潮湿的感觉传递到她的掌心。
　　某些往事，她还未能完全忆起。只是在看到这物件的时候，知道它与自己想知晓的一个人名有关联。看到那抹血红的时候，心中便有种迟钝却深刻的痛楚。
　　她将绸缎缠在右手手腕上，沿着医院的走廊行走，想再去看一次母亲。
　　沿着回路走，商苒遇到了错乱的走廊，移动的阶梯，但这些都不能阻拦她的脚步。
　　她维持着增幅后的伪灵视，一路上避开那些诡异的死灵，花了一段时间，才回到当初的那个病房。
　　推开房门，一股阴暗的气息扑面而来。
　　病床上整整齐齐折叠着床单，上面却没有躺着她的母亲。
　　身后传来轻微的笑声，回头看时，见到苏悬正攀附在天花板上，像一只扭曲的人体蜘蛛，正微笑着看向自己。
　　“妈妈？”商苒睁大眼睛，轻声呼唤道。
　　“苒苒，”那只蜘蛛般的鬼怪居然回应了，用和记忆中一般熟悉的温柔声音，“苒苒，妈妈很饿，你能不能帮助妈妈一次？”
　　“怎么……帮你呢？”商苒的声音仍然保持着轻柔与平静。
　　“很简单，只要苒苒成为我的养分就好了。”蜘蛛一样的苏悬瞪着血红的双眼看着下方的女孩，口水不断滴落。
　　商苒也默默地凝望着对方，只是瞳孔里的光影渐渐熄灭了。
　　“嘻嘻……女儿的血，女儿的肉，女儿的皮……她小小的心肝，一定很香！”
　　说到这里，蜘蛛苏悬的声音陡然变化了，它摆动着身体，以一种熟悉又陌生的腔调尖叫道：“我生下你，我吃掉你，多么美丽的奇迹，何等圆满的生命的轮回！”
　　这一刻，它的形象似乎与某个至暗的夜中的某个人，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一道巨大的黑影扑面而来！
　　商苒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又在期待什么呢？你把我最后的念想也打碎了，苏悬。”
　　未来刀陡然出现在手中，后发先至，将那蜘蛛般畸形的身影拦腰砍断！
　　数道刀光在下一刻叠加在一起，将那黑影撕碎。
　　商苒收回刀，那把黑暗的武器此时迸发出耀眼的白光，那是第二种活化姿态，白光所照耀的地方，虚假便开始消退。
　　无数裂缝从远方绵延而来，将连续完整的空间撕扯的支离破碎，整个世界无可挽回地走向了崩溃。
　　就算你变成鬼怪……也不应再说那最后一段话啊。
　　随着商苒向前走，周围的环境边在不断失色，崩塌，瓦解。
　　梦总是要醒来的。
　　想留恋于虚假的温情，借此抚平苦痛的心境，却只能使自己再一次被灼伤。
　　商苒的身影消失在无边苍茫之中。
　　元阴市西城区，雨海夜市，静坐在长凳上有些发呆的小女孩睁开了漆黑的双眼。
　　她看向掌心握着的物件，轻声呢喃道：
　　“逆相蝶……”
　　“我见了一场，生与死反转的阴阳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