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之前》未来之火

54、逆境，阴阳倒影（二） 奇怪的是，

　　奇怪的是，明明是令人恐惧的景象，商苒的心情却比自己想象中要镇静，似乎见惯了这样的景象。
　　镇静不代表不会恐惧，只是在恐惧中仍能保持理智。
　　不过，空有镇静，也并不能帮她脱离眼前的困境。
　　商苒意识到眼前的辛月明可能并不是活人，而是一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
　　看着对方一步步逼近，她心中的惊慌与恐惧反而平息了下来，心中充满了凶狠疯狂的想法，她就算是死也要咬这个家伙一口。
　　辛月明站到自己对面，离她只有一根手指的距离。
　　还不等双方有所行动，砰地一声响，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苒苒，苒苒！”一个焦急的男人声音呼喊道。
　　是她的父亲商潜。
　　“我在这里！”
　　下一刻，商苒落入了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当中，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她环抱。
　　真的是久违，久违了的温暖，温暖到让人想要落泪。
　　被外来的人这么一干扰，诡异辛月明停止了行动，沉默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二人，就此转身离去。
　　女孩的身影和脚步声，过了一个转角就消失不见。
　　而商潜仿佛看不到对方一样，他的眼底并未映出辛月明的影像，只是边护着自己的女儿，边握紧手中的棍子，警惕地环视四周。
　　出了门，回头望着这座二层小洋楼，商苒恍然发觉，本该崭新的墙面有被烈火灼烧后的痕迹，精致漂亮的小楼像是灰碳一样，破败不堪。
　　爷爷和奶奶也在外面，其中爷爷的怀里抱着一只羽翼鲜明的大公鸡。
　　回到家之后，一家人神情严肃，围着商苒坐定，告诉了她这一起事件的隐情。
　　原来辛月明已经死了，她们一家人都死在一场灭门的灾祸当中。
　　她们一家确实回到过天明村，也确实是因为两位老人想回乡下居住，起了一栋两层的小楼，这点辛月明没有说谎。
　　半年前她们一家人陪老人都回到了村里，并在新房子里居住了一段时间。
　　悲剧就在那时发生。
　　一个邻村游手好闲的村民阿二，平时就手脚不干净，喜欢小偷小摸，名声很差。那天他到天明村去找人蹭酒喝的时候，正巧见到了辛月明家新建的漂亮小楼，当下就起了些坏心思。
　　酒劲上脑，贪心压过理智，阿二就决定去干一票。
　　当天夜里，他翻过围墙，偷偷溜进辛月明家里。在翻找财物的时候不慎撞到了出来起夜的辛月明，因为害怕这个小女孩大声喊叫把其他人吵醒，阿二当时头脑一热，捂着这女孩嘴，掐着她的脖子，竟将她给活活勒死。
　　失手杀了人之后他冷静下来，心中又惊又怕，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本来只是想偷点东西，没想到演变成杀人。
　　阿二没有什么文化，知道的那些跟杀人有关的犯罪手法还是从电视上看来的，他当时只能想到一个办法，那就是将房子给烧了，他自认为把杀人的痕迹给烧掉，警察就找不到证据了。
　　但要动手时他转念一想，要是烧房子的时候这家人有人醒来，逃出去了怎么办？他的事情不就有可能败露了吗？
　　于是恶从心头起，怒向胆边生，阿二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他从厨房提来菜刀，将熟睡中的这一家人一一砍死，怕死的不彻底，还将他们的头都给剁了下来，不过他只剁掉了辛月明的头和她哥哥的头就因为害怕而收手了。
　　据阿二后来被审讯时所说，他看到那些人头在看着自己。
　　做完这些之后，阿二一把火，将这个家庭与他们的房子付之一炬。
　　心知犯下大祸，他打点行李，当夜逃到了外省，结果不出一个月就被抓获归案。
　　再后来，在等待死刑判决的过程中，阿二在看守所神秘地死去，传言在死前他一直念叨着有人在看着自己。
　　说到这里，商苒也终于知道了这是怎么一回事，知道辛月明脖子上的红线从何而来。
　　那是被砍掉头颅留下的伤痕。
　　因为这件事情相当晦气，还有些诡异的因素，因此村里的人对此都刻意回避，闭口不谈，但即便如此，事情也并没有因此而画上句号。
　　在不久之前，有人说在村里看到了辛月明和她死去的家人。
　　有人说夜里在那栋被烧毁的小楼当中听到了女孩哭泣求救的声音。
　　还有顽皮的小孩误入那栋小楼，被发现时已经吓傻了，像丢了魂一样。
　　种种诡异事件，使得村里人将那里视作禁地。
　　商苒平时只有寒暑假才会回老家住一段时间，因此并不知道这件事情。没有想到刚到这里，她就被脏东西所影响与迷惑，不知不觉被引到了那座鬼宅当中。
　　说到这里，其实事情的真相已经很明晰了，虽然对世界观相当颠覆，但总体来说只是个中规中矩的鬼故事而已。只是这故事发生在自己身边，那再平淡的内容也会变得惊悚。
　　若说有哪里不对，就是这个故事有些过于简单了，连一点波折与反转都没有。
　　而且纵观全局，还是能发现一些疑点，比如说她见到辛月明之后，对方对她所说的那一番话语，对方突兀的转变，家人恰到好处的救援等。
　　商苒询问，但并没有得出结果。
　　父亲商潜正式地提到，不要再掺和进这件事情当中，今天下午就回城里。这次撞鬼事件差不多使得她丢了半条命，应该提升警戒心，长点记性了。
　　“不要轻易相信他人。”他叮嘱道。
　　奶奶也开口了，用沙哑的声音缓缓叙说道：“到村里驱邪的法师说了，因为辛月明那小娃娃是第一个被勒死的，又被砍了头烧成炭，所以怨气最大。她想要复活，所以要害人，村里的人警惕，不会上她的当，村外来的人就被她盯上了。”
　　商苒默默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很敏锐，察觉到有些不和谐的地方。她觉得这些大人们对灵异事件的接受能力……好像有些太高了。
　　那些离奇的事情从他们口里说出来显得自然而然，明明是与生活常识相悖离的，却似乎习以为常了，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她又看到辛月明了，这个女孩默默地坐在自己身后，用冷淡的表情看着自己。
　　阳光从窗口透出，照在她的身上，却投不下阴影。
　　但莫名的，商苒心中并不害怕，仿佛她知道眼前的辛月明状态与先前不同，并非那种诡异的东西，而是有理性的，像是一开始时那样。
　　看到商苒平静注视自己，并没有逃离，辛月明微微笑了，嘴角弯起一个好看温柔的弧度。
　　她开口，只有微小到几乎不可听闻的声音：
　　“快、跑，你的周围，都……是……死……人。”
　　门从外面被打开，辛月明的身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在一个眨眼之后便消失不见。
　　商苒望着那无人坐过的座椅，有些发怔。
　　对方所说的话语虽然正是大人们口中所说的“迷惑”与“欺骗”，让她警惕，不要相信。但这一番话却好像点醒了什么，她记忆中的一个节点在拼命跳动，却被什么东西给牢牢压住，使她无法回忆起想回忆的事情来。
　　外面传来了男人熟悉的声音，
　　“苒苒，事情办完了，跟我回家。”

　　坐在车上，商苒默默地看着父亲的脸庞，这张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庞。
　　一个想法突然掠过脑海，使她脸色有了微微的变化。
　　“停车，我要下来。”
　　“怎么回事？”商潜转过头，疑惑地问道。
　　“有一些话要对爷爷奶奶说。”
　　“没有必要，在电话里都可以说。”商潜说道，“车已经上路了，不方便掉头了。”
　　车在路上行驶，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似乎都各有心事。
　　“爸，你应该有近四十岁了吧？”片刻之后，商苒开口轻轻问道。
　　“今年虚四十吧，乖女儿要给爸爸过生日吗？”商潜轻笑着说道。
　　“那你为什么和三十岁时一样年轻呢？”
　　车内的气氛陡然变得安静，安静到商苒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也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片刻之后，商潜轻轻笑了：“因为苒苒只看过我三十岁时的照片啊……当然想象不出来，我四十岁时长什么样子了。”
　　他刹车，挂空挡，拉手刹，将车靠着路边停下。
　　寂静的道路上，没有其他来往的车辆，安静的像是一颗空旷寂寥的心。
　　商潜伸手，越过与副驾驶的间隔，似乎是想去抚摸女儿的头发，但看到商苒有躲避的意向后，最终又将手收回。
　　男人感叹道：“想不到啊，当年那个还没有我大腿高的小姑娘，已经这么大了。”
　　商苒预想过对方的各种反应，也做过最坏的打算，想过拼死一搏，但没有想到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话。
　　商潜的目光柔和，对上商苒由坚定镇静变得有些游移和闪躲的眼睛，如同在欣赏一件最心爱最珍贵的宝物。
　　俄而，他轻轻叹了口气。这个男人转过头，有些留恋地环视四周的风景。
　　最后，他将目光重新放回女儿脸上，审视着那张面庞倔强的轮廓。
　　道路两旁树木上，鸟雀的声音打破了这方天地的寂静。
　　商潜轻轻笑了，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温和道：“苒苒，你要记住，无论如何，爸爸都不会害你的，哪怕是在你的梦里，哪怕是在另一个世界。”
　　“很遗憾啊，我不能陪你更远了……虽然还想再和你多聊几句，但我的旅程已经到达终点，而你的道路从此刻开始重新延续。”
　　“下车吧。”
　　商苒紧咬着嘴唇，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的身体不由自己控制，推开车门走了下来，站在大路上。
　　她看到父亲向自己挥手，然后摇上车窗，车辆发动，缓缓加速，从她的视野里消失。
　　商苒目送着车辆离去，眼睛模糊了。
　　她知道，这是自己此生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
　　那辆消失的旧车，再也不会载着那个童年里的盖世英雄，得意洋洋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呼唤他的小公主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