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地球ol路人乙

5、第 5 章 最后一

　　最后一节课终于结束，虽然说第一天没什么实质性的课程，底下该睡觉的睡觉，该传纸条的传纸条，最后一节自习谁也没心上了，就等墙上的钟表指针再转一轮放学。

　　此刻，一枚粉笔头“啪”地一声砸在黑板上，留下个刺眼的白点，又弹落在地。

　　讲台上，班长手里那张破报名表都快被他攥出水了。 “都——听——着！”他拔高调门，压过底下嗡嗡的苍蝇声，“开学典礼！这次每个班都至少得上一个节目！咱班这种活动从高一到现在没一次不是倒数第一的。” 说到这，班长梗了梗脖子，还是硬气地说了，“咱班不能当三年倒数，而且这次关系到班级评优，大家有才艺的积极报名，为班级争争光！”

　　回应他的是一片稀稀拉拉的敷衍应和和更多交头接耳的私语。对这种形式大于内容的集体活动，大多数人都兴致缺缺。

　　班长:“……”哽住。

　　“贺姐！”大概是被所有人忽略，平时见她恨不得贴墙走的班长，这会儿不知哪根筋搭错，打算来个“擒贼先擒王”的手法，“你上呗？你站台上，那不得炸场子？咱班门面！”

　　正百无聊赖转着笔的贺挽声动作一顿。那支磨得光滑的旧塑料笔“啪”一声，不轻不重地拍在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那册子空白处比写满的地方多得多。她眼皮都没抬，唇角却勾出一个清晰、冰冷、充满嘲讽的弧度。

　　“嗤——”一声短促的嗤笑。周围几桌的杂音像被掐了脖子，瞬间矮下去一截。

　　“没兴趣。”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嘈杂的冷冽，清晰地砸在每个人耳膜上。她身体微微后仰，两条椅子前腿悬空，只用后腿支撑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悠，姿态慵懒又透着股桀骜不驯的劲儿。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旁边正专注解题的林颂声，讲台上的班长却猛然打了个寒颤，气势一下子缩了下去。

　　她不再理会讲台上班长瞬间僵住的笑容和周围或尴尬或探究的目光，身体重心前移，椅子腿“哐当”一声落回地面。她侧过脸，看向林颂声，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语气是理所当然的熟稔：

　　“放学老地方？”她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手痒了，去网吧杀两盘。”

　　林颂声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流畅地划过一个公式，几乎没有停顿。他头也没抬，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嗯”。前排几个一直竖着耳朵的同学交换了个“果然如此”的眼神——贺魔丸发话，林学神永远只有服从的份。

　　班长脸上那点强撑的笑容垮了，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目光转向另一个：“林神，要不你……” 他试图抓住另一根救命稻草。

　　“他不去。”贺挽声直接截断他的话，替林颂声做了决定，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林颂声对此毫无反应，仿佛默认了她的代言权是天经地义。

　　教室里陷入一种更深的、令人窒息的尴尬沉默。班长手里那张可怜的报名表，边缘已经被他无意识揉搓得起了毛边，软塌塌地垂着，像一面提前投降的白旗。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那句“为班级争光”的口号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角落里重新趴下、仿佛与世隔绝的贺挽声，也强压下心头那点被当众驳了面子的难堪，重新挤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面向全班，声音干涩地拔高：

　　“那个……大家再想想？真的没人有才艺吗？唱歌！对，唱歌总行吧？跑调也没关系！重在参与嘛！”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底下扫视，试图抓住任何一点可能的希望。

　　目光先是扫过平时几个还算活跃的女生。一个女生立刻低下头，假装在抽屉里翻找东西，恨不得把头埋进去；另一个则飞快地和同桌交换了一个“千万别看我”的眼神，然后眼观鼻鼻观心。

　　“体育委员？”班长不死心，看向后排那个身高体壮的男生，“你不是会跳街舞吗？高一联欢会还……”

　　“班长！那都猴年马月的事儿了！早忘光了！”体育委员立刻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脸“你别害我”的表情，“而且我这体型，上去不是跳舞，是拆台子！”

　　班长噎住，又把目光投向角落一个戴着厚厚眼镜、据说会拉二胡的男生：“张何其，你……”

　　“我二胡……坏了。”张何其推了推眼镜，声音细若蚊呐，“弦……断了。”

　　班长：“……” 他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在跳。这帮人，平时闹腾得欢，一到正事，溜得比谁都快！

　　“文艺委员？”他几乎是带着最后一点希冀，看向前排一个扎着蝴蝶结的女生。

　　文艺委员脸一红，绞着手指，声音更小：“我……我只会弹一点电子琴……而且还是小时候学的，都忘得差不多了……”

　　班长彻底绝望了。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烦躁涌上来。班长猛地一拍讲台，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把几个昏昏欲睡的同学都惊醒了。

　　“行！都不上是吧？”他声音带着点气急败坏的嘶哑，“那咱班就继续垫底！反正高一高二都垫过来了，也不差高三这一回！到时候老吴发火，大家一起扛着呗！” 这话说得毫无气势，反而透着一股浓浓的悲愤和无奈。他把报名表重重拍在讲桌上，转身就想走，背影都透着股灰溜溜的颓丧。

　　就在这时，一直趴着的贺挽声，指尖在桌面上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非常轻微，几乎难以察觉。

　　班长的悲愤宣言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只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很快又归于沉寂。没人接话，没人反驳，也没人响应。大家似乎默认了继续当“万年老末”的命运，或者觉得天塌下来有班长和老吴顶着，反正砸不到自己头上。

　　贺挽声重新趴好，下巴抵着手臂，侧脸对着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作响，阳光的碎片在她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跳跃，晃得人眼晕。她微微蹙了下眉，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质桌面上划拉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林颂声垂眸，目光落在她那只不安分的手上，随即又落回自己的习题，笔尖却迟迟没有落下。

　　墙上的挂钟指针咔哒咔哒地走着，离放学越来越近。底下同学的心早就飞了，收拾书包的窸窣声渐渐响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迫不及待要逃离的躁动。班长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猛地抬手抹了一把，眼神在教室里最后逡巡了一圈，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孤勇。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那……那这样！我点几个名！点到谁，谁就……就考虑一下！实在不行，咱……咱大合唱！总能凑个数吧？” 这已经是下下策了，大合唱往往意味着灾难现场，但总比开天窗强。

　　“王穆！”他点了体育委员的大名。 “班长！我真不行！”王穆哀嚎。 “赵潇雨！” “我……我唱歌跑调……”被点到的女孩一副快哭了的模样。 “曲向甫！” “我只会吹口哨行不行？”他嬉皮笑脸。 “……”

　　点一个，拒一个。班长的声音越来越低，底气越来越不足。被点到名的如蒙大赦般拒绝，没被点到的则低头装死，生怕被这倒霉差事沾上。教室里的气氛诡异又压抑，像一场无声的拉锯战。贺挽声听着这闹剧般的点名，眉头蹙得更紧，指尖划拉桌面的动作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林颂声终于放下了笔，静静地看着她。

　　“算了……”班长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肩膀彻底垮塌下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他抓起那张依旧空白的报名表，声音疲惫得像是打了一场败仗，“我再……再想想办法吧。总得……总得有人上吧？”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与其说是问句，不如说是绝望的自言自语。他把报名表胡乱塞进自己皱巴巴的文件夹里，转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了教室后门，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喧嚣中。这场注定失败的动员，终于以班长的全面溃退告终。

　　教室里短暂的寂静后，立刻被更大的嘈杂声淹没。放学在即，谁还关心什么节目？贺挽声也终于停止了指尖无意义的划动，直起身，开始利落地收拾书包。拉链“刺啦”一声拉上，她单肩挎上那个磨损严重的旧书包，对刚合上笔盖的林颂声抬了抬下巴。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