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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校门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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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口的人潮汹涌,学生们像被放生的鱼群,四散游向小吃摊、公交站和补习班的方向。
贺挽声把最后一口棒棒糖嚼得咯嘣作响,甜腻的草莓香精味在舌尖漫开。她单肩挂着空瘪瘪的书包,百无聊赖地靠在教室后门框上,看着林颂声收拾两人的东西。
贺挽声在那像是个镇守后门的门神,其他同学都不约而同从前门窜了出去。
林颂声收拾完,接过她的书包拎着,单肩背上自己的书包,带子在他蓝灰色校服上勒出痕迹,贺挽声那个倒是轻的没边。
“走吧。”
贺挽声把棒棒糖棍从左边腮帮子顶到右边,舌尖抵着硬质的塑料棍。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穿过喧闹渐歇的走廊,沿着楼梯往下走。她走在前面,脚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拖沓,校裤裤脚在楼梯边缘扫过细小的灰尘。林颂声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像个尽职尽责的跟班。
走到一楼楼梯口,刺眼的夕照斜斜打进来,贺挽声眯了眯眼,差点撞上从另一侧楼梯拐下来的人。
“哎哟!”物理老师顶着一头乱糟糟的花白头发,鼻梁上架着厚重的眼镜,手里抱着一摞摇摇欲坠的试卷,被贺挽声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
“王老师。”林颂声在贺挽声身后半步,立刻出声打招呼,声音平稳。
贺挽声被那声“哎哟”弄得眉头微蹙,咬着糖棍,含糊不清地跟着嘟囔了一句:“老师好。”
老王扶了扶眼镜,看清是他们俩,尤其是看到林颂声,眼睛顿时亮了,那摞试卷也顾不上岌岌可危:“哦,林颂声!正好正好!”
他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大事,腾出一只手就拍了下自己脑门,“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走走走,跟我去趟办公室!就那个物理竞赛集训的事儿,时间安排临时有变,组委会那边来了新通知,有几个细节必须得跟你聊一下。”
他语速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那只空出来的手已经下意识地去拉林颂声没提书包的那只胳膊。
林颂声被物理老师拽得身体晃了一下,书包带从肩头滑落一截,赶紧稳住。他飞快地看了一眼贺挽声,捕捉到她脸上毫不掩饰的烦躁,眼神里带上了“我也没办法”的无奈。
“王老师,我……”林颂声试图开口。
“哎呀,就几分钟!很快!保证不耽误你事儿!”老王根本没给他拒绝的机会,拉着他就往办公楼方向走,嘴里还在连珠炮似的说着集训地点变动、住宿安排调整之类的话。
林颂声被半拖着转身,只能匆匆回头,对着贺挽声无声地用口型比了个“半小时”,示意他会尽快回来。
贺挽声看着老王几乎是“挟持”着林颂声,两人推推搡搡地消失在通往办公楼的拐角。她站在原地,舌尖用力,牙齿嚼磨着已经没味了的糖棍,一股劣质塑料的怪味弥漫开来。
她慢悠悠地踱到教学楼外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下,树皮粗粝的纹路硌着她的后背。她没在意,把嘴里被咬得不成样子的塑料棍抽出来,随手投进旁边的垃圾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贺挽声不喜欢等待。
去网吧?她心里浮起这个念头,随即又被一种更强烈的、空落落的烦躁和索然无味压了下去。
她其实也并不喜欢那种地方,吵闹的,各种难闻的气味争先恐后地在拥挤的空间里流窜,叶子赫他们倒是很爱去,一玩就是通宵。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水泥地上。周围认出她的学生都下意识地绕开她走,形成一个无形的真空地带。
大多数学生对这个经常上黑榜的“不良少女”都避之不及,贺挽声已经习惯了自己这个能在人流中开辟一个小空间的能力。
去?还是……
贺挽声靠着树干,双手插在裤兜里。指尖在右边裤袋里触到一个冰凉的、硬硬的轮廓——一枚钥匙。粗糙的铜绿感和边缘的棱角清晰地印在指腹上,似乎提醒她似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
她熟稔地拐进一条狭窄得仅容两人并行的旧巷,两侧是低矮的、墙皮大片剥落的红砖房。巷子尽头,一扇油漆斑驳、露出原木底色的旧木门嵌在灰扑扑的墙里。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艰涩滞重的“咔哒”声,像是这扇门在抱怨她的疏离。
她用力一推。
门轴发出悠长而沉闷的“吱——呀——”,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干燥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小院不大。角落里的老槐树枝叶依旧浓密,在渐深的暮色里投下婆娑的暗影。树下的石桌石凳干干净净,石缝里零星探出几根倔强的青草嫩芽。窗台上那个缺了口的粗陶罐,里面插着的野花已经干枯发脆,是上次她来时顺手摘的。红砖铺就的甬道上,只有几片被风吹进来的新鲜落叶。
贺挽声的目光扫过院子,没什么表情。她推开正屋虚掩的房门。
褪色的碎花棉布窗帘洗得泛白,一丝不苟地束在窗边铜钩上。老式的铁架床上,蓝白格子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棱角分明,枕头也摆得端端正正,只是布料因为久置而显得颜色黯淡。五斗柜的深色漆面擦得光洁,上面摆着的木相框玻璃透亮,里面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人抱着大提琴,笑容温婉宁静。柜角有一小块不起眼的磕碰痕迹,脚下的深色木地板光洁,靠近门口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这屋子里的一切都停留在某个过去的瞬间,整洁,却带着一种被时光遗忘、又被精心守护的寂寥。
唯一的“新”痕迹,是窗台和桌面刚积下的那层薄薄的浮尘。
贺挽声在门口站定,她脱下校服外套,轻轻放在了门边一张老旧的藤椅上。
她径直走向屋角,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和簸箕,利落地扫去门口和甬道上新落的灰尘与那几片叶子。沙沙的扫地声短暂地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扫完院子,她又回屋,拿起抹布,去院中水龙头下打湿、拧干,麻利地掸去窗台、五斗柜面和石桌桌面的浮尘。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屋子中央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用袖子抹了一把。
屋子似乎更亮堂了一点。她的目光转向柜子上深蓝色的、落了些新灰的厚重绒布。它覆盖着一个高大的长方形物件。
她走过去,在绒布前站定,手指下意识地在裤缝上蹭了蹭,仿佛要蹭掉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她伸出手,捏住绒布厚重的一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像展开一件稀世的珍宝,她的双手以一种近乎凝滞的速度,将厚重的绒布一寸、一寸地向后、向上褪去。
随着绒布的移动,细小的尘埃被惊扰,在昏黄的光线中打着旋儿,如同无数微小的金屑在空气中悬浮、旋转、缓缓沉降。
绒布如幕布般缓缓退开,一架深棕色的大提琴逐渐显露出来。它静静地立在坚固的琴架之上,线条流畅优雅,面板上温润的漆面流淌着岁月沉淀的光泽。大提琴整体被保养得极好——琴弦绷得笔直有力,乌木指板光滑如缎,在暮色中泛着幽深的光。旁边单独的弓架上,琴弓的弓毛梳理得根根分明,整齐服帖。
贺挽声的呼吸放得很轻。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轻轻拂过冰凉光滑的琴颈。那触感顺着指尖的神经末梢,带着一种久违的、令人心悸的电流,瞬间蔓延至全身。
她弯腰,从琴架旁的地板上捞起一个擦得锃亮的小木盒。盒盖掀开,里面躺着几块深琥珀色的松香,中心一道深凹。
屋子里响起“嚓、嚓、嚓”的摩擦声,松香的粉末被搅起来,在昏黄的光柱里浮浮沉沉,闪着细碎的光。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干燥、微苦的松香味。
她将松香放回盒子,左手稳稳扶住琴颈,右手执弓,姿势自然而舒展,唯独睫毛轻颤,难掩她眼底的紧张。贺挽声做了几个深长的呼吸,专注的神情与她平日里的散漫不羁判若两人。弓毛轻轻落在弦上,带着些许颤抖,像是久未发声的喉咙的第一声试探。贺挽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手腕微沉。 “嗡——” 这次的声音沉稳了些,但依旧带着些涩意。
她就那么一个音一个音地听。从A弦滑到D弦,再到G弦、C弦。单调的音阶在空屋子里嗡嗡响,刚开始还磕磕绊绊,手指头落点带着点犹豫,弓毛时不时刮出点刺耳的杂音。
但她的手指头在乌木指板上挪得越来越快,干巴巴的音阶,一点点透亮起来。练了几个音阶,琴与弓很快交融,她人也不自觉地变换了姿势,用一种更放松的姿态,似乎与大提琴依偎在一起。
她停下弓,屋子里一下子静了,就剩她轻微的喘气声。窗外头,最后几只归巢的鸟扑棱着翅膀,叫唤两声飞远了。
她停了几秒,闭眼,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
弓尖重新落下。这回不是音阶,一段低沉的调子淌出来,像憋了很久的一声叹气,沉甸甸地压在暮色里。
是首老曲子,旋律里裹着旧时光的灰尘和褪色的温情,听着就让人想起晒过的棉布和模糊的笑脸,带着点化不开的、黏糊糊的愁绪。
她的右胳膊渐渐舒展开,弓沉了下去,不再是试探,带着一种闷闷的、却不容忽视的力道。像是地底涌动的暗流,冲破平静的湖面高高跃起,像撕开了厚重暮霭的一道光,直直地戳破了那层孤单的,忧郁的,沉重的外壳。
她的左手在指板上跳、滑、揉弦。那细微的、带着韧劲的抖动,在旋律攀升的某个瞬间,猝不及防地迸发出一股滚烫的、近乎蛮横的生命力,带着点不管不顾的蛮劲。
是圣桑的 《天鹅》。
琴声越来越顺,也越来越野。那忧郁的、怀念的调子还在,可它不再是哀叹,更像是低吼,是倾诉,是她心里头某个被深埋了不知道多久的泉眼,终于冲破了积年的淤泥和碎石,汩汩地,汩汩地往外涌。调子一会儿低徊如深夜无人处的自语,压抑着、积蓄着;一会儿又猛地扬起来,豁亮得像是挣脱了所有束缚,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生机,在小小的空间里横冲直撞。
那声音漫过墙头,缠着老槐树苍老的枝干,惊飞了最后一只窝在树杈上打盹的麻雀。
天已经黑下来了。
最后一个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笃定,稳稳地沉入黑暗里,余音在寂静的屋子里嗡嗡地震颤了好一会儿,才不甘心地散尽。
屋子里一下子静得可怕,只剩下老槐树叶子在夜风里摩挲的沙沙声,和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喘息。贺挽声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弓尖虚虚地点在弦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许久,她唇角扬起,露出比她这一整天下来的任何一时刻都更加真心的一缕笑意。
她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五斗柜上那个木相框上。玻璃后面,穿着白裙子的女人抱着琴,笑容温婉宁静,隔着泛黄的岁月看着她。
贺挽声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树叶的声音盖过,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呢喃的柔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着的委屈: “妈妈……你有听到吗?”
那声音像一片羽毛,落在这片刚刚被激烈琴声填满、此刻又归于死寂的空间里。她似乎并不期待回答,只是对着那凝固的笑容,发出心底最深处的一声问询。
问完,她自己先扯了扯嘴角,那点短暂的柔软迅速褪去,又恢复了惯常的、带着点自嘲的淡漠。她抬手,用袖子用力抹了把额角和鬓边的汗,动作带着点粗鲁。
……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在巷子口响起,屋内人毫无察觉。
巷子口。
更深沉的夜色里,一点猩红的火星无声地亮起,勾勒出一个男人高大挺拔的轮廓。陆沉徽斜倚着斑驳的巷墙,指间夹着一支烟,那点红光在他唇边明明灭灭,映亮了他冷硬的下颌线条和深邃的眼窝。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从第一个干涩的音阶磕磕绊绊地响起,到那首《天鹅》带着压抑的韧劲和瞬间迸发的生命力撕裂暮色,再到最后那声低语和收拾残局的悉索声响……他融在黑暗里,将院内发生的一切尽数收入耳中。
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他才缓缓直起身。
指间的烟凑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陆沉徽屈指,将猩红的烟蒂在粗糙的墙壁上用力摁熄。最后一点火星在黑暗中挣扎了一下,彻底熄灭。
巷子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的黑暗。只有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极淡的松香味,以及那首老曲子最后沉入黑暗的、令人心悸的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