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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贺挽声 ...

  •   贺挽声刚说完,她转身就要走,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声声,我们谈谈。"他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切。

      “放手。”贺挽声冷冷道。

      她猛地甩手,却被陆沉徽更用力地扣住腕骨。她眼中寒光一闪,另一只手已经攥成拳头。

      "贺挽声!你在干什么?!"老吴的怒吼从办公室门口炸开。他秃顶反射着油光,气急败坏地挥舞着教案:"这是在学校里!你给我收敛一点!学生有个学生样,你看你像什么样子!"

      陆沉徽眼底闪过一丝不悦,手上的力道下意识松了一瞬。贺挽声逮着机会挣脱开束缚,对老吴的喊叫置之不理,转身回了教室。

      砰——!"

      教室后门被踹开,一声巨响,贺挽声带着一身戾气回到座位,重新趴下。前排几个男生缩着脖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颂声正在写题的笔尖一顿。他瞥了眼走廊,又落回到贺挽声身上。

      "又被老吴训了?"他轻声问,顺手把她压着的校服理了理。

      贺挽声闷闷地"嗯"了一声。

      林颂声从书包侧袋摸出根橙子味棒棒糖,糖纸发出窸窣声响,贺挽声终于抬起头,睫毛似乎有点湿漉漉的。林颂声剥开糖纸,她张嘴咬住,像只小兽一样叼回自己的领域,又缩了回去。

      前排几个女生偷偷交换着眼色,目光在贺挽声和林颂声之间来回打转。

      "看到没?"扎马尾的女生用气声说,"林神又在给她剥糖……虽然说她真的好可爱。"

      短发女生酸溜溜地撇嘴,"上次我问题目,他鸟都不鸟我。"

      "他俩绝对在谈吧?"有人小声嘀咕。

      "放屁,"立马有人接话,"贺挽声不是辟过谣吗。”

      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贺挽声在三中的名声两极分化得厉害——怕她怕得要死,也有偷偷把她当女神供着的。毕竟在这所小县城高中里,像她这样漂亮得扎眼的女生实在少见,哪怕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哪怕身上常常有伤,她往那一站,就是跟周围灰扑扑的环境格格不入,能绕过跟在她身边的小圈子和她说上几句话,简直是莫大的殊荣。

      可惜首先得过的就是林颂声这关。

      关于这两个人的传闻,早在贺挽声上高中之前就已经有了多个版本——小县城里,流言的速度比长了翅膀还快,关于那个“孤儿院出来的”、“打架的不良学生”、“长得漂亮”这类自带八卦属性的人物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人们闲遐时的谈资。

      "听说她把职高那个谁谁打进医院了!"

      "我表姐说她亲眼看见贺挽声在网吧一挑三!"

      "她书包里常年装着……你们知道吗?"

      最夸张的版本甚至说她曾经单挑过整个城管大队。

      偏偏这个以反面教材出名的学生身边常常跟着另一个极端——成绩优异,常年霸榜年级前十的模范生林颂声。老师们对这个得意弟子常常跟着贺挽声出去“鬼混”感到十分头疼,几次三番私下找他聊什么“考虑自己的前程”,“要谨慎交友啊”,模范生点点头态度诚恳乖巧,回头就仍旧乖乖帮贺挽声写她的检讨书。

      老师们不清楚,学生圈子里却是心知肚明,林学神就是贺挽声那个魔丸最忠诚的小跟班。

      此刻,林颂声正用笔帽轻轻戳贺挽声鼓起的脸颊:"阿黎说她做了新品,放学要不要去找她?"

      贺挽声把糖咬得咔咔响,含糊道:"要加双份珍珠。"

      她抬眼往走廊瞥了一眼,那里已经没人了,兀自松了口气,却没注意到教学楼拐角的阴影里,男人正静静伫立着。

      "那是谁啊?好帅……"路过的女生们小声议论,频频回头张望。

      陆沉徽对这些窃窃私语充耳不闻。他的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表,镜片后的目光晦暗不明,穿过嘈杂的走廊,紧紧锁在教室角落——他看着贺挽声自然地接过林颂声递来的水杯,后者轻轻把她翘起的发丝理好抚平。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一幅静谧画面,那个对他张牙舞爪的少女,似乎一下子就被顺了毛,懒洋洋地收起利爪,趴在课桌上打着瞌睡。

      他从来没有资格得到那样的对待,陆沉徽垂眸,表盘反射的光斑掠过他紧绷的下颌线,三年前的记忆闯入脑海——毕竟……他们的“初见”实在算不上和谐。

      ……

      十四岁的贺挽声靠在台球桌前,手里握着一根台球杆防身。台球馆昏黄的灯光下,她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眼神凶狠却又透着几分稚气未脱的倔。

      为首的几个保镖互换了一下眼神,伸手就要去拽她。

      贺挽声反应极快,台球杆"啪"地砸在那人手腕上,在对方吃痛缩手的瞬间,她一个翻身跃上台球桌。碎发黏在汗湿的额前,衬衫领口在拉扯中歪斜,露出锁骨下方一道尚未痊愈的淤青。

      "贺小姐,得罪了。"

      为首的保镖突然出手,手掌如铁钳般扣向贺挽声的手腕。她反应极快,台球杆在空中划出半弧,却不想另一个保镖从侧面逼近,一把攥住了她的衣角。

      "滚开!"贺挽声猛地扭身,球杆重重砸下。挣脱的瞬间,她脚下不稳,整个人向后栽去——

      一只大手突然抓住她的胳膊,将她硬生生拽了回来。她的后背重重撞上保镖结实的胸膛,握杆的手被另一只铁掌牢牢锁住。

      "松手!"她屈肘后击,却被轻松化解。

      台球杆"啪嗒"落地,她的双臂被反剪到身后,整个人被按在了台球桌边缘。绿绒布粗糙的质感蹭着她的脸颊,耳边是保镖平稳的语调。

      "请您见谅。"制住她的保镖声音毫无波澜,手上的力道却分毫不减。贺挽声能感觉到自己每一寸挣扎都被狠狠压制,一个小县城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小丫头,面对这几个成年男人,她只感到深深的无力感。

      她咬紧的下唇泛白,凌乱的额发间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梁成儒养的一群狗!"

      "先生请您回去小住。"保镖保持着姿势,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车已经备好了。"

      "请?"她突然笑出声,"这就是你们的'请'?"

      台球馆昏黄的灯光在她睫毛下投出细碎的阴影,闷热的、逼仄的空间里,汗珠顺着她绷紧的下颌线滑落,在台球桌的绿绒布上洇出一片深色痕迹。

      "放开她。"

      一道清冷的声线从门口刺破凝滞的空气。保镖们瞬间松手退开,贺挽声踉跄着撑住台球桌沿,迅速捡起掉落在地的台球杆举到自己身前,抬头看向声源处。

      逆光里站着个高挑的身影,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黑色休闲裤下是一双干净的帆布鞋,随意的穿搭,却遮掩不住眼前人身上独有的气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耳一枚暗色的耳钉,在灯光下泛着别样的光泽。

      "陆先生。"保镖们齐声问好。

      贺挽声抹了把嘴角,警惕地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压迫感。他走近时,她闻到了淡淡的沉木香。

      "贺挽声。"他念她名字时微微低头,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姑父托我照顾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正的手帕,递上前:"初次见面,我叫陆沉徽。”

      手帕雪白的边角绣着暗纹,从他眼底,贺挽声看得到自己此时的狼狈。

      她没有接过那块手帕,盯着陆沉徽修长的手指,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打零工的钱,维持两个人的日常生活需要,还要还一笔高额债务,很难吧。"陆沉徽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他的目光扫过贺挽声磨破的袖口:"和你同住的那个男孩,最近也接了不少零工?未成年人的劳动权益,总是需要特别保护的。"

      贺挽声的瞳孔骤然紧缩,她太明白这句话背后的威胁意味。

      陆沉徽向前一步,手帕依然递在她面前,"陆家作为你的合法监护人,会帮你解决目前阻碍你的一切问题,姑父帮你准备了最好的私立学校,家里也收拾好了你的房间,姑姑虽然严厉,但不会亏待你。回到陆家,你就不再需要继续这样的生活。"

      "真脏。"她突然开口,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刀,"用这种手段,不觉得恶心吗?"

      陆沉徽的手顿在半空,他微微眯起眼睛,贺挽声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平静的表情。

      "贺挽声,"陆沉徽的声音沉了几分,眸光微暗,"如果你接受,我会是你的哥哥,由我亲自照顾你的生活。"他稍稍俯身,与少女双眼平视,"像今晚一样,你还是个小姑娘,没能力也不应该承担现况,或许到你成年可以再重新做出选择,到那时候,我们可以重新谈谈。”

      他话音未落,贺挽声突然暴起,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衬衫在她指间皱成一团。

      "哥哥?"她冷笑,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道貌岸然的东西,我嫌脏!"

      两名保镖立即上前,却被陆沉徽一个眼神钉在原地,血珠从他被抓破的脖颈渗出,在白衬衫领口洇开。

      "那想想你的母亲呢?"他突然用指节抵住少女颤抖的手腕,声音轻得像叹息,"贺萦的女儿不应该……"

      台球杆狠狠抽在陆沉徽左脸,一道血痕从他颧骨处缓缓渗出,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整个台球馆瞬间死寂,只能听见贺挽声胸腔中爆发的小兽般的怒意。

      "你们最不配提我妈!"贺挽声浑身发抖,破碎的嗓音里带着哭腔。

      ——

      那是面对他时的贺挽声,那个浑身尖刺,表面为了攻击,实则防御,对外界筑起高墙戒备的小姑娘。

      此时却对着另一个人,不留余地地漏出了柔软的肚皮。

      他看到贺挽声像只被顺毛的猫,懒洋洋地趴在课桌上。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新叶,在她洗得发白的校服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她嘴里叼着那根橙子味的棒棒糖,腮帮子微微鼓起,发出细微的“咔咔”轻响。几分钟前在走廊上对着他张牙舞爪、几乎要挥拳相向的戾气,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近乎稚气的、毫无防备的松懈。

      她身边的那个男的,林颂声,和她一个孤儿院里出来的家伙,家徒四壁,一贫如洗,此时却让陆沉徽艳羡得指尖几乎要抠进掌心。

      周围仍不断有经过的学生压低声音议论着,好奇又羞涩的目光频频投向阴影中的陆沉徽。他却对这些窃窃私语充耳不闻,他的全部感官,都聚焦在那方小小的、阳光明媚的角落。

      他看着林颂声拿起自己的水杯,很自然地拧开盖子,递到贺挽声嘴边。趴着的少女眼都没睁,只是微微仰起一点下巴,就着他的手,小口地啜饮起来。阳光勾勒着她纤细脆弱的脖颈线条,慵懒地像只小猫。

      一种近乎荒谬的割裂感攫住了陆沉徽。
      他看到贺挽声似乎被水呛了一下,轻轻咳嗽,林颂声立刻放下水杯,手掌极其自然地拍抚着她的后背,动作轻缓,带着安抚的意味。而她,只是皱了皱鼻子,把头往臂弯里埋得更深了些,像找到了最安全的巢穴。

      这种信任,这种依赖,这种……他从未得到过,也似乎永远无法企及的亲密。

      陆沉徽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腕表表盘反射的光线掠过他紧绷的下颌线,冰冷而锐利。他垂眸,三年前台球馆那昏黄灯光下弥漫的灰尘味、血腥味,以及少女那双通红的、充满恨意与绝望的眼睛,再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场充斥着暴力、威胁和冰冷交易的“初见”,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横亘在他与她之间。他用了一年时间,试图用规则、用资源、用他和那个男人之间不堪一击的“亲情”去弥合,去介入她的生活,建立某种联系。可他意料之中的失败了,那个小姑娘的执着远远超出他所能想象到的,所以他以一个败者的姿态回到陆家,龟缩两年,才再有勇气来见她。可此刻,他站在这里,像一个局外的幽灵,看着她在另一个人身边展露的、他穷尽手段也未能触及的柔软。

      他从未有资格得到那样的对待。

      一丝极淡、极冷的自嘲,在他深不见底的眼底飞快掠过,快得如同错觉。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角落——贺挽声似乎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林颂声则重新拿起笔,但身体微微侧倾,不动声色地为她挡去了窗外可能有些刺眼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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