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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贺挽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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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挽声是被腰间的刺痛惊醒的。
窗外雨声未歇,天色仍暗。她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四点二十二分。林颂声的房门关着,茶几上散落着用过的棉签和半卷医用胶带。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摸到厨房倒了杯水。凉水滑过喉咙,让她清醒了几分,拿起手机看微信里的几条未读消息。
周霖:「醒了就回消息」
贺挽声皱眉,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几秒:「?」
那边秒回:「?这么早」
「你是不是有病」
「刘三凌晨被送进医院了」周霖紧接着发来一张照片,刘三满脸是血地躺在担架上,「颅骨骨折」
贺挽声的指尖在杯壁上收紧:「什么时候的事」
周霖的回复带着明显的嘲讽,「我们走后不久,说是被车撞了」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厨房的灯突然亮起,林颂声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伤口疼?"
贺挽声熄灭屏幕:"有点。"
"我看看。"他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掀起她的衣角。纱布上的血迹已经变成暗褐色,有些发皱。
林颂声的指尖很凉,碰到皮肤时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的姿态很专注,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我帮你换个药,你别动,等会给你烧热水喝。”
"周霖说……刘三进医院了。"
林颂声的手停顿了一瞬,“陆家?”
"大概?谁知道。"她扯出一抹冷笑,“附骨之蛆。”
林颂声去拿了新的纱布,让她坐着,仔细低头替她处理伤口部分,“今天要不别去台球馆了。”
"不行。"贺挽声划开周霖新发的消息——台球馆的监控截图,几个陌生男人在门口徘徊。
"陆家的人。"林颂声瞥了眼屏幕,"来干什么?”
“周霖说他们问东问西的,像是找什么东西。"
贺挽声的指尖轻轻磕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想起昨天医院门口保安递来的伞,伞柄上那个小小的二维码。
"我一会过去。"她说。
……
贺挽声推开台球馆的玻璃门。周霖正在给一个客人结账,见她来了,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人呢?"她问。
"刚走。"周霖瞥了眼她的腰,“疼吗。”
“还好。”贺挽声环顾了一圈:"他们说什么了?"
"问老板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周霖点燃一支烟,"还问最近有没有人来找过你。"
"你怎么说?"
"实话实说。"周霖吐出一口烟圈,"老板去澳门赌钱了,你天天在这挨揍。"
贺挽声嗤笑一声:"好会扯。"
周霖耸耸肩,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小山。他眯眼看向窗外,雨丝在霓虹招牌下泛着冷光:"刘三的事……"
"车祸?"贺挽声从柜台摸出根烟,就着他的烟头点燃,"他那种人,被车撞了也不稀奇。"
周霖伸手就把她嘴里的烟抽走,顺手掐灭在烟灰缸里:"小孩不准学坏。"
贺挽声挑眉看他:"你也大不了我多少。"她伸手又要去摸烟盒,"要管我?那你自己先戒了呗。"
周霖把烟盒揣进自己兜里,眯着眼打量她:"少来这套。那些人到底为什么盯着你?"
"谁知道呢。"贺挽声随手拿起台球杆,"可能觉得我长得像他们走失的千金小姐?"
周霖靠在台球桌边,皱眉:"说真的,你惹上了什么大麻烦。"
贺挽声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笑,"我每天最大的麻烦就是给你这个懒鬼顶班。"她转动球杆指向墙上的时钟,"以及这个时候被某人叫来店里,说真的——好困。"
周霖还想说什么,门口的风铃突然响起。一个男生探头进来:"请问……现在还营业吗?"
贺挽声把球杆往周霖怀里一塞:"你的客人。"她转身往休息室走,背对着周霖挥挥手,"我再睡会。"
休息室的门关上后,周霖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才转向客人:"要开台吗?一小时三十。"
玻璃门外,雨幕中隐约可见一个撑着黑伞的身影。伞面微微抬起,露出半张棱角分明的脸。
那人站在马路对面,目光穿过雨帘,直直望向已经关上的休息室门,那种凝视太过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一个身影。
周霖感觉到一丝异样,他抬头望去,好像与那束目光对上。
又来?
周霖随手把球杆塞给客人:"自己先玩。"他大步走向门口,推门时风铃剧烈晃动。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周霖眯起眼睛,看见那个身影正转身离去,黑伞在雨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喂!"他喊了一声。
那人脚步未停,修长的背影在雨雾中渐渐模糊。
他不过出去了几年,那小孩到底招了些什么人?
"操。"他低声骂了句,转身回到台球馆。
周霖摸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一会儿,他发了条消息: 「最近有空吗?想打听点事。」
发完他就后悔了,正要撤回,对方已经回复: 「关于贺挽声?」
周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什么也没回。他把手机扔回口袋,抬头看向休息室的方向。
问问林颂声?这个念头刚升起来就被周霖自己打破了,成天围着贺挽声转的一条狗,能背着贺挽声跟他说还不如自己看到的可能性大。
他不在的这几年,那小孩经历了什么?……周霖垂眸,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
三中的开学日,教室里闹哄哄的,男生们追逐打闹互怼,女生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假期见闻。
唯独教室后排靠窗的角落显得格外安静。
贺挽声趴在课桌上,大一号的校服外套滑落半边,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她右手搭在桌沿,指关节上新鲜的淤青在白皙皮肤上格外扎眼。似乎是被周围的噪音惊扰,她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
前排几个男生回头偷瞄,被坐在贺挽声旁边的林颂声抬眼一扫,立刻缩着脖子转了回去。林颂声面前摊着物理竞赛题集,修长的手指转着钢笔,明明嘴角带着笑,眼神却冷得让人发怵。
"听说了吗?上学期期末她一个人把职高那群混混……"
"嘘!不要命了?"
后排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贺挽声!"班主任老吴的怒吼从后门炸响,他一把推开教室门,"跟我去办公室!"
贺挽声抬头,几缕凌乱的发丝黏在睡红的颊边。她眯着眼看向声源,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睡意和被打扰的烦躁。
"现在!立刻!"老吴的秃脑门气得发亮。
全班鸦雀无声。贺挽声缓缓站起身,课桌被她起身的力道带得"咚"地撞向前排。前排的男生吓得一哆嗦,笔袋掉在地上,里头的笔噼里啪啦散了一地。
她踢开椅子往外走,校服裤腿下露出有些过于纤细的脚踝,上面隐约可见一道青紫。林颂声目送她离开,手里的笔"咔嗒"一声按出笔尖,在习题册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看着她跟在老吴后面消失在后门,林颂声慢条斯理地合上习题册,转头看向刚才窃窃私语的几个男生:"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那几人瞬间绷直了脊背。
"没、没什么……"其中一个男生干笑两声,"就随便聊聊暑假的事……"
林颂声笑了笑,指尖轻轻敲着练习册封面:"是吗?"
他没再说话,那几人额头渗出冷汗,他才收回视线,重新翻开书页。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偶尔翻书的沙沙声。
——
办公室里,老吴把一沓资料推到贺挽声面前。
"上学期,职高。"他敲了敲照片,"三个男生,一个骨折,一个……部位软组织挫伤。这几个还没消停吧?你上周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
贺挽声垂眼扫了一眼,照片里几个混混躺在地上哀嚎,而她站在一旁,手里拎着半截断裂的球棍。
"他们先围堵的我朋友。"她语气平淡。“上周的,把我养的狗偷了,药死杀了。”
"这不是重点!"老吴深吸一口气,"贺挽声,你女生要有女生的样子……打架斗殴,逃学翘课,跟社会上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你的前途自己有没有考虑过?你还年轻,人一辈子就取决于你现在叫什么?黄金年华,早上八九点的太阳,你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还有,你家里人昨天来找过我了,你能不能听听他们的建议?"
贺挽声的指尖微微一顿。
"城南私立对你来说是个不错的选择。"老吴推了推眼镜,"以你的成绩,继续在三中待着也是浪费时间,不如……"
"不转。"贺挽声打断他。
"贺挽生!"老吴猛地拍桌,"你以为我想管你?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打架、逃课、成绩垫底!你家里人也是为你好!"
"家里人?"贺挽声冷笑一声,"谁?陆沉徽?他算我哪门子家里人?梁成儒?养过我几天的家里人?"
老吴噎住,脸色变了变:"总之,学校和他们谈了,这学期再有一次违纪,他们会直接给你办转学手续。"
贺挽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随便。"
贺挽声猛地拉开办公室的门,猝不及防撞进一片沉木香里。她后退半步,抬头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陆沉徽站在门口逆光处,剪裁精良的西装勾勒出挺拔身形,冷峻,矜贵,带着上位者的傲慢。他左手握着把黑色长柄伞,腕间的铂金表盘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光。
反观贺挽声,狗啃似的齐肩短发显然是自己剪的,发尾还因为刚睡醒略有点翘起,她瘦得惊人,校服领口露出一截伶仃的锁骨,仿佛轻轻一撇就折断了。唯独那张脸——瓷白的肌肤上缀着两颗猫儿似的琥珀色瞳孔,即使眼底带着淡淡青色,也掩不住骨相里透出的惊心动魄,细看竟比起眼前人也毫不逊色。
"好久不见,声声。"他声音低沉,伸手想扶她。
贺挽声猛地拍开他的手,指节撞在他昂贵的袖扣上,"陆总亲自来视察收养成果?"她勾起讥诮的笑,伸出双手,腕部相抵,递到陆沉徽面前,"是要再把我绑回陆家吗?请自便。"
陆沉徽皱眉,"我不会这样对你,声声。"
"陆家不是权势滔天吗?"贺挽声向前一步,几乎要贴上他,陆沉徽瞳孔骤然缩紧,呼吸一滞,"为什么不直接在这里绑我?"她压低声音,宛若耳语,"就像你以前做的那样。"
陆沉徽的指尖悬在半空,微微发颤。他凝视着贺挽声近在咫尺的脸——她睫毛投下的阴影里不掩他熟悉的厌恶,唇色苍白却因愤怒染上薄红,以及……愠怒的,颤抖的,泛红的脸颊。
"你知道……"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手指终于触到她散落的发丝。
贺挽声猛地后撤,动作快得像只警觉的野猫。她后背撞上走廊墙壁,校服在拉扯间歪斜,露出一瞬腰间狰狞的疤痕。陆沉徽的眼神瞬间暗沉,那道疤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眼底。
"别碰我。"她一字一顿地说,琥珀色的瞳孔里翻涌着赤裸的厌恶。阳光从她身后漫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衬得她眼神更冷。
陆沉徽的手缓缓收回,插进西装口袋,他摩挲着指腹,那里还残留着她发梢的温度。
"你瘦了。"他最终只说出这三个字,甚至带了一点微不可闻的无措。
"陆总要是闲得慌,"她露出个假笑,更像是嘲讽,"不如去替我查查梁成儒欠了多少钱,值得他卖两次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