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春归路》红延女

8、阿特湖

　　门外的逼仄黑暗和门内的明亮温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强烈到让归露产生一脚天堂一脚地狱的错觉。
　　“#9920，你需要即可返回基地。”脑海中传来了阿尔法的声音。
　　然而，归露不想回答。在他还没做好决定之前，他已经被电梯厅外的景色所吸引，踱步至落地窗前。这是138层楼，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繁华的夜景。夜色虽已降临，可远处的天际线仍笼罩在薄暮之中。无数广告牌和霓虹灯组成一幅斑斓的巨幕，超高层建筑如同一根根水晶柱，插入云霄，空中洒满灯光的高架路好似彩带般缠绕着鳞次栉比的建筑群，最繁忙的还是那些自动驾驶舱和高空飞行器，永不停歇地穿梭在城市的空隙中。这个城市不会为了谁而停下脚步，也没有人会为彷徨的他打开一扇门。归露站在窗前，黯淡孤寂的修长背影被恢弘的城市全景紧紧包围，美却凄凉，令人窒息。
　　归露缓缓闭上了双眼，等到他再次睁开时，双脚又落到了湖边的浅滩中。远处静卧着翠绿色的山脉，风平浪静的湖面倒映着青山白云。
　　湖水是那么沁凉，那么彻骨。
　　原来这一抹湖光，竟有自己的名字，叫阿特湖？
　　恍如梦境，恍如隔世。
　　归露计划了很久。首先他意识到的是，作为人造人，是没有任何收入可言，所以任何有关“金钱交易”的计划，都行不通。这个时代，机器可以代替的职业和岗位太多，因此任何机械化生产的产品都相对廉价，融入技艺和创造的手工制品，反显珍贵。
　　最终他决定创作一幅画，如果程铮接受了这件礼物，那么就意味着，它可以出现在家里的任何一个地方，是不是也就代表着，这个家里有归露的痕迹？让他的雇主开心，同时又能满足他的私心，一举两得。尽管归露当时并不明白，这初初展露的私心究竟代表着什么。
　　归露首先要解决的，就是作画材料和材料的问题，这倒也不难，在向137层邻居承包了一个月的遛狗任务后，他收到了邻居老奶奶送的画板、颜料和画笔。137层的业主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画家。
　　“这些工具送给你。这段静养的日子，多谢你替我溜大宝。”老画家慈蔼地说道。
　　“谢谢您！”
　　“哎，别客气。关于画画，你过两段视频就会了。你们人造人还需要学习吗？哈哈哈!”老画家幽默打趣。
　　事实上，对于人造人来说，画画真的不难。归露觉得，在作画的过程中，他完全进入了而一种心流状态，时光流失的飞快，且脑中的想法多到爆炸，同时，心情也足够愉悦。他甚至快要相信自己“天生”就是一位艺术家了......
　　“#9920，你的剩余电量已经不足20%，这将不足以支承你的行动，建议你就近找充电桩充电后，再执行返回任务。”
　　不，我不想回去。归露心里有个强烈的声音终于在这个彷徨的时刻清晰地发声。
　　对，我不想回去重新服役，我需要向程铮再一次，清晰地、真诚地解释一遍。或许他就能原谅我而取消退货。可是，如果他仍坚持的话，我是不是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不会的！
　　归露坚定地安慰自己道，不会的，只要你好好解释。
　　于是他扶着冰冷的墙壁坐了下来。电梯厅并没有充电桩，归露打算孤注一掷。
　　“阿尔法，请切断我的四肢和躯干行动指挥系统。”对于人造人来说，行动指挥系统就是人类的运动神经。“把所有电量转移至头部。”归露异常的坚定，简直像是在命令。
　　“#9920，我并不赞同这种做法，这种做法的风险太大，而且可能有电量彻底耗尽的危险。”归露扬了扬嘴角：“立即执行！”
　　阿尔法禁了声。随后归露感觉到四肢和躯干陷入了彻底的无力，差点因为重心的不稳而顺着墙滑落，好在他用头部的压力增加了摩擦而止住了倾倒。
　　“阿尔法，请计算这种状态下剩余电量的工作时间。”
　　“还剩3小时。”
　　好，那么我就等3个小时......
　　那厢，程铮在沙发上静坐了很久，久到差点忘记自己生气的原因。归露的离开让他有了审视自己的时间。除了被亵渎的隐私之外，还有些其他的情愫在作祟。是什么？他反问自己，是恼怒自己吧？是厌恶自己渐渐地开始习惯，习惯了人造人的陪伴，习惯了归露给予的温暖，还是习惯了阿遥已经离去的事实？！
　　程铮痛苦地扶了扶额头，起身，来到走廊尽头。
　　该死，这算什么？
　　他推门进入了充满阿遥的世界。这个他自认为比习惯更重要、更珍贵、更秘密的世界，唯独只他一人能拥有的世界。他来到房间的中央，那幅勾勒一部分草稿的画前。他打算用眼睛仔仔细细张量画中，阿遥布的每一根线条。
　　突然他的目光挺住了。
　　这幅画的草稿，外人根本看不出是什么！
　　不是吗？只是几根抽象的线条而已，而为什么程铮会那么清晰地知道这是阿特湖，是因为阿遥在记忆中和他的对话，是因为阿遥走后的没日没夜，他都在描摹这阿特湖的样子，不是吗？
　　这样先入为主的错觉，让他一眼就认定归露偷偷进了他的秘密花园！
　　难道，真的只是巧合，是他错怪了归露？
　　程铮吸口气：“来不及了。”他喃喃自语道。他已经按下了退货的按钮，他亲眼看着归露委屈地向他解释，带着哭腔向他示弱，然而他还是，硬着心肠按下了那个该死的按钮！
　　想到归露的眼神，程铮的怜惜之情更甚。正在这时，他突然有个荒谬的想法，如果说，归露没有执行程序，他违背了系统的指令，会不会，有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仍旧在门外等他？